脚下奔波的步伐扬起沙土,踩过星火。陆红茹咬紧牙关,这一次她会赶上。
陆家祠堂前,哀怨一声一声响起:“你不走!我带红茹走!”
她又一次听到了那位穷途末路的妇女的决心,可就算是无数次她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殿门被猛地一下打开:“金嫂,我不走!我要留下!”
殿里与她对立的人,和她生着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是青涩的,她本就坚定决绝的眼光中好像冒出一丝欣慰,然后化为焚烟。
从她握着剑踏出陆家祠堂那一刻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后悔过,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她和她的剑都是这么想的。
“我不走,我就留在这,留在河东,我一人一剑,生是河东的人,死是河东的鬼。”
“我陆红茹,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姓陆!”
她的双唇仿佛都在颤抖,薄红的脸庞上浮着一层细汗,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数年前十六岁的陆红茹站在这里,数年后的陆红茹一样会站在这里。
喧闹过后,一帮人马带着战火来到陆家祠堂前,这次迎接她们的依然是手执不归剑,勃勃待发的女子,只不过已然不是那个少不更事,一腔孤勇的少女了,她的一刀一剑,真材实料。
杀出陆家,杀出整片河东,天幕变得越发的血红,她的剑越发的决绝。
最后在血光与狼烟的照耀下,那柄通体漆黑的不归剑浸没在鲜血中,被陆红茹握在手上,剑柄上镶刻着的“不归”在下一道血光闪过之后缓缓地化为“归终”。
一把孕育了数十年的剑,是正真的黑岩利剑,铸成了。漆黑的剑身通透狭长,坚硬了也犀利了。
剑光划破天际,那乌鹊的胸膛前连同那片黑白的界域,被凌冽的剑气划出一道掺着红的长痕,栖潼落回到江舟伐身边。
“陆姑娘这是?做到了?”
江舟伐意会了声,续而掀起银伞像那道危危而立的黑色身影去,又是一道红光料峭,乌鹊像是再也难以维持着幻境的防御,地面传来几下剧烈的震动,整片界域开始坍塌,烧尽的砖瓦和星火续而往那无底深渊落去。
以乌鹊为中心的地界崩裂,幻境底下是漆黑的空洞,栖潼一回头就是那不知何所的无底深渊,然后身后一空,往下落去。
半睁着眼看到有红花散过,下一刻,江舟伐一手展开红莲伞,将他接下,续而落下的断碎砖瓦中飘落着零零星星的红花,从他们的身旁擦过落入那一片漆黑。
那把银伞在江舟伐手里很少完全展开来过,此刻却绽开了天,落满了红。那人的侧颜依旧冷冽,就是这样带着他,俯瞰这个沦陷的世界。
栖潼还在为这样的体验感到新奇,忽然就看到远处一抹红在迅速的往下坠去。
“……”
“……陆姑娘!”
栖潼猛地转头去看江舟伐,这人看起来冷静的要命,他还低着眼在打量自己,对上他的目光倒觉得方才那阵锐利都退去了不少。
栖潼不明所以地瞪他,等到江舟伐看出他眼神里那般求助又不解的意味时,才缓缓挪开在他身上的视线,掩饰两声道:“没事,顶多就是跌到下一层幻境,一会能找到。”
“。”
两人最后落在一片山岩石上,此时上界的月光已然升起,江舟伐把伞收起,月光下,栖潼背着手瞧着他看,眼睛亮亮的,像是觉得好玩。
上界的夜是幽深的蓝,时而有繁星月华点缀,的确比那幻境里的血色好看不少。
一向淡漠的江舟伐也抬头去看了看天,那血腥残暴的血夜没人会喜欢,就这一望,一个熟悉的黑影出现在天空上方,他墨发散乱,眉眼低压,看不清五官,倒是有着一片青黑的肤色。
是刚才幻境里的乌鹊前辈。
乌鹊的真身会出现在幻境外?江舟伐立刻警惕起来,横开银伞挡在栖潼面前,那乌鹊嘴角勾起一抹笑,他抬起头来,月光下他的眼神颇有打趣的意味,但明显是朝着他身后的栖潼来的。
恍惚一瞬,栖潼在对上他目光,瞳孔猛地一缩,被旋入一片黑白。
四周空气突然开始冷冽起来,像是阵阵寒霜随风刮过。栖潼向前走了两步,身边没人,只有他自己。
再走,一片空白。再走,还是一片空白。再再走,有风吹过的感觉更明显了,一颗梅树若隐若现的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他往前去,雾气缓缓引开,梅花在漆黑的古木上开的极盛,一层层厚厚的雪覆在上面,有风吹过就珊珊滑落。树底下摆着一盘棋,尚还一子未落,坐在棋盘一边的人带着帷帽,黑纱笼罩下看不清脸,亦不知道是谁,除此之外身上穿着的也是一身黑衣,与那白雪上清冷的梅花显得是那么出格。
栖潼走上前去,那人用手势邀请他入座,栖潼缓缓坐到棋盘的另一面,帷帽下那人开口,是男声,声音很冷清:“有觉得冷吗?”
