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以剑为道，而道往往又是万物，一枝覆雪梅花，婉转间成剑。
栖潼握着那枝梅花，在手中若有若无地挽了个剑花，随后向下一挥，一道带着风花气息的霜雪剑意横出，却意外撞上了什么，发出一声响亮的惊鸣。
显然栖潼对身后这一声剑刃碰撞的声音是意外的，他猛的回过头却见白雪中一席红衣，艳丽绝伦，他手中莲华伞的伞身稳稳接住了这一剑。
剑意被化开，墨发下深邃的轮廓露出，自若的神情中还带着丝丝疑惑。栖潼完全没注意到他回来了，刚才那一剑也是无意之举，他真的没想到会有人接。
栖潼一脸为难，却见江舟伐挑挑眉：“不高兴？谁惹你了？”
栖潼：“……没有。”
“那这是做什么？”
栖潼挥挥手里的枝条：“这是梅花枝，梅花！不是剑，我折着玩玩……”
江舟伐在笑，是故意的藏在眼眸深处的笑：“是么？不是生气了？”
“……没有！怎么突然回来了？”栖潼去拉他的手往屋子里走，不知道这人又在想什么，突然感觉到手里一阵冰凉。
栖潼：“你很冷吗？”
江舟伐摇摇头。
栖潼：“但你手好冷。”他说手好冷，江舟伐就赶紧把手抽了出来，不再让他握。
“我体质如此。”
他看着这人，黑衣红袍，和其他时候并无大的区别，虽然知道修行之人有罡气护体，但在这冰天雪地里栖潼看着他单薄的衣衫却莫名觉得他好冷。
越看越觉得不行，边解下裹自己身上的披风边道：“不行不行，我感觉你好冷。”江舟伐看着他急急忙忙的动作也没阻止他把那层厚厚的披风往自己身上盖。
脱完之后他自己就只剩下墨山派薄薄的青纱衣了，栖潼毫不以为意，拾起方才放下的梅花枝，继续拉着他往屋里走。江舟伐把那件袍子撂到手上，跟着他进了屋子。
两年了，屋子陈设依旧，只不过不少地方都被少年添上了几支花束，这只梅花也一样被栖潼插在玉瓶了放在书案边上。动作间江舟伐瞟到了一眼他腰间上的碧青色珠子，栖潼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便解释道：“秋水前辈把她的传承给了我，想来是真的想好了吧。”
江舟伐：“或许真是在劫难逃。”
栖潼把传承珠从腰间摘下来，软绵绵的趴到江舟伐对面的桌案上，挂在手上玩：“她平生修行有成，功德高崇为何就断定天道一定会拒绝她？”
江舟伐：“她修的太上无情。”
“……”
江舟伐说不过今年冬，便就是在今年冬，隆冬时节，人间节日多也就喜庆，在墨山派倒是没什么节日，就是有众人翘首以盼的莲净真君的飞升大典。
墨山派内外三十四峰，山门皆开，迎气运送祝福。他们墨山派的典礼栖潼这个外人自然也用不着参加，江舟伐也没去，和他一起坐在归虚竹院里，透着大敞的窗户去看外头的风花雪月。
殊莲峰内，莲花渡的湖水早已被封冻更是连一丝残荷败叶都见不着了，四处萧索一片。蓝秋水走过荷花渡，走过春水亭，来到了近乎是墨山派最高的地方，忘殊台。
俯瞰众山，众人祈望，这位功德高崇，待人慈悲的莲净真君将要得道飞升，为天下带来气运。
可没人想到如此一个贞洁的人，一身从未沾染过恶行天道为何要为她降下如此险恶的雷劫。
一时间，山峰摇曳，昔日柔情的白月光换化为了雷电叱咤的惨白，据说当时整个殊莲峰都被映的极其渗人。
蓝秋水向天拔剑，剑出金鸣，亦有斩风断水之势气。
道本不需要向天证，她从未相信过什么众生平等，博爱苍生大地就不可心悦于谁，他们明明都一样，她也一样爱这苍茫大地，众生芸芸，她用了一辈子也找不出这样的爱到底有何种差异，为何就是不能共存。
或许还是她不够强大，蓝秋水拔剑，是向着天道拔剑。而箫晚沉早已不需要拔剑，他的剑亦是指向天道的。
