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满月骑着自行车走在乡间小路上，想到刚刚被揍了一顿的两人，就高兴得哼起了歌。
同时心里庆幸，刚刚那个好人应该没把她供出来，要不然林小禾那两人早就追上来了。
绕过村口的大碾盘，何满月捏了一把车闸，顺着平坦的黄泥村道往东头骑。
何家坐落在村东头，远离村口的地方，家里是一栋青瓦房，这青瓦房原先是何爱党早年当兵复员后，为了娶媳妇用安置费和存的钱盖的，开始只有两间，这些年，家里人口越来越多，陆陆续续又加盖了四间。
正中间是一间亮堂的堂屋，左右两侧对称排开六间正房。
六间房，何爱党和李兰英夫妻住一间，大哥何向东一家和两个孩子住一间，二哥何向西和媳妇陈慧住一间，但何向西两夫妻因为工作一般都住在县里。
剩下三间房，还没结婚的何向南和何向北两兄弟各住一间，大姐何满阳没结婚前，何满月和她住一间，大姐结婚后，何满月就自己住一间了。
何满月推着自行车迈进自家敞开的木院门，刚在院里停好车，大哥家的铁蛋和妞妞就跑了出来，一人抱着她的一个大腿“小姑，小姑”叫个不停。
何满月“哎”了一声，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里边装着她回来前顺道买的几块桃酥，一人给了一小块：“给，吃吧。”
铁蛋和妞妞的眼睛倏地亮了，他们最喜欢小姑了，每次去县里都会给他们带好吃的，两人接过来，仰起头甜甜地说了一声：“谢谢小姑。”
六岁的铁蛋捏了一半桃酥就要递给何满月吃：“小姑一起吃。”
小了哥哥三岁的妞妞也有样学样，捏了一半伸着手：“小姑，吃。”妞妞手不大，桃酥碎沾了满手。
何满月看着兄妹俩这副懂事讨喜的模样，心里头熨帖得不行，忍不住伸手各自轻轻捏了捏他们的小脸蛋一下：“真乖，小姑还有，不吃，你们自己吃吧。”
说起来，两个孩子算是何满月带大的，平时放假农忙的时候，她一般就在家帮忙看孩子，她爱干净，两个孩子都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像村里其他孩子那样邋遢。
受了她这个小姑的影响，加上干干净净的娃娃领出去实在招人稀罕，大哥和大嫂平时照顾孩子也顺着她的习惯来。
正说着话，堂屋里传出一阵喧闹声，何满月抬眼看过去，只见乌压压的一群人，纳闷地蹙起眉头：“这是怎么了，怎么那么多人？”
铁蛋咬了一口桃酥，珍惜地吞进肚子，开口道：“都是村里的人，来找爷爷的，商量大队长的事。”
铁蛋过了这个夏天就要去村小念一年级了，平时跟着何满月认字读书，口齿格外清晰，说话条理分明。
何满月心头一动，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前几天，她爸在田地里干活时晕倒了，把何家众人吓了一大跳，连忙送去县医院。
到了医院检查一番，医生说是早年留下的旧疾，加上这些年当大队长太过劳碌，身体承受不住垮了，现在只能在家休养，不能再干重活。
那天听了医生的话，吓坏了的何满月抱着她老爹狠狠地哭了一场，说什么都不再让老何当这个大队长了。
“小姑厉害，可以当大队长。”吃完了的铁蛋拍了拍手，用妹妹的围兜擦干净手中的桃酥碎，抬起头冷不丁道。
妞妞有样学样：“小姑，大队长。”
何满月被兄妹俩这一唱一和逗得怔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小不点，哭笑不得地弯起嘴角：“瞎说什么，小姑哪有那么厉害能去当大队长，你们真看得起我，是不是整天吃小姑的东西，在哄你小姑呢。”
“才没有哄小姑！”铁蛋猛地摇了摇头，又坚定地点头，“小姑是很厉害，会很多东西。”
在铁蛋心里，他小姑可厉害了，会教他们学习，会做好看的衣服，能炒好吃的菜，还帮爷爷写报告，他都听到爸爸妈妈说过，爷爷每次要交给领导的报告都是姑姑帮写的呢，所以小姑在他心里无所不能，比爸爸妈妈还厉害呢。
何满月揉着铁蛋脑袋的手一顿，刚开始她只是把孩子的这句话当玩笑，但是她心里起了波澜。
在县里没考上纺织厂的招聘时，她自嘲大不了回村里去跟老何混，但这句话里头也确实藏着几分真心。
这段时间她连连碰壁找不到工作，心里困扰不已，加上另一方面她也担心老何的身体，不想让他再干下去，但是她知道老何这人固执得很，肯定放心不下这大队长的事。
而且被铁蛋这么冷不丁地一提醒，何满月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子拨亮了。
对啊，她何满月差在哪里了，她还是高中毕业呢，什么都会，村里还没有比她学历高的，最多和她一样是高中毕业，那她也能当这个大队长啊。
虽然吧，她年轻没阅历是个缺点，但是年轻也有年轻的好，有干劲。
再说她平时也没少跟在老何身边打下手，帮着核对记分册、合计队里的化肥种子、起草交去公社的汇报材料，生产大队长一年到头要管的那些事务，她早就摸熟了门道。
