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适时,天已大白,但乱葬岗密林遮蔽,竟透不下一丝日光。

谢修一手用袖子遮住口鼻,一手提着灯,小心地探着前路。

“谢公子胆子真大。”何佑川调侃道,大步向前走着。

突然,什么东西夹住了她的脚,她转过身,边跑边甩着脚,没注意看前路,一头撞到了谢修怀里。

谢修感觉自己像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棒,他扶稳何佑川,向后退了一步,拿灯照了一下,蹲下身,把何佑川的脚从头骨里拔了出来。

“看来胆大的另有其人。”他没忍住笑,拿着头骨,在何佑川面前忽的晃了一下。

何佑川一手打掉了头骨,还没等谢修的灯照过来,面色就恢复如常了。

她一把扶住谢修的胳膊,谢修也放下了掩着口鼻的手,两人拿灯照着,观察起来。

新运来的尸体是直接堆在上面的,斗奴的衣服沾染了不少血迹,在尸体堆里很明显,所以她们并没有过多的翻找。

“没有。”

“还是没有。”何佑川停了下来,怔怔地。

“不光葛豆找不到,连熟面孔都没有。”谢修道。

“这里当然没有你的熟面孔了,不对。”何佑川顿了一下,沉思了片刻:“那日的其他斗奴也未曾找到,就算是我没记清他们的面孔,同一时间死亡的尸体的腐烂程度是一样的,那一批的尸体该有数十个,但这里只有零星的几个。”

“一个人逃脱是侥幸,那一群人呢。”谢修道。

“预谋。”何佑川看向谢修,面色愈发沉重。

“是他们自己跑的,还是别人把他们带走的。这很关键,前者是活人,后者是活人,也可能是死人。”谢修道。

“没有死。”何佑川摸着胸口的伤,用了点力气,感到点轻微的疼痛:“我胸口这一刀,很浅。”

谢修向四周的出口处走去,蹲在地上看着什么:“前不久这下过一场雨,将干未干的泥地,最容易留下一些痕迹。这里没有多少脚印,但是车辙印却很深,他们应该是昏迷之际,被马车拉着从这个方向运送走的。”谢修说着往前方一指。

“你怎么知道是这个方向,这边的车辙印也很深。”何佑川道。

“马蹄的形状可以辨别方向,这里向乱葬岗方向的马蹄印较浅,相反的方向却更深一些,说明来的时候是空车,走的时候是装满人的。”谢修往那个方向走去。

何佑川跟上他,他们走了几十米开外,那痕迹越来越浅,在下一个路口处已分辨不出。

这次探查只得就此结束,回去后,谢修吩咐方十盯着斗奴场的动向。

几日后方十来报,斗奴场今日预备运送一批尸体。

谢修正欲出门,看到一旁的何佑川拆起了绷带。

“你这有粗布衣服吗,给我备一套。还有后厨有什么鸡血、鸭血的动物血吗,也给我来一点。”说话间绷带已拆了个七七八八。

“你干什么。”谢修抓住了她的手腕,“伤刚好一点就这样作践吗。”

“你准备暗暗的跟着他们吧,但是能跟多远呢,你也说了他们是有预谋的,背后的人必定很警惕,万一跟丢了呢,万一被发现了呢。错过这回机会,还要等多久。所以不如偷偷混进去,不光是为了救人,也是为能探查到更多北伐案的线索。我身上有旧伤,又熟悉斗奴场的情况,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何佑川道。

“方十,按她说的准备。”谢修伸回了手,拿帕子擦了擦,淡漠道:“你这条命是我费了不少功夫救下的,还没发挥一丁点价值呢,别一下子死了,糟蹋我那些名贵的药。”

“谢公子大可放心,在没杀了你们这些人之前我是不会死的。”何佑川仍低头拆着绷带。

何佑川换过沾着血的粗布衣服,拿刀在衣服上划了几道,已活脱脱显现出打斗后的惨状。出来后,谢修又在她凌乱的头上抓了几把,往她的脸上抹了好几把灰,打量了一下,满意的点点头,一行人向乱葬岗奔去。

他们潜伏在草木掩盖之处,观察着乱葬岗的动向。

斗奴场的人把一车尸体扔下后,便原路返回了,并未有什么异常。

何佑川趁着这个间隙,躺在了尸体堆里,直到天明,依然没有什么动静。

血顺着缝隙滴到她的身上,鼻子已经闻不出什么味道,虫子爬来爬去,何佑川依然一动不动,她脑子不停的想着:又一个夜晚了,这些尸体没有动静,他们是死是活呢?她记得自己当天晚上就睁开眼了,如果没有被谢修带走,她会去到哪里,能活下来吗,葛豆还活着吗。

夜的最深处,突然传来车轴转动,马蹄踏踏的声响,打破了这一片寂静,车上下来了几个人,他们一身黑衣,隐没在黑暗中。

一点灯光照到了何佑川脸上,她立马屏住呼吸,那人打探了一番,将她扔到了马车上。颠簸的路途中,她微微睁开眼观察着:他们有三个人,拉着她往偏僻的地方走。为了让谢修能跟上,每个岔路口她都撒上了标记的粉末。

