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微风吹来,栖潼感觉大脑好像又清醒了一些,那人一身红衣收起银伞向他走来。等到人靠近了,便挪开位置让他坐的身边来。
栖潼支着半边胳膊,微笑着问说:“你回来啦?”
月光下少年的面庞也是清秀细致的,仿若芝兰生于庭院。江舟伐一向是不怎么喜欢说话,这么些日子栖潼也差不多习惯了他这样盯着自己看。
见他不语,栖潼又道:“沈师兄刚走。”
江舟伐意会,往常清冷的嗓音却沙哑了些:“那是我回来晚了?”
“还以为你忘记了呢。”栖潼笑笑,偏过头来将注意从月光转到了欣赏这人的面庞上。
一阵晚风刮过,落叶沙沙作响,袭来一阵凉意,空气中掀起一丝微腥。
“你身上气息不对哦。”栖潼微微蹙了蹙眉,语气重了两分。
只见这人依旧平静,眼底藏着几分很浅很浅的笑意:“嗯哼?”
栖潼对他无关紧要的反应不明所以,接着却莫名感到一阵烦躁,插起手来背着他转了转身子。
江舟伐喉咙一紧:“你在生气?”
他转过来,靠近了些那人,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觉得我是在生气?”那人的眼眸里除了他什么都没有,没有一丝情绪。
“你让我今夜回来,子时过了。”江舟伐道。
栖潼又上前与他贴近了些,清酒的香气在晚风中熏陶后便只剩下悠长的余韵,他低了低眸子:“所以你觉得我生气了?”
江舟伐:“……”
目光与眼前的人对上,绝不同于肤浅的柔光,静如寒潭的深刻往往更能令人沉陷。那股本就不源自他的躁动,一瞬更像是种引力。
栖潼伸出一只手,快触到这人身上时候又垂了下去,眼神中的担忧都变了味,他说:“我那是关心你好吗。”
江舟伐:“……”
说完栖潼撤开身子,又爬回桌子上,一边捣弄盘里的食物一边道:“八月十五是凡间团圆的日子,所以我才希望你回来,给你添麻烦了?”
江舟伐静静的看着他这些小动作:“你说的事情肯定要做到的。”
栖潼一下没了脾气,偷偷抬眼看他,看他依旧是冷淡平静的神色。最后没好气地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起来,我有点烦,你陪我到外头去走走。”
江舟伐挑挑眉,由着他站起身来,同他往庭院外走去。
庭外积水空明,树影交横,万籁俱静。移步到靠山的凉亭下,此处正好能望见邻峰和山间倾泻而下的飞流瀑布,月下瀑流婉转绵长,又是秋来枯水,稀稀细流。
碧云峰高,白月在此处澄明无比,皎洁的月盘笼罩着整个碧云峰,笼罩着整个大地。栖潼靠着亭柱望着那轮月遥望故人影。
“小时候在龙泉镇的月亮呢,很小也很暗,或许是四面高山遮挡,八月十五的时候望着天也是雾蒙蒙的,便以为就是朦胧的才叫月,出了龙泉镇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地方可以离天那么近,近到伸手就能够着一整个月亮。”
江舟伐抱着手在他身侧,看着这人眼神悠长,不知是更向着天地还是更向着红尘。片刻又听少年玩味般道:“不过呢,有一个地方才好像是真的能摘到月亮。”
江舟伐:“剑阁?”
栖潼挑挑眉:“你猜。”
一阵风摇过影子,栖潼和江舟伐相互对了对视线,往院角看去。
碧云峰人烟稀少,除了他们几个还能有谁?只见那棵落了叶的凤凰花树枝头落了一对璧人,只是月光投下的疏离背影便能看出男子温文尔雅,姿态端庄玉树临风,女子袅袅婷婷,飘飘欲仙。风拂过,墨发剪影覆着一层月的寒光荡起。
“……”
“他们什么时候在这的?”栖潼不由的压低声音道。“不对,浣霖真君不是在闭关吗?”
都说修行之人不会在意凡间那些乱七八糟的节日,而此刻中秋月夜,碧云山峰上风花霁月,对影成双。栖潼无言望这他们的背影好一会,看看身边的人道:“秋水前辈想开了呀。”
江舟伐:“嗯。”
“你猜她还有多久?”
