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结束后下了雨,将新开的桃花香气冲淡了不少,不过花瓣零落在泥土中却混着土壤将这腥香溢地更远。
他们躲在郊外的一家小客栈的屋檐下,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黑漆漆的乌鸦落在栖潼的臂膀上。栖潼吓了一惊要把他拍开,却又见那乌鸦嘴上叼着一张纸条,便伸手接过拿了下来。
展开纸张上面赫然写到:七日后阳城玉京台请仙大会,恭请璃华仙尊。
三个人凑在一起,栖潼惊道:“他们要请仙?请璃华仙尊?他们疯了?”
沈长技:“他们要请璃华仙尊又不是请你,你这么激动干什么?”说完愣了一阵,貌似是想到了些什么,又疑神疑鬼地看着栖潼。
只有江舟伐静静道:“是谁送来的?”
“对啊是谁?栖少侠,是你朋友吗?”
栖潼疑惑:“难道不是墨山派的?”
沈长技:“……你什么时候见过墨山派用乌鸦这种邪门东西传话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沈长技道:“请仙大会这么大的事,仙盟一定是尽数告知的,也许这也不奇怪。”
“他们为何要请仙?”栖潼问道。
“顺民生所愿,祈风调雨顺,续灵脉永固,振山海晴明。”沈长技懒散道。
他无精打采地晃着扇子倒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没发现吗?近几年人间戾气越来越重,就连那些小皇帝都换了好几回。”
栖潼若有所思,又听他道:“你坐拥咱们碧云峰自然察觉不出什么,仙道灵脉也连带着越发枯竭,这仙盟也是争得沸沸扬扬。”
“总之过不下去就请神仙帮忙呗。”
屋檐外的雨越下越大,盖住了人群的嘈杂,等到雨终于停了沈长技才反应过来想到,他们到底在等什么,明明有罡气护体还怕区区小雨不成?但事实就是几个人默契地等着没有说一句话。
“走吧,回碧云峰向师尊复命。”沈长技悠悠地往外走去。
没想栖潼竟然从身后叫住他:“沈师兄。”
回头一看,少年满脸笑意墨发飘扬,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又看江舟伐抱臂在他身边站着,视线懒散地撇到一边去。
他心里突然一顿,果然栖潼道:“沈师兄,就此别过,替我好好谢谢浣霖仙君他们两年来的照顾了。”
这下告别倒是有些突然,沈长技一愣一愣地又看着那人脸上惬意的笑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你不跟我回碧云峰了?”
栖潼点点头:“沈师兄,我两年多来遭人追捕,迫不得已寄于碧云峰下已经是为大家添了麻烦,如今我要是再留下只怕真的会牵连到更多人的。”
在桃杏园的时候,栖潼杀了两位兰亭谷的人,一位是兰亭谷的长老,还有一位甚至是谷主的亲儿子,兰亭谷的人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沈长技蹙了蹙眉,两年多的时间里他和栖潼早已经是朋友了,如今却要因为这种事要分开,又知此劫凶多吉少他不知如何才能帮上忙。
栖潼见他难得焦虑的样子笑笑说:“没事沈师兄,舟伐会和我一起的,七日后请仙大会若是你来,我们便又能再见。”
沈长技看看他那语笑盈盈的样子,也是,栖少侠是什么样的人,他早有察觉,他定然不是一般的人物,再看看一直默默在他身边的江舟伐。
咬咬牙留下一句:“保重。”之后便转身离开。
他们又在这站了一会,瞧见那天目中投下一道阴影,是那展翅的玄鸟。栖潼背着手笑盈盈地去和旁边的人说话:“走吧,我们去阳城。”
*
阳城是大都,白日热闹的紧,雨后清晨街上人流往往,坐在早春茶馆二楼处往下看,时不时就会出现达官贵人摸样的车轿,翩翩公子骑马而过招起一楼姑娘的雀跃声。
栖潼百无聊赖的撑着脑袋看着窗外,转过头来却忽然撇见一个身着黑袍的男人,围帽遮住了他的半张脸,手臂上却挂了只黑漆漆的鸟雀。
一个回神,栖潼突然支棱起来摇摇江舟伐的手臂道:“师兄,你看那人的鸟,像不像前两天传信的乌鸦?”
