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东四巷,来鹤茶馆。
跑堂的小伙计刚把“杨先生说书”的牌子挂出去,茶馆里就坐满了人。
柳三娘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嘴里念叨着:“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再放人进来连站的地儿都没了。”手上却没停,又招呼伙计往里加了两条长凳。
来这儿的什么人都有,说书台就在正前方,比地面高出半尺。
一壶茶从灶上提下来,壶嘴还冒着白气,穿过三四张桌子,愣是没落到一只碗里。
“这边!这边先续上!”靠窗瘦子把空碗举得老高。
小二儿刚把壶嘴偏过去,后襟就被人拽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住在巷口的王老四,眼圈发黑,嘴唇干裂,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昨晚上富贵坊,骰子灌了水银。”王老四把手摊开,掌心让骰子硌出三个红印,“我亲眼盯着他们换的,天快亮那会儿,换了一副新的上去,旧的揣进袖子里了,你猜怎么着?那副旧的,沉手。”
小二儿的壶还悬在半空,水没倒进去。周围几颗脑袋全扭过来了,有人啧了一声,“报官啊,还等什么。”
王老四没接这话,把骰子往桌上咕噜噜一滚,三颗骰子骨碌碌转了半天,停住的时候全是一点。
这太巧了,巧得连邻桌催水的瘦子都忘了举碗,胳膊慢慢放下来。
就在这时,墙角那桌忽然炸了。
两个人对着比划,一个蘸着茶水在桌上画阵形:“凉州铁甲一个冲锋!”
“冲什么锋!你见过凉州铁甲吗?”另一个把筷子一撂,“裴家军当年平北山口,三千人挡住两万,你去问问,凉州铁甲三千人挡得住两万?”
“说得好!”挎刀汉子把板凳往后一踢,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半碟花生,“裴家军列阵的时候,铁甲军还没学会上马呢。”
“上马?你们裴家军倒是上马快!”
话还没说完,一只粗陶茶碗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砸在柱子上,碎成七八片。
“你再说一个字!”
眼看茶馆里越来越乱,老杨坐在条案前,不慌不忙喝了口水润嗓,拿起醒木,在掌心里掂了下。
“啪!”
满堂喧哗齐齐矮了下去。
老杨把醒木搁回案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跑了二十年江湖的人知道怎么让最后一排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列位。今儿的官榜都看了?”
前排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读书人放下茶碗:“看了!凉州遣使求和,以军师陆存焉为质。今天一早贴出来的,城门洞子里围了几百号人!”
“送军师!”后排一个贩布的商人扯着嗓子接话,“打了十年,凉州终于低头了!”
茶馆里嗡地一下热闹起来。
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老杨循声看过去,是刚才那个挎刀的汉子。
“这位好汉,你有话说?”
“陆存焉。”汉子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鹰愁涧那一仗,就是他设的伏。裴将军的前锋营折了三百零七个弟兄。”
茶馆里的气氛沉了一瞬。
老杨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等他放下茶碗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抑扬顿挫收了,变成了一种更平实、更低的调子。
“前几日,裴将军带人再攻鹰愁涧,大捷之后,他在朔城外扎了营。十万大军,虎视眈眈。消息传到凉州新都,凉州朝堂上炸了锅。打吧,打不过;不打吧,脸往哪儿搁?然后没过多久,咱们这边的官榜就贴出来了。”
他停了片刻,目光从满堂茶客脸上扫过去。
“凉州把最利的刃,送到了裴将军帐前。动刑?那便是藐视皇权、擅启边衅,正中了凉州的下怀;忍了?三百条性命的血债,又往哪里搁!你们说,裴将军会如何破此局?”
余音还在梁上悬着,满堂的人却像被钉在了凳子上。
没有一个人开口。
老杨不急着往下讲,反而将醒木在桌上轻轻一搁,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了茶。
底下人虽急得心里发痒,却无一人敢催。
这位杨先生的脾气,茶馆里谁不知道?任凭你王公贵胄来了,该停的时候,他照样停。
此人早在十年前便已名动京师。
那时节,朝中一位御史偶然微服来听,正赶上老杨讲“盐政”,一桩桩一件件,把两淮盐运使如何虚报账目、如何克扣灶户,说得条分缕析,入木三分。
御史听得冷汗涔涔,回去之后便上了一道折子,据说后来还真查办了几个贪官。
从此,“杨铁嘴”的名号便传开了。有人说他是落第的举子,说他曾在某位大臣府中做过幕僚,也有人说他压根儿就是个种田的,只因爱琢磨朝廷邸报,硬是把历年的《京报》都背了下来。
他到底什么来历,没人说得清,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说书这些年,讲的每一桩国政,都经得起推敲。
好事者曾拿他讲的与邸报核对,竟**不离十。
“列位,”老杨搁下茶盏,“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老杨,你这也太不厚道了,卡在最关键的地方,继续讲啊,我加钱!”有人喊。
老杨没接话,摇头,转身进了台后。
茶客们不肯散,骂他卖关子,又忍不住接着猜裴将军会怎么破局。
窗外天色暗了,暮色从山脊漫过去的时候,雍州大营里已经点起了灯。
夜风钻进帐帘缝,暑气裹着沙土味儿灌了满帐。
裴嵚崎坐在主位上,手中麂皮慢慢擦拭过枪尖,枪杆上那个錾刻的“忠”字被烛火映得发亮。
帐外传来脚步声,程野的大嗓门先人一步闯了进来:“这仗不能停!凉州那帮人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你看不出来?”
