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中老兵都记得,程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哥皱眉。
有一回程野醉酒闹事,把伙夫营的锅砸了,程仕拎着他的后领把人拖到校场上,当着全营的面踹了他三脚,程野一声没吭,第二天自己去伙夫营赔了三个月的饷。
鹰愁涧那一仗,裴嵚崎调主力去正面佯攻,前锋营一支小队绕后夜袭,没想到陆存焉在那里设了伏。
尸体找到时,程仕身上被补了十几刀,刀刀避开要害。
裴嵚崎后来看过仵作的验伤记录,每一刀都避开了大血管,是慢慢放血死的。
程仕最后一次离开军营前,站在营门口回头看了程野一眼。
程野那会儿正在校场上跟人比刀,赢了,笑得张狂。程仕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弯,转身走了。
程野那天在坟前跪了一整天。
棒子刚敲过五更。
凉州使臣的队伍不到百人,打着求和的白旗。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五短身材,下巴上一缕山羊胡,眼睛滴溜溜转着。
队伍中间夹着一辆马车,车帘紧闭,四周跟着八个凉州兵,个个虎背熊腰。押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进了雍州大营。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
风吹开车帘一角,露出里面一截素色衣袍,沾满尘土,袍角磨出了毛边。
陆存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身体随着马车停下猛地往前倾,额头撞上木壁,汗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睁开眼。
光线从车板缝隙里挤进来,细如发丝。
从凉帝决定把他交出去的那一刻,他就被软禁了。
五天里,吃食只有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和几块硬到硌牙的干饼。
使臣是凉帝的人,一路上没给过他好脸色。押送的兵卒偶尔会往车里扔半囊水,保证他不至于死在路上。
天热,马车里像蒸笼,他身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衣料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头发散的只剩一截发尾用素带勉强束着。
辕门外,使臣翻身下马,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脸上堆着笑,朝营中拱手。
“雍州镇国大将军裴嵚崎,见过使臣。”
裴嵚崎站在营门前的台阶上,长发未束,外袍随意披着,打了个哈欠,语气随意,“贵使远道而来,辛苦。”
使臣赶紧拱手:“凉州礼部侍郎赵谦,奉我主之命,前来献礼。”
“献礼?”裴嵚崎眉梢微挑,目光越过赵谦看向马车。
赵谦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刻意压低声音道:“陛下得知将军与此人有私仇,特意命下官将此人交于将军,随您处置,留条命就成。”
裴钦崎轻笑:“打开我看看。”
两名亲兵上前,扯开马车上的麻布帘。
帘子后面是一扇木栅栏,栅栏上挂着把生锈的铜锁,锁眼里甚至生了绿锈。
赵谦连忙递上钥匙。
锁“咔哒”一声弹开,栅栏门吱呀呀地被拉开。
一股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汗味、尘土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霉味混在一起,呛得最前面那个亲兵偏过了头。
裴钦崎没有动,目光越过气味,落在了马车角落里那个人身上。
陆存焉双手被粗麻绳捆在身前,日子久了,手指尖泛着青紫。绳结打得又紧又死,素色的衣袍勒出几道深深的褶痕,银面遮容。
“下来!”负责押送的凉州兵粗鲁地拽了一把绳子。
陆存焉被这一拽带得整个人往前倾,几乎栽下马车,手肘撑住边缘才没有摔倒,指节磕在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尘土扬起来扑了满脸。
程野在裴嵚崎身后,手已经握住了刀柄,猛地上前半步,刀出鞘三寸。
裴嵚崎没有回头,左手往后一伸,按在程野手腕上。力道不大,但程野的刀被按了回去,入鞘时“咔”一声脆响。
“将军!”
“退下。”
程野咬着牙,退了一步,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到底没再出声。
情报里说陆存焉生性倨傲,哪怕落到最不堪的境地也不肯示弱。
裴嵚崎看着他道:“军师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四周火把刺的陆存焉睁不开眼,眯着眼适应半晌才对上裴嵚崎的目光:“将军见笑。”
裴嵚崎摆手,对身后的亲卫说:“带下去,严加看管。”
赵谦赔着笑脸凑上前来,面子上还得做过去:“裴将军,军师……陆先生他身体虚弱,还望将军……”
“赵大人放心,本帅定好好招待。”
赵谦松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凉帝有旨:孤不徳,构兵上国,今悔祸息民,遣陆存焉入侍大雍皇帝,岁输白银二十万两,以坚盟好。两国停战五年,各守疆界。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将帛书高举过顶,等着裴嵚崎来接。
裴嵚崎没有动。
赵谦举着帛书的手开始微微发酸。
“五年。”裴嵚崎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凉帝好大的手笔。”
赵谦赔笑:“将军说的是。我主诚心求好,特将陆军师送来,足见诚意。”
“这礼我喜欢,替我谢过凉帝。”裴嵚崎上前两步,热络地搂住赵谦的肩,“现下时辰尚早,我命人备了帐子,赵大人先去歇息,晚上设宴,给大人接风!”
“这……”赵谦犹豫,
“来人!”裴嵚崎不等他推辞,扬声道,“带赵大人去主营歇息,好生伺候!”