真要挑起担子干起来，这大队长也没旁人想的那么难当。
也许，她年轻，做了大队长，到时候还能升到公社去，再升到县里去当个干部，何满月越想越美，顿时觉得这大队长不比国营厂的岗位差。
她又揉了揉铁蛋的脑袋，脸上信心十足：“对，铁蛋说得对，姑姑我那么厉害，这个大队长姑姑当得。”
说完，雄赳赳地往堂屋去，铁蛋和妞妞也挺直小胸膛跟在姑姑身后。
*
走到堂屋外头，看着乌压压的一群人，何满月又有些怂，但她是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退缩的人，再听里边刘二狗的瞎扯，那还是她当大队长更靠谱些。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道：“咳咳，大家别磨叽了，还是我来当这个大队长吧。”
话落，屋里一静，大家纷纷转身向她看了过来，何满月心里怂，面上一派镇定。
何建国听到一个年轻的女声，还以为又是村里哪个年轻人跳出来捣乱，心里那个火啊，手里拿着的烟杆在木桌上狠狠地敲了几下：“又是哪个小兔崽子在这里捣乱，都给我滚出去！”
有那看热闹的村民看到出声的是何满月，纷纷开口打趣道：“书记，这话是满月说的。”
“满月，你刚刚说你想当大队长啊？真的假的？”
“嚯，满月要当大队长啊？”
何满月被打趣也不脸红，一路笑眯眯往里走：“对，各位伯伯婶婶，这话是我说的，我想当这个大队长啊。”
她一路走到何建国面前，她可不怕这个堂爷爷，何满月家亲爷爷死得早，这个堂爷爷平时对她很好，跟亲的爷爷没有区别，她笑呵呵再次说道：“大爷爷，我没在闹，我何满月真想当这个大队长。”
何建国看到凑到面前的何满月，心里那个火啊一下子就灭了。
不过，当着满屋社员的面，他还是虎着脸道：“胡闹，满月，你知道大队长要做什么的就当这个大队长？”他想着这孩子怕不是在开玩笑。
何满月见大爷爷不信，正了脸色：“书记，我没有在胡闹，我说的都是实话，而且我平时经常跟在爸这个大队长身边，知道大队长要做什么。”
何建国一听，这孩子还称呼上他为书记了，平时都是大爷爷这般叫的，再看她的脸色，显然这孩子此时是认真的，那难搞了，这孩子每次较真的事都要做到，但是这大队长也不是闹着玩的啊，哪能由着她胡来，真是头疼。
想着何建国瞥了一眼何爱党，眼神传递着你家闺女现在来真的，你来解决，嘴上道：“唔，这嘛，这大队长的事还是听听现在的大队长怎么说。”
何爱党看着闺女也头疼啊，她今天不是去县里看纺织厂的招聘结果吗，怎么现在嚷嚷着要当大队长了，难道是纺织厂那边没选上，所以心情不好耍赖说什么要当大队长赌气来了。
他了解自家闺女的脾气，应该是在城里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冒出这念头，可是大队长哪里有她想的那么容易，虽然平时这闺女跟在他身边做了不少事，但是那都是些皮毛。
也许就因为这让她天真的以为这大队长很好当，可，大队长哪是那么好当的。
何满月看大爷爷和老父亲眉来眼去不说话，再次认真道：“我，何满月，高中毕业，学识够用。也许书记和大队长觉得我年轻，但是年轻也有年轻的好不是，年轻说明很有干劲，学习能力快，上手工作也快啊，而且国家这两年可是大力提倡领导班子要老中青结合，积极培养无产阶级革命的接班人。”
“这说明年轻怎么了？年轻人正是国家看重的新鲜血液，年轻人照样可以当大队长！各位大爷大娘、叔叔婶婶，你们说是不是？”
何满月这一通叽里咕噜说下来，屋里头大多数庄稼汉没深刻理解她的话，但是她说国家提倡，大家听懂了啊，国家说的就是对的。
一位大娘率先拍手响应道：“好，满月说得好！这么听满月一说，还真是，国家都说了年轻人可以，那满月也可以当这大队长啊。”
“对啊，满月还是高中毕业呢，有文化，可比我们这些大字不识的大老粗好多了。”
“嘿嘿，可不是吗，好歹满月厉害多了，比刘二狗子强多了，真让二狗子这些人当上大队长，那我们村才是真的完蛋。”
何爱党看着大家被她家闺女三言两语就挑拨起来，头更疼了：“行了，你们也别在这里胡胡咧咧了，大家先回去，大队长这事之后再说，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拍板定下来的事。”
大家听大队长这么说，也不再说什么，纷纷起身离开。
何建国也从桌边站起身来，临走前走到何爱党身边，抬手在大侄子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随后背起双手迈出堂屋门槛，这事还是让他家大侄子头疼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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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