栖潼:“并不。”
那人就轻笑,栖潼恍惚间,看见了他帷帽下漏出的青丝,这个人,他未必见识过。
那黑衣男子道:“我陪你下盘棋,可好?”
栖潼:“?”
“你不想知道一些事?”那人和他说。
栖潼愣了会,只是一会,那黑衣男子执起一枚黑子不容置疑地落在棋盘中央,一声清脆醒目的落子声荡动整片天际,黑水墨在纯白的画卷中晕开来,浩浩荡荡,婉若游龙翩似惊鸿。
人声在空灵中荡开来——自然是一些你的事。
衣袖飘荡,那人就端坐在他面前稳若泰山,栖潼深吸一口气,已经被卷入了棋局,也就唯有破,另一边,他执起一白子,悄然落入。
有风拂过,吹动了梅树上的霜雪,丝丝缕缕珊珊落下,打在他墨色的发丝上,为这翻腾的水墨画中增添了一抹细腻,栖潼屏息凝神的看着那黑衣男子再一次执棋落下。
这一次依然声势浩大,黑子落下那一刻,天边的墨色化为具象,墨龙在天地间翻腾,狂啸声直冲云霄,颠倒了一整个日夜,整个地面快要被连根拔起,他攥着手双眼猛地闭上,极力的屏住了心神。
天幕在剧烈的翻腾,幻境被黑子占据,所有的暗潮都在涌动,唯有棋盘之上的人稳坐如毡,一股洪墨侵入,原不属于他记忆涌上头,他又看见那片永恒是春的土地,那潭不化的湖,苍茫的莫测的。
那是片难以踏足的地方,崇高的山幕掩盖了所有,遮天蔽地,将这偌大的上界不容撼动地分割开来。
他一身雪衣,一步步地向眼前那巨大的山幕走去,面前的路是他从未有见过的崎岖,宛若倒挂的瀑流间蔓延着畸形的山峦,是这天下任何的一座山峦都无法匹及的。
这里便是剑门关,那道登入剑阁必经的天堑,好像还有一步,还有一步他就来到剑阁了。
栖潼漠然地再次执棋落下。
白子是明媚的,恰如春寒料峭,桃花落满地。
“小栖潼!一会你和我去溪里摸小鱼可好?”唇红齿白的少女村民笑嘻嘻地跑到他面前。
那是还在龙泉镇的时候,栖潼道:“不行,你娘发现了会说我的。”
少女摇着他的手:“哎呀好嘛栖少侠,我不告诉我娘,不让她知道就好了……”
一道冰冷的剑气斩断这天幕,是黑子落下的声音。虚空中,他听见黑衣男子的轻声一笑,随后祥和的气氛被汹涌的洪墨冲刷,意识里有一位白衣仙人,他的一剑斩断虚空,寒意透彻心扉,仿佛拥有封冻万川九州之力,而他人,也亦是如此。
触及所有栖潼的心神有些涣散,残存的余念支撑着再一次又一次地执棋落下。
每当那黑子再稳重的落下,无际的山幕,无限的春冬,栩栩的白衣,层层叠叠,还有那霜寒化生的剑意。
无论白子多少次顽强地落下,仿佛都会被对方幻化的那白衣身影侵占,他的剑最贞洁,他的剑最纯粹,他的剑最崇高,但他的剑也最无情。
可只有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至少是他所不愿相信的。他咬着牙,白衣不知何时粘上了些许梅树上落下的白雪,或许早就与它们融在了一起。
坐在对面的人,身上或许也堆起了细雪,但他一身墨黑,白雪覆上只会显得他更加深刻分明,而他则在慢慢退却,消融。
时而有风花抵抗的意境快要被压垮,当白雪纯净到极致就会变成寒光,当红花绽放到绝伦就会变成血光。
宛若走过万古长流,所尘封的记忆,碎片般的涌入他的心头,那些不属于他的,恰恰像把尖锐的刻刀要将这些全部刻入他的灵魂,造出的枷锁告诉着他——你就是他。
等到黑子连成阵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归于静止,像一潭平静的湖水。风悄然停住,梅树上覆着的雪尽数被吹落,这时栖潼才发觉到自己略微有些急促的喘息。
那黑衣男子依旧端庄从容,他问:“如何?”
栖潼沉默着,等到呼吸渐渐的平缓下来,他才慢慢的想到,这盘棋,他输了,但是。
“这不是我的剑道。”他听见自己说。
寒风又起,穿堂而过,卷起千堆雪。棋盘哗啦一下被他掀翻,黑白两道的玉子撒了一地,声音清脆宛若珠落玉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