江舟伐漠漠地望了一眼:“嗯。”
说罢栖潼突然露出一抹笑起身道:“我去试探试探。”
江舟伐端坐着拉了拉他的衣摆,栖潼回头与他对视了一眼,然后信誓旦旦的走到那人前头坐下。
“这位兄台,看着不像是阳城人啊。”
那黑衣男子生了双幽媚的眼睛,帽檐下的紫瞳暗暗地低着,开口却说道:“道友看着也不怎么像阳城的人呢。
栖潼听他一声道友,出乎意料的愣了愣,对方也是个修者。
只听那人又接着道:“看着倒像是蜀地的人,不错吧。”
栖潼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不错,兄台好眼光,我从蜀地来到阳城游玩,正好想打听打听近日阳城风光,见兄台气质非凡想来与您结识一番。”
正想再说什么那男子却悠悠地开口道:“近日阳城像是有大事要发生,想必你也是为那请召璃华仙尊的请仙大会来的吧。”
或许是知晓他修者的身份,这人讲话毫不避讳,既然如此栖潼没再跟他客套:“敢问兄台是何方人物?”
那人幽幽地看着臂膀上的鸟雀,漫不经心道:“这种问题应该礼尚往来。”
栖潼敛了口气告诉他:“我叫栖潼。”
那人微微笑了笑,那双幽紫的的眼眸终于抬眼正面对上了他的目光。
“兰亭谷,温雨尘。”
栖潼瞳孔颤了颤,见那人起身要走,他便也立刻站起了身来,没想下一刻温雨尘偏回头来在他耳边他说道:“明日秦帝启程南巡,普查民情广顾天下,举行大典普天同庆,道友坐观其变即可。”
凡间有秦皇南巡大典,仙界有请仙大会,近来阳城事确实多。那乌鸦在温雨尘肩头嘶哑的叫了声,却不知是对着谁。
栖潼目送那道黑衣身影离开,站在原地思想莫名发散了会,最后他回到江舟伐对面坐下:“他说他是兰亭谷的人。”
江舟伐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挑挑眉:“兰亭谷的人?”
栖潼:“对。”
下一刻,不知是谁先拿起了剑,栖潼看见他那漆黑的双眸中的一丝冷光:“万无一失,杀么?”
江舟伐:“杀。”
说罢两人提剑分头走了出去。
早春茶馆前,嘈杂的人群中似有暗流涌动,温雨尘顾了顾左右转身越上了房顶。果然,一道寒光在他眼前亮过,少年飞身挑剑向这边来。
他侧身躲开,阳城里活动着百姓,在城里打斗明显是出格的。顷刻间房顶上的砖瓦掀起一片,温雨城再次跃身,却见一道覆着霜雪的剑气追上来,近在咫尺。
他化出一阵紫烟雾,剑气打在上面竟然瞬息化解成了水雾消散去。
栖潼心里暗骂声兰亭谷的招式阴险。随后再次捏起剑诀,飞剑化为数把,左右穿插在屋檐房舍中追逐那道黑色身影,没想那温雨尘竟也不是吃素的料子,身形矫健轻盈,躲的极快。
他化开剑气在上空中直出一剑,数十米外的那人察觉,便猛地一转身使出一道阵法,撞上的那一刻余波荡开数里。
栖潼追上前时,这人神色看起来依旧冷静无比,瞬息间竟还能接下他的几剑,在城里打架栖潼自然是不敢过多的使用法力。但每一剑都是极其精湛的,这人能接下他的剑招,想必也是造化不凡,那便更是要除。
空气中散开一阵毒气,栖潼出剑用剑气化开,空隙间温雨尘再次飞身跃起,身后的飞剑紧追不舍,眼看着就要到钟楼,一声钟鸣,震开数里的空气,纯钧剑直直插在地上,栖潼赶来召剑入手,朝巷里探去却猝不及防地被一阵浓雾呛的直咳嗽。