赵谦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
“那……多谢将军。”赵谦拱手,跟着亲卫往营中走去。
凉州兵押着陆存焉跟在队伍后面。
风吹过连营,军旗在头顶猎猎作响。
陆存焉抬起头,看着西陲苍茫的天色,雁阵掠过,两侧各站一列玄甲士兵,甲片在火光下泛着沉冷的光泽,个个面无表情,目光如刀。
巨大的帅帐矗立在营区中央,帐顶的银饰在风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被关进了大营东北角一座偏僻的营帐。帐子不大,一张床,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水和一只粗陶碗。
帐外站着两个兵,站姿松散,甚至偶尔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手腕上两道深红的勒痕,皮已经磨破,渗着细密的血珠。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走到矮几前,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水,慢慢喝下去。
凉水入喉,干裂的嘴唇刺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停。
喝完后,他在床上坐下来,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片天地比任何一座囚牢都更令人窒息。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
帐帘掀开一条缝,一个少年探头进来,手里端着碗粥。
粥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那个……吃饭。”少年把碗放在矮几上,声音里带着点犹豫,“将军说不能让你饿死。”
陆存焉睁开眼。
少年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放下碗就往外走,走到帐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你……别想跑啊,外面有人看着。”
说完便匆匆走了。
陆存焉低头看着那碗凉粥。米粒沉在碗底,汤水浑浊。
他没有动,只是把碗推到矮几一角,重新闭上眼。
腰间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隔着衣料摸到了那柄短刀的轮廓,鞘上嵌着一颗不大的青玉,是他十五岁生辰时陆远山亲手系在他腰上的。
“存焉,留着防身。”陆远山当时说。
陆远山递刀时那只手,掌根有茧,那只手很大,手指粗壮,指甲修剪得整齐。
陆存焉只在小时候握过。
那时他大概七八岁,从马上摔下来时,陆远山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拎起来,手掌箍住他的腰侧,掌心老茧硌得他腰上的皮肉发疼。
后来就很少了。
陆远山对他的态度,像是一位尽职的将军在培养一名有潜力的下属。
给他请最好的师父、最好的衣食,该教的都教,该给的都给,但也就这样了,没有多余的温热。
陆存焉从不多想这些。
他知道自己是捡来的。
陆远山捡了他,养了他,给他取名“存焉”,从“陆”姓。
这是恩情,恩情是要还的。
但这把短刀。
凉州的男人,成年礼上会从父亲手中接过一柄铜木柄匕首。这是规矩,是血脉的传承,是一生中最重要的礼物。
他在凉州长大,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成人礼。每次他都站在人群里看着,以为这个规矩和他无关。
可陆远山却给了他一把。
可这把刀没有铜柄,也没有家族徽记,更没有那个“成年”的含义。
他松开手,靠在帐壁上,想起离开时陆远山说的话。
“存焉,想办法杀了裴嵚崎。”陆远山没有绕弯子,“裴嵚崎是雍州西陲的柱石,柱石倒了,凉州才有喘息之机。你在雍州为质,是最好的机会。”
他沉默了很久:“这是凉帝的意思,还是义父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
陆存焉叹了口气。
他欠陆家的养育之恩,义父让他做的事,他应该做。
帐外的两个兵又聊起天来,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说是今晚将军要宴请凉州使臣,好像还要留宿。
陆存焉嘴角微微一动。
赵谦今晚会被留在主营,而他却在这个偏僻的角落。
裴嵚崎那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少年将军,打的什么算盘?
五天没吃饭的身体撑不住太久的清醒,他想了一会意识就开始模糊,在凉粥的气味和帐外隐约的谈笑声中,慢慢沉了下去。
赵谦被裴嵚崎揽着肩膀走进主营帐时,酒菜已经备好了。
雍州烈酒配上军中大灶的手艺,谈不上精细,但胜在量大管饱。
裴嵚崎亲自给赵谦斟酒,脸上挂着那副热络的笑容。
“赵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这一杯,敬凉州。”
赵谦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双手捧杯:“将军客气,将军客气!”
“这酒烈,”裴嵚崎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语气随意,“比不得玉京的梨花白。贵使要是喝不惯,我让人换。”
“不必不必,”赵谦连忙摆手,又喝了一口,这回咽得顺畅了些,“将军好酒量。”
裴嵚崎坐回主位,一条腿曲起来踩在凳沿上,手肘搁在膝盖上,姿态散漫得很。
他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在军中待久了,喝不惯那些软绵绵的。贵使是凉州新都来的?我听口音像。”
“下官在新都住了二十余年。”
“那新都的姑娘,当真像歌里唱的那么好看?”裴嵚崎问得直,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我在边关听底下人哼过几句,什么‘铜山青,铁木沉’,后面记不清了,你给说说?”
赵谦愣了一下,放下酒碗,想了想,忽然笑了。
“将军说的可是《凉都十二谣》?”
“对,就这个名儿!”
裴嵚崎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眼睛亮起来,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肘撑在矮案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我底下有个百夫长是凉州边民,他媳妇就是凉都人,他成天哼,哼得全营都会了半截。可后半截他死活不唱,说唱了丢人,贵使可给补全了?”
赵谦被他这坦荡的求知欲逗乐了,清了清嗓子,低声吟起来。
“铜山青,铁木沉,凉都女儿爱铜裙。朝采铜矿暮采桑,染出罗裙碧如云。碧纹如水水如天,日光照见金鳞翻。行人驻足不敢问,恐惊云中谪仙人。”
裴嵚崎听得很认真,碗端在嘴边忘了喝。
赵谦顿了顿,又吟下阕。
“铁木簪,青冈梳,凉都女儿嫁铜夫。铜夫凿矿不归家,女儿夜夜望铜崖。铜崖高,铜崖寒,铜崖顶上月弯弯。照见女儿鬓边雪,一夜清霜上眉端。”
最后一句落下来,帐中安静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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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