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谷之外,山麓之中,坐落着一座繁华的人间小城,名唤龙佑城。
此处得龙气庇护,邪魅难近,故人丁兴旺,人人安居乐业,算得上桃源之地。
不过此处群山环绕,交通不利,相邻城镇远去千里,是一座远离尘世喧嚣的孤城,若非隐居世外之人,或是避难避祸之人,此处又过于与世隔绝,留不住心存远志或向往红尘繁华的俗世之人。
身着交领窄袖深色劲装的元榛和同样穿着的元栎,出了龙谷,没过多久就迈进了龙佑城的街道。
街道很是热闹,走在路上的多是年轻俊俏的公子和面容姣好的佳人,但是他们忧心忡忡、灰头土脸,一路询问着可供暂时落脚的客栈酒楼。
初出龙谷的元榛,紧紧跟着元栎,生怕被拥挤的人流将他俩冲散。
元栎回头自然而然地拉住她的小手,有些苦恼地说道:“奇怪,往日龙佑城没那么热闹的。”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处茶馆,店小二迎上前来,说道:“元公子,有一段时日没见您嘞。这几日人太多了,您平时喜欢的靠窗座位已经被人占了,您看看就这块靠门的位置可以么?”
元栎微微点头:“好,你等下送一壶果汁,一盘酸枣糕,一碟小银鱼过来。”
“还是外带么?”
“就在这吃。”
元榛还是第一次来这人间的茶馆,只好奇地打量着。
茶馆是木头搭建的,一共两层,陈列着四四方方的木桌长凳,现下每个座上都坐满了人,座中人大部分都长相美丽,各有风姿,只是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态与不安。只有少数的茶客,悠然自得地坐在位上,颇为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最里边还有说书先生在讲书,店老板给了一小袋铜钱打发了,又唤了几个杂役搬来了几张桌子,很快,这几张桌子也坐满了人。
正观察着茶馆众人的时候,店小二喜气洋洋地端着菜肴上来了,套近乎地对元栎说道:“这是您妹妹吧,果真钟灵蕴秀,与您一般让人见之忘俗。”
元栎只微微点头,挥了挥手,递给店小二一串铜钱,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你喜欢吃的糕点大多都是我给你在这里带的,快尝尝现做的,应该更好吃些。”元栎将酸枣糕推到元榛面前,又为她倒了杯果汁,淡红色的果汁在瓷盏中泛着甜香。
元榛取过筷子,夹了一块酸枣糕,只感觉比之前吃的更加松软,酸酸甜甜的糕点微一抿在嘴里,就仿佛要化了一般。
吃多了有些发腻,她又端起了果汁,正往嘴里送的时候,两位姑娘急匆匆地从门外闯了进来,撞在了元榛的臂膀上。
元榛没拿稳杯子,紫红色的葡萄汁在杯中晃荡出来,洒在了她的衣襟上,她不由蹙了下眉。
两位姑娘,一位戴着面纱,一位梳着双丫髻,她们衣衫褴褛,仪容不整,固定头发的簪子钗环摇摇欲坠,头发半散开来,看起来十分狼狈。
“没事吧?”元栎伸手拈指,对元榛被打湿的衣服施展简单的净衣咒。
元榛的衣服霎时就干了,她摇摇头,收回视线,又夹了一块清爽的酸枣糕。
一位粗犷的中年男子,迈步走了进来,四下环视了一圈,视线落在了元榛桌前站着的两位佳人身上。
他粗莽地直接伸手拽向戴面纱的女子,梳双环髻的少女挡在了她的面前,厉声喝道:“李岩,大庭广众下,你还想对小姐图谋不轨么?”
那男人不耐烦地将小丫鬟推向了一边,少女力气不大,没有站稳,直接扑向了元榛的桌子,无意将桌上的杯盏碟碗扫到了地上,发出丁零当啷瓷器破碎的声音。
元榛刚夹起来的糕点也啪的一声,掉到了碎瓷器中。
周围响起一阵打抱不平的声音,可是众人都在互相观望,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都不愿做这出头鸟。
茶馆的杂役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对那惹事的男子说:“这位大哥,我们茶馆小本生意可经不起你这打砸,你瞧,那桌客人的菜肴都被您整地上去了。”
“我赔。”那男子出手倒是阔绰,从腰间掏出一个精致的绣花荷包,扔了一小粒碎银子在杂役的怀中,赔笑道,“还不都怪我这婆娘到处乱跑,我这就把她带走,各位见谅。”
杂役收了银子,顿时眉开眼笑地让到一边。
围观的众人见是家务事,也纷纷摇头,失了兴致。
男子露出得意的眼神,伸手就去拖拽戴着面纱的女子。
在挣扎中,女子的面纱飘落在地,一张花容月貌的脸,让整个茶馆都安静了一瞬,随即便听见有人窃窃私语,钦羡这彪形大汉竟有如此美娇娘,真是好艳福。
可是那女子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惊恐的泪水从一双含情妙目中流淌出来。
她被拖行了几步,突然爆发出极强的求生**,从男人的手上挣脱开来,跑向离她最近的元榛,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恳求道:“姑娘,救救我,他不是我夫君,只是护送我过来的侍卫。”
双环髻的少女也跪在一旁,说道:“我能证明!我家小姐是水月城乡绅张家的大小姐,没想到这歹人半路竟然生了生米煮成熟饭的龌龊心思,幸好姑娘机灵,带着我从马车上溜了出来!”
