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大队长,身体咋样了?县里的医生怎么说?”

“大队长,那啥医生真的说你不能干重活了?那这队里的大队长谁来当啊?”

“哎哟,老天爷啊,大队长,你可千万不能撂挑子!你要是不管事了,我们这一大帮子社员指望谁去?更别提知青点那帮成天闹腾的城里知青了,除了你,谁还能镇得住他们去?”

“就是就是,我们大队里可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么能干的队长了。”

“我们大队啊,这大队长的位置非你莫属,谁也不能抢走!”

“咳,说白了,这还不是我们芦沟村穷,屁事又多,没人愿意当这个大队长……”

最后一句话落下,屋里吵吵嚷嚷的声音顿时一静,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想揪出说这句话的人。

大家心里一致地直骂娘,虽然这是事实,可当着人家的面秃噜出来,显得他们村大队这个大队长多没价值似的,让大队长的脸面往哪里搁啊。

坐在前边,大队长何爱党接过媳妇递过来的搪瓷缸正准备喝水,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噎,这水顿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抬眼瞅了一眼屋里的众人,一看他们缩头缩脑的样子,心里没好气地啐了一口,真没眼看!

他收回目光,慢吞吞喝了一口凉水,合着这帮家伙心里门清,知道这个大队长不好当啊。

平日里派活分粮,哪家少算了半个工分、分柴火少拿了两捆干枝子,都要跑到他这里跟他吹胡子瞪眼,还这不干那不干,背地里酸溜溜说他这大队长威风。

真这么威风,哼,现在他退下来了,居然没一个愿意来干的!

不过转念一想,何爱党心里也明白,社员们打退堂鼓并不稀奇,他们芦沟村穷,是十里八乡都算得上的穷,这大队长当的也没油水可捞,吃力不讨好的事,谁乐意去干。

芦沟村,背靠大兴安岭山脉,西边挨着嫩江上游,光听地界是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

可坏就坏在,整个村子夹在两座陡峭的大山当中,两头窄、中间凹,地形就是个大葫芦底,“芦沟村”这个村名就是从这来的。

这就导致村里出口只有一道,在那两山之间,交通不便利,这交通不发达,和村外的联络就少了,还怎么发展起来。

加上这个年代大家都穷,村村都穷,他们这被大山包围的芦沟村就更加穷了。

因此这生产队的大队长名头听着响亮,不过都是管着那东家长西家短,鸡零狗碎的屁事,功劳没多少苦水倒是一大堆。

*

“咳咳,好了,你们都把嘴闭上!”坐在方桌另一头的老支书何建国扯开嗓门训道:“一群破铜锣似的在这嚷嚷,人家爱党还生着病呢,你们还在这唱大戏来了!”

大队书记一发话,屋里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社员立马蔫了下去,乖乖闭紧了嘴巴。

何建国在村里辈分高,又干了几十年的大队党支部书记,在村里说话向来一言九鼎,他这一瞪眼,底下没人敢再触霉头。

何建国手里捏着几缕烟丝搓着,目光看向何爱党,脸上又是担心又是愁的:“爱党啊,这县里的医生具体是怎么跟你交代的?”

何爱党把搪瓷缸放回桌子上,摆摆手,硬撑着笑道:“能有啥事,我身子骨硬朗着呢,那些医生就爱吓唬人,一点小毛病非要往重了说,我在家歇个三五天就能下地……”

“何爱党,你这说的什么胡话!”何爱党话还没说完,站在一旁的李兰英脸一沉,唰地把手里的抹布重重拍在桌子上,“医生可是说了,你再昏倒一次,到时你就埋土里去陪你祖宗去吧!”

这一拍,桌上搪瓷缸里的水都被震了几滴出来,围在桌边的社员都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大伙拿眼角瞄着李兰英,心里直犯嘀咕,乖乖,平日里大队长媳妇见谁都带三分笑,今天还是头一回见她发这么大的脾气,动起真格来气势骇人。

刚吼完这几嗓子,李兰英的眼圈就率先红了。

站在旁边的几个本家嫂子和婶子见状,连忙围上去拉住她的手,帮她顺着背劝慰:“兰英,快消消气,为了这倔驴伤心可不值当,你看大队长现在不好端端坐在这吗?”

