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谢修的心被揪成一团,随着最后一点火星的湮灭,沉入了谷底。

“死了、死了。”他嘴里喃喃道,灰白色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神采。

“肯定死透了呀,且不说那么重的伤,最后躺在地上的人,每人一刀,管你是活的还是死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都死的透透的,往乱葬岗一扔,最后连骨头都不剩了。”旁边人搭腔道。

“生死局玩的就是刺激,今天看的真过瘾。”那人继续道。

谢修僵着一张灰白色的脸,一声不响地往前走着,穿过混乱的人群,离开了斗场。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走着,看见路便走,没路了便折回来,换个方向继续走。

寂静的街巷,一阵狂风卷过来,吹翻了他的兜帽,他的视野开阔一些了,但四下仍是一片黑,头顶是空洞的天,脚下是光秃秃的地。

谢修想起了那场大火,那被风卷走的灰烬,什么都不剩了。

不剩了吗?

死了吗?

他没有看到。

他不信。

乱葬岗,谢修突然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只剩下灰烬,他也要把手伸进去,翻起来,搅一搅,一丁点的火星都不能放过,死了吗?他要亲眼看到才算。

何佑川的意识陷在一片黑暗中,她拼命想睁眼,但是怎么都睁不开,她感到自己掉进了湍急的水里,水漫进她的口鼻,冰冷刺骨,卷着她往前,她想抓着什么,终于拽住了一根斜过水面的树枝,便吃力地向岸边移动着,好不容易到了岸上,又看到父亲满身是血地站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用力一睁,父亲仍站在那里。

她便又闭上了眼睛,再睁开。

闭眼,睁开。

闭眼,睁开。

……

而后一点光透进来了,她看到了?

谢修?

那张讨厌的脸,怎么挥之不去。

凭什么,他没死,他们都没死,她要活着,活着。

谢修扒了一堆尸体,终于他看到了何佑川,她微弱地抬着眼皮,眼珠转了转,而后眨了几下。

谢修灰白色的脸上有了血色,他背起何佑川,走着、跑着,偷偷带回了家。

“孩儿深夜叨扰,想请母亲救一个人。”谢修支走了守夜的仆人,轻叩了几下母亲的房门。

房间内仍是一片寂静。

“此人对孩儿有用,她受了很重的伤,这里只有母亲能救她。”

片刻后,姜子伊提着药箱打开了房门,示意谢修带路。

姜子伊快步走着:“我离开时已很晚了,你未歇下?出去做什么?”

“出去散心,不巧碰到一处在打斗,那女子刚打跑一群人,自己又倒下了,孩儿上前查看,便救下了她。”谢修答道。

姜子伊:“来历不明的人?”

“等她醒来,孩儿自会查明。”谢修接过了母亲的药箱,“拉拢人心无非是情和利,今日我救她一命,这恩情便是种下了,她武力不错,天赋又佳,如果恰巧又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可留下,当个暗卫培养,来日或许能用上。”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房门前。

姜子伊停下,看着谢修道:“其实,你不必对我说这些,母亲并非冷心冷血,我问你,只是想让你想清楚,倘若她是个麻烦,你为何要接下,是否能处理好。”

谢修眼睛并未躲闪半分:“想清楚了,求母亲救人”

“好”姜子伊说着推开了房门。

姜子伊上前查看,又急忙打开药箱,止血、上药、包扎、正骨、针灸,一套下来忙到了天亮。

“骨头多处错位,周身遍布血肿与皮肉挫伤,内里脏腑受损最为凶险,胸口中了一刀,好在伤口不深。还有”姜子伊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很多旧伤,身上没有几处是完好的,但要害处她倒是护得很好。”她平静的脸上露出少见的不忍,“一口气撑到现在,真是不易,好在救治的及时,再过数日便可醒来。”

谢修感觉自己像带回了一株枯死的草,他就这样每天浇灌着,看她一点点由黄变青。

这天谢修照常过来,看到何佑川眼皮动了动,他眼睛一下子聚焦在那一处,一闪而过,又转为漠然,直直地看着她。她睁开眼,对上他的眼睛,警惕地要坐起来。

谢修无奈道:“乱动什么,骨头刚接上。”

“如果你想从我这里撬出点什么,亦或是想报复我,都可以死心了,我已经这样了,你认为我还会怕什么吗?”何佑川躺了回去,“不过何骁确实留有后手,你们想动我的话,也要掂量一下。”

“你这人真奇怪,不怕死,又想活,嘴硬,心更硬,我救了你,从尸体堆里扒出来的,不说感谢便罢了,就这个态度。”谢修走到一旁椅子边,坐了下来。

何佑川提了些音量道:“怎么,给个巴掌,又补个甜枣,便想让人感恩戴德吗。”没忍住咳了几声。

谢修:“你我合作如何?”

