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打坐念经时,秦鲜被一个自称钦使的老太监揪起来,让她承接圣旨。
秦鲜照做,接过圣旨。
小暑时节,按理说,尼姑庵里青灯古佛,该是有几分清冷。
可此时却因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圣旨,多了几分燥热。
秦鲜摸了摸自己被剃得光溜溜的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一众跪在佛像前的光头尼姑们,虽个个双手合十,却面面相觑。
佛殿内议论声嘈嘈切切,领头的师太重重咳嗽一声,吓得秦鲜差些拿不稳圣旨。
殿内骤然安静。
看着圣旨上明晃晃“掌判使”三个字,秦鲜朝自己的师父了尘师太看去。
师太微妙地点点头,秦鲜便像得到了某种应允,问送圣旨的老太监:“公公,您当真未送错圣旨?”
慈眉善目的老太监笑眯眯地摇摇头,想笑又忍着似的。
秦鲜还是不敢相信,便又问:“圣人他老人家,当真让我一个小尼姑,半年之内,在京城众多世家大族和寒门女子中,选出日后需母仪天下的太子妃,以及各位皇子的正妃?”
“是了,错不了。您是圣人亲封的使者。”
那老太监笑呵呵的,道喜一般:
“新皇登基,太子和皇子们皆未曾婚配,正是要娶妻生子的时候。
这可是桩肥差,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
圣人亲封您为掌判使,足以见得,圣人有多信重您。”
在秦鲜看来,这老太监有点像隔壁寺院供奉的弥勒佛,倒是喜庆。
秦鲜哭笑不得地应和道:“公公言重了,唤我净无便好。出家人,不必再提俗世之名。”
“是,净无姑娘。”
“……”
秦鲜剃度出家已然三载,爱极了这般日日诵经的日子。
当初出家,一则为了还清父亲赌债,二则心中实在欢喜尼姑这一行当。
别无其他,清静。
什么掌判使,她才不稀罕。
况且,明眼人谁看不出,京城世家权贵林立,哪个不想将自己人安排进皇室。
太子妃与皇子正妃,名额有限。
这差事无论怎么办,都势必不能叫朝中各方势力满意。
她一个出身寒门的小尼姑,朝中无人,若真应了这门差事,怕是小命不保。
“可我家中贫寒,自幼住在京城穷苦人家才会居住的义宁坊,祖上亦无人做官,圣人如何识得我?”
“哎哟,我的小祖宗诶!”
那老太监急忙上前捂住秦鲜的嘴。
随后,他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
大抵是想到跪在眼前的这些尼姑脱离凡尘,自是不会胡说八道,这老太监才悄声道:
“义宁坊可不是什么穷苦人家居住的地界,姑娘可莫要胡乱说话。”
见此,秦鲜虽心中仍有疑惑,但也不免猜想:莫非这新皇登基,曾临幸过自己在义宁坊的邻里姐妹?
那姐妹如今入宫为妃,飞上枝头变凤凰,便举荐她做了“掌判使”,这才令这老太监惶恐至此?
“老奴哪里晓得圣人为何识得您。姑娘还是少问几句,这天都快黑了。皇帝特赐御马,就停在尼姑庵外,命您日落前入甘露殿面圣。”
老太监催促着。
秦鲜来不及细想,更来不及拜别师父,便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转身离去。
一路上,她都在盘算见到皇帝时该如何拒绝这差事。
来到宫门口,已然是黄昏时分。
身为京城人,秦鲜自然自幼便知晓宫中不得肆马横行的规矩。
她依照规矩翻身下马,却被跟在身后的老太监阻拦:“小祖宗,圣人说了,您可纵马入宫门。”
这般特赦,算是恩宠吗?
秦鲜不由得忐忑起来,又想起当年自己在义宁坊虽不算美人,却也算出了名的才女。
莫非是这皇帝老儿曾听闻她的才学,除了封她为掌判使,还想封她为妃?