“他们这些男人就是这样,没几分骨气还硬要装蒜,哪能拿自己的身体逞能呢。”

“就是就是,大队长,我这当婶子的就要说你两句了,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医生都这样说了,难道你真想不顾及自己的身体,最后下去找你家祖宗,让兰英成了寡妇啊。”

何爱党被这几个婶子怼得面色窘迫,梗着脖子想反驳,但对上一旁媳妇瞪过来的一眼,那气就像被针扎了气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他总不能真让媳妇成寡妇了吧。

他再怎么浑,也干不出真让自家媳妇守寡的事来,不过何爱党心里还是暗自嘀咕,这帮老嫂子真是张嘴就来,他家兰英都五十来岁的人了,孙子都能满地跑了,还扯什么寡妇不寡妇的,真是不嫌臊得慌!

何建国手里的烟丝也不捏了,眉头中间的皱纹皱得更深了:“兰英啊,医生真说有这么严重?”

“大伯,哎,医生就是这么说的,”何建国和何爱党的父亲是堂兄弟,何建国是爱党的堂大伯,李兰英便叫他一声大伯。

说着,李兰英抹了抹眼泪:“医生还说,爱党这病都是当年打仗留下来的病根,加上这么多年劳累,身子便一下子就垮了,以后都干不了重活了,只能好好休养。”

何建国听完,心头重重一震,平时看何爱党生龙活虎、嗓门洪亮,谁能想到内里竟然亏空到了这个地步?

他赶紧拍着何爱党的肩膀叮嘱:“爱党,医生都这么交代了,你可得听劝,别犟了,安心在家好好休养!”

仔细回想起来,这也完全说得通,早些年何爱党扛着大枪打过日本鬼子,在战场上拼过刺刀,肚子上至今还留着一道被鬼子刺刀捅穿的伤疤,那年头战场上缺医少药,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五脏六腑哪能不落下病根?

爱党是他亲侄子,他总不能真让他顶着这副病体继续劳碌啊,到时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弟弟,如此一来,爱党就不能继续当这个大队长了,他心里那个愁啊。

这些年,他和爱党一个支书一个大队长,说是搭班子干活,实则整个芦沟村生产队里几乎所有的事都是爱党这个大队长一手包揽的。

他这个老书记顶着个名头坐镇,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平日里根本不管那些鸡毛蒜皮的杂事。

现在爱党这个大队长干不下去了,没了这个大帮手,他这个支书也更加干不下去了,但总不能两个人都撂担子不干了吧。

何建国愁眉苦脸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几个人:“现在爱党这个身体,他这个大队长肯定不能继续干下去了,但是生产队里也不能没有大队长,吴会计你拿拿主意?”

被点到名的吴会计也是苦着一张脸:“书记,这我也拿不了什么主意啊,这大队长爱党同志当得那是顶顶好,满村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大队长,我还能上哪去找到这么合适的人选,张连长,你说是这个理吧?”

坐在门边小马扎上打盹的民兵连长张大山,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名字,一个激灵睁开眼,朝吴会计狠狠剜过去,好你个姓吴的孙子,自己不接招,反手就把黑锅甩我头上来了。

昨晚他和几个民兵守夜防野猪糟蹋庄稼,本就累极了,况且他平时最烦沾手队里那些琐碎杂事,当即把两只蒲扇大的巴掌一摊,耍起光棍来:“嘿嘿,我个大老粗,平时只会练兵管治安,哪里懂这些,我都听你们的,你们说谁就谁。”

何建国没好气地瞥了眼两人,一个滑不溜秋的老狐狸,一个憋不出一句闷屁的憨子,他问他们都多余,他目光又转向另一旁的妇女队长。

何秀芹接收到书记的目光,连连摆手:“书记,别看我,我平时也就管管各家里那些闲事,其他我也拿不出主意啊。”

她忙着那些屁事都忙得像个陀螺了,哪还有精力去操心大队长这些事,就算她想当她也没这个本事啊,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何建国目光再看向其他人,保管员、记分员等其他人更是连连摆手:“书记,我也没主意。”

“我都听你们的,你们说啥就是啥。”

何建国听了气个仰倒,想骂一句个个都是个棒槌,除了爱党没一个中用的,诶,他之后的日子苦啊。

他只能回想一下村里其他上了年纪有阅历的人,琢磨着总有一两个能顶用的吧。

嗬,好家伙,这不琢磨不知道,一琢磨他心都凉了,才发现个个都是歪瓜裂枣,完全不顶事,比爱党差远了,哪个都不让他满意。

何建国眉头越皱越深,既然老的不顶用,那年轻的总可以吧,想着何建国抬头看了一圈,目光率先落在站在何爱党身旁的几个大高个。

第一个就看向何爱党的大儿子何向东,开口道:“向东啊,你看看,你平时都跟在你爸身边做事,这村里的事你都熟练,再说你也是生产大队下的一个小队长,要不你就顶了你爸这个大队长的职,先做着?”