“不过这场冬。”
叶落的早,冬便也来的快,山上的人一日复一日的修行生活,即使北风呼啸,冰雪积檐也没有丝毫影响。
修行之人有罡气护体,往往可以自己调节体温,尽管如此栖潼还是挂上了一件雪白的毛氅,扣上兜帽趴在书案上,隔着一扇雕栏看峰外红梅藏白雪。
今天江舟伐不在,沈长技被浣霖真君罚去宗门扫雪去了,自从浣霖真君出关以后沈长技那会功夫,三天两头的就要被师尊罚,左右碧云峰就剩他一个人。那柄白金的宝剑就被他随意地搁在桌子上。栖潼撇了眼院外的风雪渐收,起身拎起那把剑转身去了后山头。
后山貌似还要更冷一些,雪长期无人清理也堆得更厚些,栖潼一步步踩过的积雪,来到一片被封冻的冰面上。
依稀记起剑阁是很少下雪的,除了那一处山峰。龙泉镇也从不下雪,好像没有哪个冬比现下还要严寒。倒是很少有过的感觉。
他将剑拿在手里,冰凉的手指握住剑柄,刚要出鞘又突然想到什么停下了动作,缓缓将剑插回腰间,再拔剑。
剑意带着呼啸的风雪灌出直冲云霄,挥舞出的霜雪比任何时候都要更鲜明些,浮光掠影间,雪花与山间的白雾交织至浑浊,寒风将他们吹成一道道出自剑刃的长流,弥漫在山间。
整个后山头,仿若白绫吹落,朦胧一片。自这一剑起,好像很多事都回到了起点,也或许是从头来过,就像当年哪位青衣小姑娘看到的那样,那人自风雪中来,隐入风雪中去,踏入剑门关,踏入仙道的顶端。
剑意还在弥留之际,凝聚的霜雪还未散,那一席青衣出现在了山头,栖潼瞧见她,收剑入鞘,空气中又只剩下天地间婉转的风雪。
“后山天寒,秋水前辈如此有兴致?”栖潼笑着和她说话,看着她大寒天也仅仅穿着单薄的青纱衣缓缓向他走来。
“我没有见过他的剑,方才我就想他的剑会不会也同这样的冰冷,这样的缥缈。”蓝秋水眼角泛红,大概是山风中呼啸的风所致,她地墨发被几只银簪束起,此时也已有些凌乱,整个人就好像一道虚影。
栖潼没有接着他的话回答,只是笑着又道:“秋水前辈看似离大乘不远了呢。”
蓝秋水抬头,看见他似桃花初绽般的笑颜愣了愣,恍惚道:“抱歉,我方才或许不该这么说,只是你的剑,很漂亮。”
“多谢。”语毕,栖潼提着剑,绕过她身边径直离去。
“等等!”蓝秋水叫住他:“栖潼。”
“人人都说我欲成仙,但我自己知道此次飞升便是我最后的期限,我平生碌碌无为,但好歹也是修成了灵犀心,又颇有所悟有自己一派的法术。”
“而我座下从未收过一名亲传弟子,来日若是身陨我这一身传承实在不知该交给谁好。我虽看出你是剑阁的人,但如今你不过也只有六重天的境界,有我的传承定能助你突破七重人仙境。”
栖潼果然停下来脚步,他握剑的手紧了紧,蓝秋水又道:“但除非,你还在修无情剑道。”她的语气带着些许惋惜,眼神也变得暗淡起来。
栖潼望着大雪淋漓的山峰,蓝秋水望着的背影,在风雪中,又映起了当年在剑门关那一幕。
过了会,栖潼转过身来,神情不是预想中的冰冷淡漠,而是带丝丝笑意,宛如春光抚过大地冰雪消融,融解了蓝秋水心中的念想。
只听他嗓音清脆道:“好啊,那你的传承给我,还有,你说那无情剑道我从来未修过。”
闻此言蓝秋水眼里泛起一丝丝安慰,她将一枚碧青色的玉珠叫给栖潼,那是她的传承珠,贯穿了她一生一世所悟。
最后栖潼走前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对她道:“你说的那人的剑,或许像我,但它只会比这更冰冷,更无情”
后山的风雪逐渐停了下来,栖潼回到院内的时候梅树上的一点红近乎被白雪覆盖住,他伸手折了一枝下来,积雪层层抖落露出娇艳的花朵。
雪中一枝梅,就如她的传承一样,冰冷无情的霜雪下藏的尽是花与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