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掌判使

佛前打坐念经时,秦鲜被一个自称钦使的老太监揪起来,让她承接圣旨。

秦鲜照做,接过圣旨。

小暑时节,按理说,尼姑庵里青灯古佛,该是有几分清冷。

可此时却因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圣旨,多了几分燥热。

秦鲜摸了摸自己被剃得光溜溜的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一众跪在佛像前的光头尼姑们,虽个个双手合十,却面面相觑。

佛殿内议论声嘈嘈切切,领头的师太重重咳嗽一声,吓得秦鲜差些拿不稳圣旨。

殿内骤然安静。

看着圣旨上明晃晃“掌判使”三个字,秦鲜朝自己的师父了尘师太看去。

师太微妙地点点头,秦鲜便像得到了某种应允,问送圣旨的老太监:“公公,您当真未送错圣旨?”

慈眉善目的老太监笑眯眯地摇摇头,想笑又忍着似的。

秦鲜还是不敢相信,便又问:“圣人他老人家,当真让我一个小尼姑,半年之内,在京城众多世家大族和寒门女子中,选出日后需母仪天下的太子妃,以及各位皇子的正妃?”

“是了,错不了。您是圣人亲封的使者。”

那老太监笑呵呵的,道喜一般:

“新皇登基,太子和皇子们皆未曾婚配,正是要娶妻生子的时候。

这可是桩肥差,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

圣人亲封您为掌判使,足以见得,圣人有多信重您。”

在秦鲜看来,这老太监有点像隔壁寺院供奉的弥勒佛,倒是喜庆。

秦鲜哭笑不得地应和道:“公公言重了,唤我净无便好。出家人,不必再提俗世之名。”

“是,净无姑娘。”

“……”

秦鲜剃度出家已然三载,爱极了这般日日诵经的日子。

当初出家,一则为了还清父亲赌债,二则心中实在欢喜尼姑这一行当。

别无其他,清静。

什么掌判使,她才不稀罕。

况且,明眼人谁看不出,京城世家权贵林立,哪个不想将自己人安排进皇室。

太子妃与皇子正妃,名额有限。

这差事无论怎么办,都势必不能叫朝中各方势力满意。

她一个出身寒门的小尼姑,朝中无人,若真应了这门差事,怕是小命不保。

“可我家中贫寒,自幼住在京城穷苦人家才会居住的义宁坊,祖上亦无人做官,圣人如何识得我?”

“哎哟,我的小祖宗诶!”

那老太监急忙上前捂住秦鲜的嘴。

随后,他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

大抵是想到跪在眼前的这些尼姑脱离凡尘,自是不会胡说八道,这老太监才悄声道:

“义宁坊可不是什么穷苦人家居住的地界,姑娘可莫要胡乱说话。”

见此,秦鲜虽心中仍有疑惑,但也不免猜想:莫非这新皇登基,曾临幸过自己在义宁坊的邻里姐妹?

那姐妹如今入宫为妃,飞上枝头变凤凰,便举荐她做了“掌判使”,这才令这老太监惶恐至此?

“老奴哪里晓得圣人为何识得您。姑娘还是少问几句,这天都快黑了。皇帝特赐御马,就停在尼姑庵外,命您日落前入甘露殿面圣。”

老太监催促着。

秦鲜来不及细想,更来不及拜别师父,便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转身离去。

一路上,她都在盘算见到皇帝时该如何拒绝这差事。

来到宫门口,已然是黄昏时分。

身为京城人,秦鲜自然自幼便知晓宫中不得肆马横行的规矩。

她依照规矩翻身下马,却被跟在身后的老太监阻拦:“小祖宗,圣人说了,您可纵马入宫门。”

这般特赦,算是恩宠吗?

秦鲜不由得忐忑起来,又想起当年自己在义宁坊虽不算美人,却也算出了名的才女。

莫非是这皇帝老儿曾听闻她的才学,除了封她为掌判使,还想封她为妃?

传言当今新皇四十岁,自己才十九岁,还要当尼姑,这成何体统……

胡思乱想间,她扬鞭来到内苑的甘露殿前。

迎接她的是儿时玩伴,李尊煜。

那个从前个子矮小、甩着两股鼻涕,成日里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小屁孩,如今正一袭黑色锦衣,身上绣着麒麟,头上戴着金冠,面无表情地大步朝她走来。

李尊煜一边帮她牵住马,一边扶她下马,随后低头轻声唤她:“阿鲜姐。”