直到一点光亮出现,他们把她抬到了一间房子里,她感到光亮越来越刺眼。

“康哥,这具看着有些不对劲。”那人拍了拍何佑川的脸,在她身上翻动着。

何佑川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不是检查过了吗。”另一人的脚步响起,向她这边靠近。

何佑川心想:越紧张,便容易出错,她把思绪铺展到广阔的黑夜,慢慢稳住了呼吸和心跳。

“这伤口不像是新的。”那人道。

另一人已经走到了近旁,他用力的捏着何佑川的几处伤口。

“你还是见识浅了,斗奴场出来的新伤添旧伤是常事,她的致命伤或许在别处。”他收回手,“去给我弄点吃的,累死老子了,这一天天的真不是人干的活。”他说着又关上了房门。

待他们关上门,她才有机会查探一番,几块头骨悬挂在梁上,墙壁上是大小不一的刀具,尸体堆在木板上,血腥腐臭的味道充斥在房间。

她靠在门上听着房外的动静,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咕—咕—

窗外响起了几声猫头鹰叫,何佑川知道是他们来了。

她躲在门后,故意制造了一些声响,一人应声前来查看,慢慢走进了房间,何佑川悄悄跟在他身后,他看着空空的木板床,意识到了什么,还未来得及叫喊,何佑川一个箭步上去,一手勒着他的脖子,一手捂住了他的嘴。那人被何佑川用性命威胁,不敢发声动弹,何佑川把他绑了,扔在一旁。

“里面啥动静。”康哥问着话,没有听到回应,他立马警惕起来,而后小心翼翼的朝房内走去。

何佑川藏在床板后面,待到康哥走近,立马给他了一个扫堂腿,谁知他反应迅速,一个跳起躲过了,并且翻到了另一侧,抽出靴子的刀,就要朝何佑川刺去,何佑川旋身躲过,那人另一刀又刺了过来,逼得何佑川连连后退,危机时刻,何佑川抽出墙上挂着的刀,往前一横,挡了回去,但腹部又被一脚飞踢,倒在了地上。

康哥意识到了什么,他抽出墙上的铁棍,朝墙面的刀用力的敲打着,一时间叮里咣当的声音传出好远。

房子里的人应声而来,却被谢修和方十挡在了外面。

康哥拿起墙上的长刀朝地上戳去,何佑川翻滚躲开,那刀戳进了木板里,他用力的试图拔出,下一刻何佑川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只得乖乖束手。外面的打斗声还在继续,何佑川绑着康哥,扔下二人,出去帮忙。

一出房门,便看到外面齐刷刷倒了一大片。

“一、二、三……,十个,齐了。”方十说着来回拍了两下手,那十个人已被他绑的整整齐齐。

“各位大爷、大哥、大姐,饶命啊,我们真的没什么钱。”康哥跪在地上,不住的求饶:“当然,你们要是看上了什么,尽管拿,只要能饶我们一命。”

“我们不是强盗,到这来这是想找一个人,我不管你们是干什么的,只要把这个人交出来。”何佑川从方十手中拿过画像,打开:“便立马放了你们。”

那人凑近仔细的瞧了瞧,说话间带着哭腔:“没见过,我们搬来这些尸体,只是解剖精进医术,或是仵作学徒验尸所用,这些都是死人,扔在乱葬岗没人管的,我们才拉回来,没有谋财,也没有害命呀。”

“没见过?记不起来了?我劝你好好想想再回话。”何佑川的刀架在康哥脖子上,压出了一刀血痕。

“别、别,我好好想,好好想。”康哥紧紧的绷着脖子,眼睛向上瞪着,大口的喘着气。

谢修在房子里转了个遍后道:“锅碗都齐备。你们平时都住在这吗?这么偏僻。”

“这附近山多、树多,采药方便。”康哥道。

“你们说尸体是拿来解剖练手的,经常去乱葬岗吗?平常都挑什么样的捡?”谢修道。

“隔断时间就去,我们这常有新的学徒来。”回话间,康哥歪着头,离那刀刃远一点了,“尸体就是挑刚死不久,新鲜一点的。”下一刻,那刀又贴了上去。

康哥看见谢修眼皮微垂,像是在思考什么,沉默的间隙,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斗奴场的最好,伤口各异,最适合用来教学。”他立马补了几句。

听到这何佑川的手忍不住抖动起来。

“处理后的尸体残骸呢。”谢修蹲下离他近了一些。

“埋了。”

“埋在哪。”

“房子旁的后山树林。”

“但那里没有新土,草已经两丈高了。”

“入夏了怕有味道,最近的两批都烧了。”

谢修看向他:“后山那片树林茂密高大,林下几乎没有草。你说你常在附近采草药,不知道这些吗,我一试探便立马改口了,在掩盖什么?”

何佑川的刀刃近了几分:“你怕他质疑这些都是斗奴场的尸体,立马说专门挑这些捡,可你们这些深居简出的学徒,如何认得这些是斗奴场的尸体?他们都没有死是吗,你把他们弄到了哪里,有什么目的。”

“事情已经被戳破,主动坦白,我们或许还能保你们一命。”谢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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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芜尽处是宁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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