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又一滴雨水落在了元榛的额间，冰凉感渗入肌肤，深入神海，逐渐唤醒她的思维。
在无穷的黑暗之中，缓缓睁开眼睛，便望见了满天荧光、漫天星辰。
元榛双手撑地坐了起来，身下的质感，像一片柔软的草地。
她站起身来，只见脚下的红土地是透明的，下面是盘根错节的复杂根系，一路往下延伸，直到看不分明。
环顾四周，什么都看不清楚，是一片黑白流动的混沌。
抬头望去，那星辰荧光是纯粹深厚的灵力，交织成枝繁叶茂的树冠，遥遥悬在九天之上。
“我这是在神树之内？”
“是。”一个温和的女声不期然地在元榛的耳边盘旋。
“您是神树？”
“是。”
“刚刚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么？”
“是，也不是。”
元榛有些迷茫，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此处有龙冢，有神器，有幻象万千，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难以分辨。就算是幻象，也是你内心的投影，你能说是真还是假？”
“好吧，那……龙女在这么？”
“你不是龙女么？”神树的声音贴近了些，仿佛是在她的耳边呢喃。
元榛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坚决地说道：“我不是。”
“吾心之内，未有其他龙女。”
“那您可否知道龙王亲女儿，即真龙女的下落？”
透明土地下的一根粗壮树根泛起淡淡的微光，无限往远处探寻，直到看不见其末梢。
良久，才听到神树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未能探寻具体方位，但可以肯定，龙女生命未灭，还存活于世。”
“多谢指点，我现在可以离开此处么？”
“你要去寻真龙女？”
“是，除此之外，我也想知道我是谁。”
一片无序的混沌之中，出现了光点。
元榛向着白光的方向走去，光点扩散成光门，她跨过光门，听见身后有个声音遥遥传来：“去吧，去寻你自己的道。”
*
元榛从神树的树洞中钻了出来，鬓发凌乱，身无长物。
元栎连忙迎上前去，仔细端详着她，问道：“没受伤吧？”
元榛摇摇头，还未说话，就见元青挤了过来，眼睛里充满着忮忌与渴望，问道：“你从秘境里得到了什么宝物？让我们开开眼啊，大家都在这等着瞧呢。”
元榛这才注意到，除了乾武堂的师父和同学，周围还聚集了龙谷中的其他族人，男女老少，都想一睹神器威力。
元榛叹了口气，摊开空空的双手，说道：“让大家失望了，我没有从秘境中取得任何宝物。”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好不容易开启了秘境，竟然什么宝物都没带出来，真是浪费。”
“别说了，公主殿下虽然实力不济，但元栎殿下可不是吃素的，可别触他的霉头。”
“好了好了，公主殿下只是没取出宝物，你们可是连秘境都打不开，有什么好说的。”元青听到元榛什么都没有带出来，脸上忮忌的表情荡然无存，流露出真情实意的笑意。
元榛没有功夫去搭理众人的想法，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走向元栎问道：“哥哥，不知父王母后可在殿中，我有要事要向他们禀告。”
*
龙宫就在神树的对面高山上，恢弘壮丽的殿宇与蓬勃生机的神树遥遥相对，互相辉映。
元栎显出原形，一条在落日余晖中反射着璀璨金色光芒的长龙。
元榛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的脖颈上，靠近逆鳞的位置，双手轻轻搭在他的龙角上。
待元榛坐稳，金龙平稳一跃，迎着微风，腾云驾雾，往上方的龙宫飞去。
不过一瞬的功夫，元栎就带着元榛腾飞在龙宫之上，他又变幻成人形，元榛落在他的怀里，两人一起轻轻落在大殿门口。
站在殿门两旁的侍卫见着他们，上前一步给他们问好。
元榛回了一礼，问道：“龙王龙后现在是否空闲，我有要事禀告。”
“两位殿下稍候，我去通报一下。”
过了少许时间，那侍卫折返过来，说道：“龙王龙后正在殿内，两位殿下自行过去便是。”
*
龙王和龙后正坐在大殿中央的尊座之上，元栎跟着元榛走到殿门，问她道：“需要我在场么？”
元榛点头：“嗯，这事儿跟哥哥也关系甚大。”
两人迈进殿中，龙后见着元榛，指着案上的一盘糕点，说道：“榛榛，这是厨房新研制的糕点，我尝着味道还不错，你快来尝尝。”
元榛深吸一口气，轻轻跪下，长身一拜，行了个大礼。
龙后从座上走了下来，想要揽起元榛，略微焦急地问道：“榛榛，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还是想要什么东西？你说出来，母亲尽量帮你解决。”
龙王轻轻一挥袖子，施法将大殿门关上了。