站稳后,秦鲜上下打量着对方。

只见对方依旧如儿时那般肤色略黑,一双瑞凤眼没了从前热忱,多了几分清冷疏离之感。

多年未见,李尊煜的个头未免忒高了些,站在秦鲜面前,黑压压一个。

秦鲜正要开口寒暄,却不想抬头与李尊煜对视一眼,李尊煜便像被烧开的茶水烫了一下,身子一颤,慌忙避开她的视线。

顿时,秦鲜也心虚无比。

她回忆起自己未出家前在义宁坊居住的那段日子。

那时她与李尊煜是邻居,打两人牙牙学语时,这李尊煜便爱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阿鲜姐。

他总和旁人说:“阿鲜姐做什么都厉害。”

两人当时关系不错。

儿时戏言,李尊煜还曾当众扬言要娶她。

这厮怕是因此事而心虚,秦鲜这般猜想。

想来这李尊煜也如自己一般苦命,九岁时被他那好赌的父亲送去道观做了道童。

如今仔细一算,至今已有十年。

也不知这十年里,李尊煜究竟经历了什么,才有了此刻这般光鲜。

莫非举荐她做“掌判使”之人,便是这李尊煜?

秦鲜灵光一现。

从前这小子那般穷困,又家住义宁坊这般流民聚集之地。

如今锦衣玉袍,长成这般俊美模样,八成是被皇帝当作男妃纳入了后宫。

李尊煜低着头,似有话要说。

未曾开口,老太监又催促:“殿下,圣人还等着,莫误了时辰。”

一声“殿下”,险些将秦鲜的眼珠子惊出眼眶。

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李尊煜。

“殿下?”

晋国上下,谁人不知,只有皇子公主会被称作殿下。

这李尊煜和他那赌鬼老爹年轻时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决然不可能是新皇流落在民间的孩儿。

莫不是……并非男妃,而是男皇后?

除了皇子公主,在晋国便只有皇后会被人称作“殿下”。

“你为何……”秦鲜一时语塞。

此时,李尊煜上前,闷声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等面见圣人,你便会知其原委。”

秦鲜跟在李尊煜身后,一步一步迈向高大巍丽的甘露殿。

甘露殿的台阶可真多,秦鲜是个爱出汗的,爬上甘露殿前,已然大汗淋漓。

等着宫女通报之时,秦鲜抬手便要随意擦额角的汗。

“用这个。”

一方绣了梅花的锦帕递在秦鲜眼前。

秦鲜伸手,打算顺势接过。

心想,李尊煜这入宫的男子就是不同,竟用绣了花色的手帕。

可转念一想,这般私密的物件给她一个出家的尼姑用,恐有不妥。

便又缩回了手:“殿下,男女有别,且贫尼是个尼姑,这般精细的帕子,美人用才合适。”

“你会还俗的。”

秦鲜不解,为何李尊煜的语气这般坚定?

趁着秦鲜震惊疑惑之际,李尊煜忽然当众拉住秦鲜还缩回一半的手,将那手帕硬生生塞入秦鲜手中。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秦鲜心脏如冬雷震震。

拉扯一番,她到底还是没能将手帕还回去。

恰好此时,一阵狂风吹来。

秦鲜心头一喜,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松,那梅花手帕便随风而去。

好似秦鲜一个不小心,这帕子才被风刮走。

那帕子扬得很高,奈何李尊煜个子也高,一抬手,探囊取物一般又将那帕子握住。

李尊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帕子,自顾自瓮声道:“若是不喜,便算了。”

这李尊煜究竟要做什么?

思量间,皇帝传召,秦鲜便同李尊煜一齐走入甘露殿。

世人皆道宫殿恢弘大气,可当秦鲜亲眼瞧见,便更觉不可思议。

尤其是那撑着房梁的柱石,上头雕着盘旋着的巨龙。

巨龙的一双拳头大小的眼睛,被工匠雕刻得栩栩如生,光是迎面看去,便令她头皮发麻。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忙移开了目光。

“哈哈哈哈哈。”

耳畔传来一阵中年男子爽朗的笑声。

“阿鲜丫头,这是被那双龙眼吓到了?

莫怕,你李叔我头一次瞧见这玩意儿,也吓得摔倒在地,让这些个太监宫女们好一顿笑话。还不如你个小丫头。”

秦鲜循声看去,只见昔日里在义宁坊街市中的邻居李叔,竟然穿着一袭明黄色的龙袍出现在她眼前。

她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没错,是龙袍。

她儿时曾在上元节远远瞧过一眼,城楼上与万民同庆的先皇,当时有长辈告诉她,这绣了龙纹图样的衣裳只有皇帝能穿,其他人穿,是为僭越,要杀头的。

这李叔不是屠户之子吗?

怎的成了真龙天子?

她转头瞧瞧李尊煜,又瞧瞧笑得合不拢嘴的李叔。

恍然大悟……

原是这李叔当了皇帝,一家子鸡犬升天,李尊煜这才被人唤作“殿下”。

秦鲜愣在原地,脑海中只冒出一个念头。

跑,离开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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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尼要还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