孟怀信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跟上来:“将军什么意思,你我都清楚。圣旨还没到,你急什么。”
“等圣旨到了就晚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程野大步闯进来,满脸涨红。
孟怀信跟在后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冲裴嵚崎拱了拱手。
“打了三年,死了多少兄弟,现在说停就停?”程野急冲冲走到裴嵚崎面前,“将军,凉州鹰愁涧新败,元气大伤,正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这时候停战五年,等于给他们五年喘气。等凉州缓过来了,咱们今天流的血就白流了!我哥也白死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前锋营这几年冲在最前面,伤亡最重,自从他哥程仕死后,他就接了程仕原来的位置,手下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
孟怀信开口了:“程统领说的是乘胜追击的道理。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凉州主动求和割地送人,说明他们内部已经撑不住了。如果接受和约,我军可以休整,边境百姓也能喘口气。打了十年,西陲的田荒了一半,兵源也越来越紧张。”
“休整?”程野转头看他,“孟怀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凉州撑不住了正好,一鼓作气打过去,拿下他们整个东南,不比什么休整强?”
“我知道你记着你哥的事,但需要多少兵力?多少粮草?多少时间?这些问题不解决,拿下也守不住。”
“你!”
“别吵了。”裴嵚崎说。
三个字,不重。程野和孟怀信同时闭了嘴。
裴嵚崎记得清楚。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的暑夜。
他命前锋队夜袭鹰愁涧,在途中遭遇伏击。
三百前锋对一千精锐,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统领程仕被俘时,敌军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封尚未发出的家书,信的开头写着:“小弟如晤。”
那封信最终被送了回来,连同程仕的尸身一起。
裴嵚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平静地回忆这段往事。
策划那场伏击的,就是凉州大将陆远山的义子,陆存焉。
裴嵚崎没见过他,但对这个人的了解,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陆存焉用兵极稳,从不弄险,稳中藏锋。最大的本事是等,等对手犯错,等天时地利变化,等一个不用打就能赢的时机。
他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鹰愁涧”被朱砂圈出一个猩红的圈。
自从十四岁挂帅领兵,他率大军一路往西,直捣凉州腹地,从未吃过败仗。直到在此地遇上陆存焉,栽地彻底,前些天才勉强啃下这块硬骨头。
朝中已经不止一次传来消息,说主和派正在串联,要求雍帝下旨停战。
现在,停战的理由主动送上门来了。
一个质子。
裴嵚崎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道朱砂,指尖停在“凉州”两个字上。
陆存焉是凉州唯一能和他打成平手的人。
陆远山舍得把他送来当人质,要么是对这场战争已经彻底绝望,要么是另有图谋。
裴嵚崎倾向于后者。他在边境打了快十年仗,太了解陆远山的为人了。
那个老狐狸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送质子是假,缓兵之计才是真。
用五年的和平喘息,换一个卷土重来的机会。
而陆存焉,不过是这场博弈中被抛出来的一枚弃子。
“停不停战又不是我能决定的,”裴嵚崎把长枪往兵器架上一靠,枪尾触地时发出一声沉响,“去,把军报送给先生。”
程野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孟怀信上前一步,把程野往后拽了拽,低声说:“行了,你在这闹也没用。”
帐帘再次掀开,亲卫闪身进来。看到程野后,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手里攥着一封没有封缄的密信。
亲卫压低声音:“将军,玉京来的消息。圣旨已出,雍帝同意停战。”
程野一拳砸在案上:“老子就知道!”
裴嵚崎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正常接待。”
他把信纸折好,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在指尖烧成灰烬:“凉州送什么,我们收什么。”
“将军!”程野还要再说什么,被孟怀信拉住了胳膊。
“程野,走吧。”孟怀信的声音放低了,“让将军静一静。”
等二人出去后,亲卫才继续道:“老杨那边,已经根据将军的意思在讲停战的事了,眼下整个玉京都在谈论此事。另外,凉州那边,使臣押着陆存焉早就出发了,方向是军营,明日便到。”
“军营?”裴嵚崎皱眉。
“是。没走官道,秘密出行,暗桩在一条村道上发现的。”亲卫道。
裴嵚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停战的圣旨都还没到,凉州倒是急着把人先塞来了,凉帝这个人,对外打不过雍州,对内整自己人倒是一把好手。
陆存焉的画像还摊在案上,裴嵚崎独自坐在帅帐中,忽然想起程仕。
程仕和程野是亲兄弟,相差三岁。
他们进裴家军那年,程仕刚满十九。
裴嵚崎那会儿刚接管军营不久,半大少年,坐在帅帐里听孟怀信汇报新兵名册,听到“程仕、程野”两个名字排在一起,随口问了一句:“兄弟?”
孟怀信答:“亲兄弟,一个村的。他们爹死在北境,娘改嫁了,兄弟俩没地去,跟着逃难的流民走到营外,饿得啃树皮。伙夫给了两碗粥,两人喝完就不走了,跪在营门外要投军。”
裴嵚崎自己也刚没了父亲。十四岁的少年,披着还不太合身的银甲,坐在案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收。”
程仕进了前锋营,裴家军中最不要命的一支。
攻城先登、撤退断后,每次伤亡最大,每次报名最踊跃。
他话不多,人沉稳,刀法在乡野间练出来的野路子,进了营之后被孟怀信硬生生掰成了杀人的正手位。打仗的时候不喊,闷着头往前冲,程野就跟在他身后,喊得凶、冲得猛。
兄弟俩并肩打了七年仗。
七年里,程仕从普通士卒升到前锋营统领。程野一直跟在他身边,从少年长成青年,嗓门越来越大,脾气越来越暴,但在程仕面前永远矮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