烟雾里有毒瘴,栖潼花了几秒钟站住,再抬眼却没见了人影。
另一侧,莲华伞绽开,一阵罡气将人直直拦下,那人还想起势突围却没想江舟伐的下一击是如此果断迅速。
两道身影相交间,红花落幕,招招致命,而那温雨尘竟也来去自如。江舟伐眼眸泛出些淡淡的暗红,这已然比任何时候都更具压迫。银伞几下横挑温雨尘被逼的退后了几分,此时若回头多是还会遇上栖潼,于是他索性召出剑挡下那人的攻击。
江舟伐的力道还在加大,他单手执着伞横挡在面前,眼神漠视般地从上往下睨着他。
“这是在阳城内,你敢动手?”围帽下那人突然开口,神色恶狠狠地看着眼前的人。
手上承受的力道却越发的大了起来,像是江舟伐在无声地告诉他:他敢。
一股强劲的力道被挣开,两人都不由地退了几步,这回温雨尘倒是没有再急着要远离,他说再次抄剑上前,这次的剑像是更加的犀利了些,来回间与江舟伐相持不断。
冷兵器相撞间他冷冷地开口却说了句:“你当真要如此袒护他?”
江舟伐无言,神情依旧冷淡,莲华伞横过那人身前带出一列红花飘散,温雨尘咬咬牙一边闪躲着他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次挥伞带着绝对杀意的攻击。
刀剑再次交锋,寒光映着温雨尘他发白的半张脸,只听他道:“长老,你好好想想,能有轩辕帝真传的,只会是那个人。”
眼前的人丝毫不给一点机会,压着他出剑,只是有一下,温雨尘在防不胜防的情况下挑出一剑,那剑似有亘古深远的剑意,一时间连那翩翩红花都落缓了一刻。
也是这一刻后,他们终于有机会拉开距离,此时温雨尘的气息已然有些絮乱,他看着那人冰冷到极致的眼眸,嘴角竟莫名扬起一抹笑意:“请仙大会,璃华仙尊,到时候你不就知道他到底是谁了吗?”
不想江舟伐竟然真的放慢了些动作,他持着伞向他走来,那把在别人手里温文尔雅的法器,在他手里却用的像蛮横暴力的干戈冷兵器。
“长老,你不能杀我,你会后悔的。”那人明明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却干脆放下武器来不再与他打斗。
黑色的斗篷下那张幽魅的脸一阵挑衅的意味:“那把剑为天下多少人遮过风挡过雨,又有多少人要挣着还他人情。”
他的话语越发的犀利,神情也越发的嚣张,江舟伐脸沉的厉害,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散去那骇人的威慑。
他反倒是在刀刃上试探般直接道:“倘若真是他,你觉得凭什么会为你停留?”
“玄冥长老,你好好想想,我们请仙大会拭目以待。”
话音刚落,一阵杀意又起,似比先前强了数倍。那人银伞一展伴着浓烈的又阴沉的红旋来,空气猛地化作狂风,不容撼动地向温雨尘袭去,江舟伐不再给他脸色,眼眸里的暗红已经不可再忽视,像是极度烦厌的表现。
谁知那红伞抛出的一刹,眼前闪过一阵黑烟,伴随着一声乌鸦的嘶鸣。浓烟过后却只在远处看见那黑衣身影,那人轻蔑地笑了笑飞身离去。
恍惚一瞬想起那带着亘古深意的剑意,江舟伐不再向前追去,他将伞收回攥在手里摩挲,目光阴沉如刺骨寒冰。
又一道身影闪过耳边响起一声熟悉的叫唤:“江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