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嫂。”陆红茹开口。
她立在原地,这下无论那妇女再怎么使力拉扯她都无动于衷。
只见她面色突然凝重下来,眼眸中描绘着冶剑炉中的火,穿透过那快要凝炼而成的“不归”剑,映照着外头不停息的战火。
她说:“我不走。”
“金嫂,我不走,我要留下。”
中年妇女一脸惊愕的望着她,然后听到她说:“爷爷说落叶要归根,我爹娘走了十五年,一点动静都不曾有过,我要是走了又要什么时候才回得来?”
“死丫头,你!”金嫂想要再去拽她,可到身上却又收住了力,手捶下来浑身颤抖着说:“一个两个,都不学好,人要活着才有后路,老的小的都栽在这里,要祖宗后辈如何是好?”
陆红茹垂着眼,那层密阴下的眼眸中闪着何其不屈的光,只是因为弱小所以就无容身之处,再早些时候就有人告诉过她。现在也亦然如此,一不小心动了碰了就成为俎上之肉任人宰割,只是因为他们是河东陆氏的人,身上流的是河东的血,就理所应当地被夷为平地。
那一刻十六岁的陆红茹攥紧了手里的刀,她赤红着眼说:“河东是我的家,我生在河东死也亦要死在河东,倘若我今天走出这里,十年百年后就算能回来,你告诉我,这还是河东吗?”
“我爹娘走了,三亲四眷哪一个不是离开了就再也没了踪影?我走了,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河东陆氏就是丧家之犬,任人宰割吗?”
冶剑炉中的火愈烧愈烈,她眼里含着艳艳的水光,年少宣告的忠勇却决绝万分,金嫂已然泣不成声,半响后陆红茹说:“金嫂,您走吧,我一人一剑,就守在这里,哪也不去,就陪着爷爷。”
那红光满面的妇女艰难地咽下一口气,一直端坐在旁的陆明折没有一丝反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任何阻拦之意。于是她握了握拳,抹尽脸上的泪水,转身大步离开。
她说:“好,你们不走,我走。”
一时间天低云暗,血夜浸润了这方土地,在金嫂走后不出半柱香的时间里,那一帮人马带着狼烟战火来到陆氏祠堂前,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碧玉年华的少女,身姿优美,手执长剑,站在烈火中勃勃待发。
顷刻,手中的兵器随着墨发翻动而出鞘,在无边的血夜中杀出一道道张扬跋扈的寒光。
她是陆家人,出生在河东,她是河东陆氏的人。
剑一下又一下地划破□□,划破天边的浮云,鲜血浸了一处又一处,在这片早已被烧的漆黑的土地上结成痂。
栖潼皱着眉,不时有鲜血从他眼前绽开,这样一个人,是年少时的陆红茹,她一人一剑,不是要踏平万川,只是要一条回乡的路。他偏头看了看江舟伐,这人依旧抱着手臂,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场血腥的斗争。
孤身奋战,她坚持不了多久,最后一场大火浇在了陆氏祠堂里,殿堂中央的的陆明折始终没有动摇,他守着那冶剑炉里愈燃愈烈的火,如此红艳,如此剧烈,仿佛下一刻就要迸发。
一把火,浇灭了山河大业。此后再无人问津。
栖潼愣愣的看着这些,回过神来发觉什么都已经不存在,发觉自己呼吸还有些凌乱的时候,江舟伐从他面前走过。
“是幻境。”
“知道。”
“陆红茹她自己选的。”这是陆红茹她自己选的,她应当是无愧于自己,无愧于河东陆氏。
快要走到残流的末端,才看到一个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沾血的少女,她支着剑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薄红清秀的面庞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却未能让人感到她有丝毫的狼狈,只有隐现的骁勇。
直到意识快要涣散时她的眼前有人向他伸了只手。
只此一下,少女抬起满是血迹的面庞,眸子闪起水灵灵的光,在那一刻眼底里透露出的却是惊喜与坚毅。
她面前的人,墨发高束一身红衣,身形挺拔,英俊的面容上却毫无神色,眼眸沉的像夜里的寒潭。
她面前的人,现在就站在自己的旁边,栖潼对着幻境中那一身红衣的江舟伐条件反射般的愣了愣,被旁边的人察觉,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栖潼回过神的时候,那人很识趣的向他解释:“那年在河东,隐约察觉到有战火起,于是便作壁上观了一回,没想她真能活下来,便救了她。”
栖潼:“这些是何人?为何要屠戮陆家的人?”
江舟伐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道:“当时的天穹山派。”
如今的秦洲,西洲兰若寺驻清关道,中洲属流云,兰亭谷。除此之外就是蜀山剑阁,墨山派七十二峰,以及往生岸的焚海,倒是不曾听闻过这天穹山派的存在。
“那现在呢?”