大道无情，天道难违，剑毁是人亡，剑鸣是叹故人亡，而雪落则是殉道者的祷歌。忘殊台上青衣垂落，了断了一世因果报应。
等到恶剧收场众人哑言，天上下了一场雪，一场极其轻柔的雪，悠悠白雪甚至可以说是芬芳旖旎，就连常在徘徊的山风都自觉退让了下来。
一席红衣自深雪中而来，江舟伐撑着莲华伞，栖潼跟在他身侧来到忘殊台前便是一副这样的场景——雪中寂静，青衣零落，青年原来长身玉立的背影都显得单薄了不少。
江舟伐将莲华伞交到栖潼手上，缓缓放下身段来，他将一朵鲜红的曼珠沙华放在了仙女垂落的躯体上，箫晚沉抱着这具躯体，看着她慢慢同那朵曼珠沙华一起香消玉碎，化为天地尘埃。
栖潼不敢去看浣霖真君的神情，这种悲哀于忧伤是不看不闻也能感受到的，好像过了好久，久到稀稀疏疏的小雪花都能够堆起积雪。浣霖真君看着自己臂弯里空无一物，他陌陌地抬起头来，只听他喉间沙哑：“玄冥长老，多谢。”
一株曼珠沙华，世世轮回。凡人的一生或许于修道者来说不过须臾一刹，即便如此凡间亦有轮回，有因果报应，如此便有机会再续前缘。
江舟伐将一白色药瓶递出：“这是忆神丹，能够让人回想起前世的记忆。”
栖潼一下睁大了眼，或许是那红莲伞本身就比他想的要重一些，震惊之余伞不由得晃了几下，上面的积雪有一些掉下来，落到了江舟伐肩上。这是他在鬼市给陆红茹的东西，当时便说是玄冥长老所寻之物，倒是没想到会用在这。
江舟伐感觉到身后一阵湿凉，话未说完转过头来看了看栖潼，栖潼察觉急忙收起了异样的神情，改为了无数个抱歉写在脸上，一边重新扶好伞。
江舟伐反而看了他一眼后对浣霖真君说道：“是栖前辈给的，也算是承蒙碧云峰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望真君能够凭此与伯母再续前缘。”
栖潼头一歪，这人又说的什么话。但他觉得现在还不是问话的时候，默默的在一旁装冷静。果然浣霖真君转过头来，视线落在了他身上。少年面庞洁净，默默地举着伞将三个盖住，样子倒是乖巧的很。
这是栖潼来碧云峰这么久第一次和浣霖真君正面交谈，只听他说：“举手之劳，倒是有劳栖少侠挂念了，秋水的传承也给了你，都是自己人了。”
栖潼愣了愣，看向自己腰间挂着的传承珠，是碧青色的琉璃般的通透。
浣霖真君又说道：“二十多年前，秋水在剑门关遇到了当年的璃华仙尊，仅仅看了一眼就将一生的执念都放在上面了，可想而知那位仙君必然是震古铄今的存在。
“传闻他在十六年前飞升了，不知留下了多少因果，如今栖少侠的出现也算是圆满了她的期愿，我替她向你道谢。”
“浣霖真君言重了，我并非璃华仙尊那等人物，只是相逢有缘我不应袖手旁观。”少年面带笑意，手中的伞被人接过。雪又停了，浣霖真君目送二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白雪中。
“你早料到莲净真君会走到这，所以你寻来了这忆神丹？”刚下了山，少年就匆匆问他，语气理所应当一样像是在盘问。
江舟伐：“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栖潼一时语塞，想了想还是跟江舟伐说了在鬼市遇到陆红茹和她大战了一场，最后赢了但是陆红茹跟他死皮赖脸要忆神丹的事。总之把陆红茹的威名卖了就对了。
听罢，这人轻笑了笑，栖潼侧过身往伞底下钻了钻，离他更近了些：“所以啊，你刚刚说那忆神丹是我送的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