“大爷爷,我可不行,干不了。”原本正站在一旁抱着闺女逗的何向东,听到书记的话连连摇头,“大爷你是知道我的,平时都是爹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脑子笨想不了那么多,要我管这么多事,嘿嘿,我怕我管不了。”

“是啊,大爷爷,向东什么德性,我这当媳妇的最清楚,他就是一闷葫芦,平时他当个小队长回家都是愁眉苦脸的,这么大的摊子他可管不了。”何大嫂一边给闺女擦了擦嘴边的口水,一边笑着开口道。

要说让自家男人当大队长,说不心动是假的,但是黄秋芳也知道自己丈夫的能力,人老实,脑筋不活络就一根筋,这大队长不仅要管村里的事还要管知青的事,人情世故那些绕绕弯弯的何向东可处理不来,这么大的重担他挑不起,到时候惹出了大麻烦那可不好。

何建国听了这俩夫妻的话,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也认同,这向东性子跟他死去的爷爷一样闷,这大队长的事他还真干不来,只能遗憾地收回目光看向下一位,何爱党的二儿子,何向西。

何向西脸上挂着笑:“大爷爷,我也脱不开身,县上还有不少木工活等着我去干呢。”

何向西的媳妇陈慧也在旁边点头附和:“我爹说向西的木工长进了很多,供销社的活都干不完。”

何建国点点头:“向西能干,好好干。”心想着人家向西在县上做木工能挣不少钱,日子过得红火,哪看得上村里这个大队长。

他的目光又看向下一个,何爱党的三儿子,何向南。

何向南还没有开口说话,坐着的民兵连长张大山就率先不乐意了:“书记,向南同志可是我手下顶顶好的排长啊,他一个顶三个,我们民兵连可不能少了他,再说人家一个武将,你让他去干文官的事,那不是为难人吗?”

张大山对于他手下这个排长还是很满意的,也是他们民兵连中最拿得出手的一个了。

虽然民兵连里的兵都是从各个军营退伍回来的,但是俗话说手指有长也有短,他手下的兵的水准也是有高也有低,而何向南是水准最高的一个了,那可是他的大宝贝,说什么也不能被书记挖走。

何建国气乐了,没好气地瞪了张连长一眼:“还说什么自己是大老粗,我看你嘴也挺能说的。”连武将文官都给他扯出来了。

张大山听了不语,只是憨憨地挠了挠头。

何向南把扑到他脚边的侄子扶好,笑眯眯地开口道:“大爷爷,民兵连比较适合我。”

人家都这样说了,何建国没话说了,目光顺势看向何爱党第四个儿子,何向北。

何向北对上何建国的目光,嘻嘻哈哈道:“大爷爷,我倒是很想当这个大队长,只要你们没问题我很乐意。”

“你毛都没长齐呢,当什么当。”何建国笑骂道,这还是个上初中的半大小子呢。

再看其他年轻人,被他目光看到的都一副畏畏缩缩的怂样,看着个个都长得人高马大的,原来都是窝里横,不顶用!

何建国重新看向何爱党,砸吧着嘴里的苦:“爱党啊,这大队长没了你,还真是谁都当不了啊。”

何爱党也没想到满村竟然选不出一个大队长,他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媳妇,对上她怒气冲冲的目光,话咽了咽还是吞回了肚子里。

“书记,要不这队长我来当吧!我乐意啊!”一声嬉笑从人群中传来。

何建国循着声音看去,就看到村里那个二流子刘二狗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眼睛一瞪:“放你的狗屁,刘二狗,我看你是皮痒了!”

刘二狗掐着腰,努力挺直他的腰,大言不惭道:“书记,我这是真心的呢,既然大家都不乐意当,那就我来当!我跟你们保证,要是我当上这个大队长,以后我刘二狗保管带你们吃香喝辣!”

何建国忍了忍没忍住,扒了自己的一只鞋“啪”的扔到了刘二狗头上:“滚滚滚!”

“哈哈哈哈。”

屋里沉闷的气氛被这一只布鞋砸得粉碎,满屋社员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有人跟着起哄打趣:“书记,别说,二狗说带我们吃香喝辣,我还挺心动的,要不这大队长就让他当了吧。”

旁边立刻有人笑骂着回怼:“马大嘴,我看你脑子是被驴踢了,真让这二狗当上大队长,到时候我们全村就跟着他吃屎去!”

正在大家笑笑哈哈时,门口传来响亮的一声:“这大队长,我当了!”

笑声戛然而止,满屋子的人齐刷刷循声望去,只见何家闺女何满月正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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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村花大队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