“在天纪年的时候,天穹山派就已经覆灭了。”
从天纪年结束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多年的时间了,二十三年前人间帝王统一秦洲大陆,改朝换代,年号亦为洛川,一直到现在。
栖潼:“然后就是现在的事了?”
江舟伐:“嗯。”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前方就传来剑刃碰撞的打斗声,闻声望去,一道红衣身影与一团黑影纠缠在一起,那该是陆红茹不错了,下一刻红伞展落。
陆红茹:“长老!”
一声惊鸣,银伞已经击到那黑影上又回到江舟伐手里,栖潼上前来只见那物的人形只是若隐若现,大多时候都是一团漆黑烟雾包围着。
“长老!那是幻境的核心,打断他的施法我们才能出去!”陆红茹显然已经和他搏斗了许久。江舟伐皱了皱眉,怪不得此番幻境一直有残流指引,原来一直是有人为干预,此人唤作“乌鹊“乃奉阳山的幻境之主。
闻言江舟伐并未多言,只是提伞上前,一团团黑烟卷过,覆盖范围极其大,栖潼抽出剑来,陆红茹在他身边提醒了一句:“栖少侠小心。”然后便也扭头上前去。
这是栖潼修为恢复后第一次出剑,挥出试探性的两剑,却发现普通的剑气很难斩断那四处飘散的黑烟,加于些灵力在剑上却好似也无法对他造成什么伤害,栖潼一念想着就看见一抹红凌空而起。
江舟伐越身上前去,那银伞在空中漂浮的弧线何其华美,黑烟将那冷兵器包裹,然而下一秒阵阵红花将那黑烟撕成丝丝缕缕,在空中散开来,妖艳绝伦。这样绚丽的法术,唯独出自江舟伐,早在云罗山上交锋的时候,栖潼就觉得这人就该是这样的。
红花之下,那人的身量更是增添上了一抹妖艳,迷人又危险。然后下一刻,黑烟散尽,红花落地,那乌鹊长啸一身屹立于境中央,毫发未损。
与预想中的结果不太对,栖潼一下就愣了神,更明显的是陆红茹,已然一副木讷的样子。
直到栖潼感到周围的气氛突然凝重起来,他抬头看到半空中还持伞而立的江舟伐,哦,原来那阵威压不是出自乌鹊啊。
陆红茹:“你说长老是不是生气了。”
栖潼:“有可能。”
江舟伐:“陆红茹。”
陆红茹:“呀!”
悄悄话突然被叫止住,江舟伐一脸严肃地看着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冷冽逼人。
他对陆红茹说:“去做你该做的事。”
陆红茹见那他眼神硬生生是被吓愣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长老的意思,随后决绝般的点了下头,跑出了黑烟区,往那残流方向去。
江舟伐:“强行改变幻境内容或许能突破他的幻境,这只有陆红茹能做得到。"
“再拖一会吧。”
栖潼对他点了点头,黑烟生成的法术繁多,但他的剑也亦然。
刀刃于霜雪般划破虚空,在黑白两道的界域里锋芒初绽,一道道黑烟斩断于他的一招一式下,那是上古宝剑,那天下无双之人的尊贵无双之剑,在他手中却一切都似行云流水。
脑海里忽然出现人的声音,那乌鹊将界域化为一道白幕,声音也是面庞黑青的男人发出的。
“此处为奉阳山大境,岂敢擅闯?”原来那乌鹊前辈会说话。
界域中只有他和乌鹊,中央的人盘坐着,一身黑衣,肤色也是青黑的,样子极其诡异。
栖潼没作声,只是提了提剑,那声音又道:“你手上的剑!”
“纯钧。如何?”栖潼说着再度挥剑,一道白霜斩向那虚无般的界域,随着裂痕的撕碎,那乌鹊前辈对他怒吼道:“你是何人?!”
天旋地转。
与此同时,身着红衣的女子身如轻燕,越过房顶,落到殿前来,他屏着一口气推开殿门,冶剑炉在殿中央徐徐燃烧,陆明折端坐在前,瞧见她的到来微微一笑。
“红茹,你瞧瞧,多好的剑,你给它取个名字,如何?”
陆红茹面露难为,她默默地往前走了几步路,剑炉的火焰将她映的明晃,陆明折的眼神直直的,好像看不见她的存在般,他的眼前划过一道虚影,那小女孩脸色通红,乖巧水灵。
陆红茹再上前,虚影像一道焚烟挥去,她站在陆明折面前,说:“爷爷,就叫归终吧。”就叫归终。
“哈哈哈哈好,归终!等这把剑铸成之日就叫他——归终!”
话音未落,楼阁已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