元榛摇摇头，看着龙后关怀急切的眼神，不由心里一酸，这样的偏爱本不该属于她，本应该享受这一切的真龙女说不准还在水深火热中挣扎。
既然已经重活一世，她不应该因为贪恋不属于她的东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延续前世无归的道路。
“榛榛的真身并非龙族之人，请龙王龙后明察！”
龙后扶着元榛的手微微一顿，还是将她扶了起来：“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我们从一颗龙蛋开始，一路看到大的，是不是龙，我们能不知道么？”
元榛站在一旁，低垂着眼眸，看着脚尖前方的一小块方砖，将前世死亡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龙后紧蹙眉头，却佯装轻松地问道：“榛榛可是入梦太深？竟将梦境和现实混淆了。”
龙王抬起右手，指尖一点，一道如清泉般的法力流向元榛。
元榛失去了人形，在殿中化成一条纤细的金龙，在殿中夜明珠的照射下，漫射出莹润的金光，如星辰一般。
她的原形虽然不如元栎的真身威武，但确实有鳞有爪，是非常典型的龙形。
龙王严肃的神情略微放松了些，他温和地说道：“榛榛，你真是睡糊涂了。”
元榛不可置信地抬起她的小爪子，细细端详着，一时之间陷入恍惚，但心中却升起了侥幸的欣喜，仿佛刚刚被判刑的罪人被宣布了无罪释放。
元栎突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手为爪，掏向元榛颈下一片闪闪发光的鳞片。
“你疯了？”龙后发现了元栎的意图，眼疾手快地出手格挡，“你竟然攻击你妹妹的逆鳞！”
龙后抵挡的手法很快，但是元栎进攻的速度更快，快得看不出攻击的路径，只看到相连的幻影，他的爪子直接灵巧地绕过龙后的防守，袭到了元榛的身前，指尖轻巧地摘下她的逆鳞。
“这是极强的障眼法。”
元榛感觉颈下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不由吐出一口鲜血。
与此同时，元栎也捂着心口，嘴角溢出鲜血，他用手背随便擦拭了两下，说道：“这咒术极强，若不细细观察，怕是难以发现其端倪。”
元榛感觉殿上的一切逐渐长大，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爪子，那根根分明的五爪变成了毛茸茸的纤细虫足。
她盯着白玉地砖上模糊的倒影，只见一直柔软的长虫，支棱着两个触角，正瞪着圆圆的眼睛凝视着自己。
头上悬着的长剑终于落下，刺破了侥幸的幻想泡沫，宣判了元榛不是龙，而是虫的事实。
元榛有些难过，不敢去看殿上三人的神情，同时又有如释重负之感，压在她心头上如巨石般沉重的秘密就这样轻轻揭开。
她不是龙，自然也做不了龙族的公主殿下，但是她可以毫无拘束地做自己了，即使她只是一条虫。
满室寂静，元榛略一施法，变回了人形，低垂着头跪在地上，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一只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伸到元榛的眼前，元榛微微仰头，看见元栎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眼神中无措与怜惜交织在一起。
元栎将她扶起，又对龙王和龙后说道：“父亲、母亲，榛榛也是此事的受害者，莫要迁怒于她。”
在座上的龙王叹了口气，说道：“吾自然分得清黑白轻重，不知情者无罪。榛榛身上有障眼咒术，就说明此事并非一桩意外，而是有人蓄意如此，那此人背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点至关重要。”
“那……我的亲生女儿在哪里……”龙后不敢再看元榛，只捂着头摇摇晃晃地倒退了两步，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元栎连忙扶住了她，“她还活着么?”
见母亲心如刀绞的模样，元榛也强忍住心酸，她再度跪下，躬身三拜，双眸噙泪，略微哽咽地说道：“她还活着，只是不知去向。多谢龙王龙后这么些年的养育之恩，此情永生难忘，赴汤蹈火都难以为报，请允我出龙谷，寻找真龙女。”
元栎也在元榛的身旁轻轻跪下，说道：“走失的毕竟是我的亲妹妹，请父亲母亲允我与榛榛一同出谷，寻找妹妹，探得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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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坦白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