两位姑娘虽然衣衫略微凌乱,但布料柔软还泛着淡淡的丝绸光泽,再反观那中年男子只穿着褐色的粗布短打。
元榛心中大抵有数了,她站起身来,走到两位姑娘的面前,对中年男子说:“既然您说这位姑娘为您夫人,可有凭证?”
“自然……自然是有的。”中年男子斜着眼,威胁道,“小丫头片子,别多管闲事。”
有哥哥在旁边,元榛根本不怕他的威胁,她将两位姑娘扶了起来,又对中年男子说:“空口无凭,拿出婚书或其他契约,那我自然不会阻拦。不然,我便要帮两位姑娘报官了。”
中年男子见元榛软硬不吃,不由恼羞成怒,直接从腰间抽出锋利的长刀,指向元榛,说道:“谁还随身携带婚书?爱信不信,我夫人和妾室就先带走了。你若不服,不妨跟我的刀碰一碰。”
“碰一碰?”元栎本就被这出闹剧整得一肚子气,见这歹徒竟又对着元榛口出狂言,终于带着风雨欲来的阵势站了起来,走到了中年男人的前面,将元榛与其他两位姑娘护在了身后。
中年男人感受到了元栎身上的威压,不觉向后退了两步,拿刀的手也微微颤了两下。
“小白脸,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叫元栎小白脸,虽然现在的情形有些胶着紧张,但是元榛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声笑声在安静的茶馆中显得格外突兀,在座的众人都看向元榛。
元榛正了正色,有些尴尬地收住了脸上的笑容。
元栎脸色更加沉重,又压着步子向持刀男子走了两步。
“你别过来啊,再过来我真不客气了!”
那男子的气焰越来越低,元栎无视他的警告,继续走向他。
“啊!”那男子大喝一声以壮胆气,即将偃旗息鼓的气势又死灰复燃,他狠狠挥刀,没有章法地砍向元栎。
在混乱中,元栎伸出修长的双指,直接夹住了刀刃。
持刀男子眼睛瞪圆,面色涨得通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刀却仿佛固定在元栎手上一般,再也无法挪动一二。
咔嚓一声脆响在一片沉静的茶馆中响起,只见元栎手中夹着的剑尖处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像蛛网一般向四周扩散,随后,整个剑尖被元栎硬生生地掰断了。
男人手持断剑,向后坐去,摔了个屁股墩,龇牙咧嘴。
元栎回手将锋利的剑尖对准男人,面无表情地说道:“小白脸?”
男人这才慌了神,连连讨饶:“我才是小白脸,我才是小白脸,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躲在元榛身后的小丫鬟探出脑袋,对着那男人啐了一口,说道:“呸,就你还想当小白脸,你那厚脸皮黑得都能搓老泥了!”
邻桌客人听着小丫鬟的嘲讽,又看向战战兢兢的男人,也不由笑出声来。
“所以,这两位姑娘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元栎的两指悠然自得地转着断刃。
“我……确实……是护送两位的侍卫。”他讨饶道,“但是漂亮姑娘,哪个男人不心动嘛,我只是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这位公子能理解的吧?”
“不理解。”元栎回手将利刃向男人掷去,残剑精准地贴着他的右脸颊擦过,蹭破了他的脸皮,削断了他的一截头发,钉在茶馆的木质门槛上。
一只官靴刚好踏上了门槛,擦着断剑迈进门来。
原来是茶馆老板见势不妙,偷偷溜出去请了寻街的捕头过来维持秩序。
捕头在门外恰好听到了这场闹剧的结尾,立即吩咐手下将被吓到瘫软到地上的张家侍卫捆了羁押起来。
邻座一对唇红齿白的漂亮小情侣,相视一眼,站了起来,盈盈向元栎拜去:“这位公子,身手如此不凡,不知能否解水月城之危?”
见有人站出来请求,龙佑城的外乡人都纷纷涌到了元栎面前,七嘴八舌地哀求起来。
只有张家小姐担忧地看着元榛和元栎,轻轻摇头,温和地说道:“两位恩人生得如此俊俏,虽然公子确实有几分本事,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要去淌这浑水了。”
“俊俏?”元榛扫视了一圈,果真见这些男男女女都是年轻少艾,姿容端庄,美得尽态极妍。
张家丫鬟用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下:“是啊,再往南走,有妖龙降世,就喜欢抓像我们这样的漂亮人儿!”
元榛偏头看向元栎,刚好与他对视,在彼此的眼中,读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看来,这水月城是非去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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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避祸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