传言当今新皇四十岁,自己才十九岁,还要当尼姑,这成何体统……
胡思乱想间,她扬鞭来到内苑的甘露殿前。
迎接她的是儿时玩伴,李尊煜。
那个从前个子矮小、甩着两股鼻涕,成日里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小屁孩,如今正一袭黑色锦衣,身上绣着麒麟,头上戴着金冠,面无表情地大步朝她走来。
李尊煜一边帮她牵住马,一边扶她下马,随后低头轻声唤她:“阿鲜姐。”
站稳后,秦鲜上下打量着对方。
只见对方依旧如儿时那般肤色略黑,一双瑞凤眼没了从前热忱,多了几分清冷疏离之感。
多年未见,李尊煜的个头未免忒高了些,站在秦鲜面前,黑压压一个。
秦鲜正要开口寒暄,却不想抬头与李尊煜对视一眼,李尊煜便像被烧开的茶水烫了一下,身子一颤,慌忙避开她的视线。
顿时,秦鲜也心虚无比。
她回忆起自己未出家前在义宁坊居住的那段日子。
那时她与李尊煜是邻居,打两人牙牙学语时,这李尊煜便爱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阿鲜姐。
他总和旁人说:“阿鲜姐做什么都厉害。”
两人当时关系不错。
儿时戏言,李尊煜还曾当众扬言要娶她。
这厮怕是因此事而心虚,秦鲜这般猜想。
想来这李尊煜也如自己一般苦命,九岁时被他那好赌的父亲送去道观做了道童。
如今仔细一算,至今已有十年。
也不知这十年里,李尊煜究竟经历了什么,才有了此刻这般光鲜。
莫非举荐她做“掌判使”之人,便是这李尊煜?
秦鲜灵光一现。
从前这小子那般穷困,又家住义宁坊这般流民聚集之地。
如今锦衣玉袍,长成这般俊美模样,八成是被皇帝当作男妃纳入了后宫。
李尊煜低着头,似有话要说。
未曾开口,老太监又催促:“殿下,圣人还等着,莫误了时辰。”
一声“殿下”,险些将秦鲜的眼珠子惊出眼眶。
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李尊煜。
“殿下?”
晋国上下,谁人不知,只有皇子公主会被称作殿下。
这李尊煜和他那赌鬼老爹年轻时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决然不可能是新皇流落在民间的孩儿。
莫不是……并非男妃,而是男皇后?
除了皇子公主,在晋国便只有皇后会被人称作“殿下”。
“你为何……”秦鲜一时语塞。
此时,李尊煜上前,闷声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等面见圣人,你便会知其原委。”
秦鲜跟在李尊煜身后,一步一步迈向高大巍丽的甘露殿。
甘露殿的台阶可真多,秦鲜是个爱出汗的,爬上甘露殿前,已然大汗淋漓。
等着宫女通报之时,秦鲜抬手便要随意擦额角的汗。
“用这个。”
一方绣了梅花的锦帕递在秦鲜眼前。
秦鲜伸手,打算顺势接过。
心想,李尊煜这入宫的男子就是不同,竟用绣了花色的手帕。
可转念一想,这般私密的物件给她一个出家的尼姑用,恐有不妥。
便又缩回了手:“殿下,男女有别,且贫尼是个尼姑,这般精细的帕子,美人用才合适。”
“你会还俗的。”
秦鲜不解,为何李尊煜的语气这般坚定?
趁着秦鲜震惊疑惑之际,李尊煜忽然当众拉住秦鲜还缩回一半的手,将那手帕硬生生塞入秦鲜手中。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秦鲜心脏如冬雷震震。
拉扯一番,她到底还是没能将手帕还回去。
恰好此时,一阵狂风吹来。
秦鲜心头一喜,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松,那梅花手帕便随风而去。
好似秦鲜一个不小心,这帕子才被风刮走。
那帕子扬得很高,奈何李尊煜个子也高,一抬手,探囊取物一般又将那帕子握住。
李尊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帕子,自顾自瓮声道:“若是不喜,便算了。”
这李尊煜究竟要做什么?
思量间,皇帝传召,秦鲜便同李尊煜一齐走入甘露殿。
世人皆道宫殿恢弘大气,可当秦鲜亲眼瞧见,便更觉不可思议。
尤其是那撑着房梁的柱石,上头雕着盘旋着的巨龙。
巨龙的一双拳头大小的眼睛,被工匠雕刻得栩栩如生,光是迎面看去,便令她头皮发麻。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忙移开了目光。
“哈哈哈哈哈。”
耳畔传来一阵中年男子爽朗的笑声。
“阿鲜丫头,这是被那双龙眼吓到了?
莫怕,你李叔我头一次瞧见这玩意儿,也吓得摔倒在地,让这些个太监宫女们好一顿笑话。还不如你个小丫头。”
秦鲜循声看去,只见昔日里在义宁坊街市中的邻居李叔,竟然穿着一袭明黄色的龙袍出现在她眼前。
她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没错,是龙袍。
她儿时曾在上元节远远瞧过一眼,城楼上与万民同庆的先皇,当时有长辈告诉她,这绣了龙纹图样的衣裳只有皇帝能穿,其他人穿,是为僭越,要杀头的。
这李叔不是屠户之子吗?
怎的成了真龙天子?
她转头瞧瞧李尊煜,又瞧瞧笑得合不拢嘴的李叔。
恍然大悟……
原是这李叔当了皇帝,一家子鸡犬升天,李尊煜这才被人唤作“殿下”。
秦鲜愣在原地,脑海中只冒出一个念头。
跑,离开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