“什么?”何佑川咳的更厉害了。

“北伐一事看似盖棺定论,但细细想想,确有值得推敲的地方。何骁为什么会认罪?他何以能保下你?他是否真的无辜,亦或背后另有他人。”谢修倒了一盏水,“何骁刚一死,指认他的副将丁贵也死了,死得悄无声息,至此这条线索算是断了,但我们查到他和斗奴场有些牵扯。你知道吗,自你进入斗奴场起,有人便没想让你活。而你活到了现在,你以为全是靠你的耐力和运气吗。”谢修将手中的茶盏递了过去。

何佑川一点点挪着坐了起来:“合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又能从你这得到什么?何骁留给我的东西,他所谓的后手吗?我如何判断这不是诱饵,毕竟我就这点筹码了。”她说着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不止,你是最熟悉何骁的人,也是他拼命保下的,倘若他真的留下了什么,或许只有你知道了。至于我,可以带你接触那些你怀疑的人,可疑的人,其中也包括我不是吗?”谢修接过空杯又添了点水,“你现在仍是罪臣之女,我冒着同流合污的风险救下了你,这诚意难道还不够?”

何佑川:“不够。”

谢修看向何佑川:“你恨我吗?我的命就在这。”

“留一个仇人在身边,谢公子不害怕吗?”何佑川盯着他的眼睛,“除非,你并不把那人放在眼里。”何佑川顿了顿,“谢修,你太狂妄了。”

谢修:“增加砝码而已。”

“原本的信被掉包了,你们拿到的那封信或许是伪造的。”何佑川道。

“倘若这是真的,有能力、有动机做这件事便是丁贵了,但是他死了,如今便只能继续查查斗奴场这条线。”谢修接过了那空杯盏。

“我需要你们帮我找个人。”何佑川一点点挪着下床。

“谁?谢修道。

“葛豆,生死局里和我一起打到最后那个。”何佑川一点点站了起来。

“他呀,不是已经死了吗。”谢修走到门口,向方十吩咐了些什么。

“我不是也活着吗,或许他没死呢。”何佑川说着眼睛柔和了下来。

说话间一桌菜色丰富的饭已备好,何佑川饿极了,没过多久就快吃完了,中间又添了好几碗。

谢修看着摞起来的碗,皱着眉头道:“你没吃过饱饭吗?再好的菜到你嘴里都浪费了。”

“谢公子家大业大,这点饭都备不起吗?”何佑川把茶盏掷向谢修,“我现在有力气了,这饭就不算浪费。”

谢修轻轻一抚一旋,接过茶盏,水未倾洒半分.

“谢公子若是觉得不雅,那有门,出去便可。”何佑川继续吃了起来。

谢修拂袖离去,突然觉得不对劲:这是我家。

无奈人已走到门口,只能重重地摔了下门。

另一边方十对着画像,在乱葬岗找了好久,他鼻子紧紧地塞了两个塞子,但刺鼻的气味还是渗进了他的鼻腔,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惨状不一,方十看得汗毛乍起,但是他还是得瞪大了眼睛,一一对照。

他越找越绝望,越找越疑惑:公子一个平时衣服沾了点灰,就要换掉的人,是怎么在这里找到何佑川,并把她扛回去的。最后他得出结论:公子不是一般人,百般面孔、千般意志。天渐渐黑了,方十听着周围的怪叫,再也呆不下了,只得回去复命。

“没找到?”何佑川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她说着就要往外面跑,谢修拦住了她递给了她一个面具:“出去时戴上,你现在明面上已是死人了。”

何佑川乖乖戴上面具,推门而出,谢修跟上了她。

“谢公子是要看着我吗?”何佑川加快了脚步,“大可放心,想要的东西我还没拿到,不会跑的,至少不是现在。”

“当然是去查线索了,你有什么好看的。”谢修跟上了,“你一心找那个葛豆,有把查案的事放在心上吗。”

“他是我弟弟。”何佑川停下了步子,“我过往的记忆中,亲人就只有那么一个父亲,还被当作叛徒处死了,他急于撇清关系,我成了他的养女,我没有来处,不知道自己是谁。但父母亲缘只能是天注定吗,何骁教养了我近十年,是个好父亲,他定得了一方流民,护得了一处百姓,更是个好人,我就是他的女儿,哪怕暂时背负着罪孽。葛豆给我饼吃,在我发烧时照顾我,后来我们也一起练武,他总是叫我佑川姐,我也认下了这个弟弟。”

何佑川看向绵延不尽的前路:“认下了,便会为他们拼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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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芜尽处是宁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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