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鲜恨不得连夜收拾行囊,跨过良元江,偷渡至隔壁陈国。
此生不再回来。
这李叔从前在义宁坊是出了名的坑蒙拐骗、好赌成性、贪财好色、出尔反尔。
天下人有这般皇帝,晋国危矣!
“到底还是我们阿鲜性子不躁,不像你隔壁张叔,见了咱像见了鬼似的。
咱和他说,咱当了皇帝,他当场就吓尿了。”
皇帝走上前,秦鲜赶忙跪下:“贫尼参见圣人。”
她不敢坏了规矩,一个头磕在地上。
秦鲜两眼一黑,逼着自己接受李叔当皇帝的事实。
“自家人,不必客气,咱当了皇帝,还是你李叔。”
皇帝倒是随和,没半分一国之主的架子。
按理来说,皇帝该自称“朕”,但这皇帝并未如此称呼自己,秦鲜虽心中好奇,却也不敢多言。
他将秦鲜扶起来,唉声叹气地说:“只是咱这几个光棍儿子,要麻烦你帮忙选选媳妇。
你随你娘饱读诗书,从前又绣工了得,常去富贵人家送卖绣品。
这京城之中,哪家的姑娘长得俊,哪家的姑娘有才学,李叔识得的人中,就属你最清楚。
这差事,交与旁人我不放心。”
只是饱读诗书、去过富贵人家送绣品,这皇帝老儿竟将这皇家选媳的差事,这般轻易地交与她一个佛门弟子。
秦鲜欲开口拒绝,想说自己才疏学浅、见识微薄,难堪大任。
奈何皇帝似是洞察了她的心思一般,在她还未开口之时,抢先又说:
“老大已被我封为太子,老二老三老四,都被我封了王爷。
从前义宁坊邻里,皆笑咱一屋子光棍。
如今,这整个晋国天下见了咱爷们儿,皆要唤万岁千岁。这天下的人家,无论世家权贵,还是寒门庶子,皆挤破头想将自家女儿嫁与我家儿子。
阿鲜呐,李叔这些日子做梦都要笑醒好几回。
日后,咱说的话,便是圣旨,谁敢不听,便是抗旨不遵,要杀头的。”
说起杀头,秦鲜想起儿时父亲带着她去法场见识斩立决。
那时她站在人群里的第一排,两只眼睛清清楚楚,看到一颗滚落在案板上的人头。
那人头怒目圆睁,死不瞑目一眼。
想到这里,秦鲜顿时后背一凉,再也说不出婉拒差事的话。
“来,李叔备了酒席,同李叔畅饮。”
说着,皇帝便领着秦鲜往内殿走。
皇帝的寝殿自是有专门吃饭的宫殿。
一进那宫殿的门,秦鲜便瞧见了挂在正墙上那幅前朝才女,杨梅之所画的《春枝图》
那《春枝图》足足有两人高,秦鲜要仰着脖子才能看清全貌。
据说那杨梅枝有济世之才,曾为前朝解决困扰京城三百余年的水患。
这《春枝图》上画着春日柳树发芽,一片生机盎然。
此画便是水患肃清之后,杨梅枝献与前朝皇帝的画作,盼望整个国家日后风调雨顺、再无水患。
从前秦鲜听母亲提及过这幅画。
那时她想,两人高的画作也不算高。
却不想,如今一瞧,这《春枝图》挂在墙上,如庞然巨物,若是掉下来,撑着画作的天杆定然也能砸死人。
她站在《春枝图》前愣神片刻,皇帝瞧见,笑道:“你们女孩子家,就欢喜这花枝柳绿的物件。”
说罢,便要命人拆下来,嚷嚷着让人送去秦家。
皇帝一番美意,秦鲜自是不敢辜负。
虽说皇帝待她亲和,可毕竟皇帝便是皇帝,触了逆鳞,总归不会落好。
只是,这象征着风调雨顺的《春枝图》送去秦家后,明日京城里的世家贵族、朝野上下,便会对她这个皇帝亲封的掌判使多有议论。
她秦鲜的名字,想必一夕之间名满京城。
若她猜得不错,恐怕秦家门前,在那老太监带着圣旨前往尼姑庵时,便开始门庭若市……
说起秦家,秦鲜想起自己那赌鬼老爹,又瞧瞧此时春风得意的皇帝。
秦鲜不由得想,这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年岁相仿,喜好相同,又是多年旧友。
从前在义宁坊的赌坊,两人合起伙来,没少坑害街坊邻里。
可谓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按照两人的交情,恐怕自己那不争气的老爹,不是被封侯拜官,便是被赏赐金银财物。
“多谢陛下。”
秦鲜又要下跪谢恩,一旁的李尊煜忽然拽着她的胳膊,十指相扣,强行将下跪到一半的她扶起。
“圣人说了,自家人不必行虚礼。”
“殿下说笑,贫尼不过是个得了特封的使者,怎敢与天家妄论一家人。”
秦鲜慌忙甩开对方的手。
她不敢失了分寸,她深知自古以来,皇家和臣子之间若是走得太近,便离抄家不远。
何况,出家人六根清净,哪里来的自家人?
真是扰人清修……
烦。
“阿鲜姐定要这般阴阳怪气同我讲话吗?”
李尊煜那股子莫名的幽怨要溢出来。
秦鲜叹了一声气,没搭话。
说话间,三人入席,果真是天家贵胄的菜肴。
秦鲜从未见过萝卜雕花的饭食,瞧着宫女们鱼贯而入送来的饭菜,不由得咽了几口唾沫。
“尊煜这小子知道你来,便吩咐御厨准备了许多素菜。”
“不仅如此,还一早等在甘露殿前,我让他去练剑,他也不去,非说定要等着你,和你吃了这顿饭菜,才肯去。”
皇帝大抵是当皇帝没多久,依旧一条腿蹬在凳子上,端着碗、抖着腿,说话的声音特别大,大到整个殿内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听见。
秦鲜正想说些什么。
皇帝冷不丁说道:
“阿鲜,要不这些个皇子里,你挑一个,李叔封你当皇子妃。”
皇帝说这话时,嘴里嚼着饭,许是又要说话,又要嚼饭,以至于米粒从嘴里喷洒出来。
“圣人说笑。贫尼乃是出家人,怎可嫁与皇室。这岂不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秦鲜顿时觉得那雕花的萝卜没了滋味。
她原本想着尽早办完掌判使的差事,早些回尼姑庵。
如今看来,必是要一番周旋了……
“谁敢笑话,咱现在可是天子,万民之主。”
说着,皇帝忽然起身,摔了碗筷。
“臭丫头片子,连你也瞧不起老子?”
“老子让你嫁我儿子,亏了你吗?”
“我儿是皇子,皇子!”
秦鲜当即心惊肉跳,急忙跪在地上。
“微臣知罪。”
“何罪?”
皇帝的嗓门震天响,落在宫殿梁上的一排麻雀,纷纷飞远。
“微臣不该不识抬举,还望陛下恕罪。”
秦鲜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怎么也控制不住。
她自幼长在京城,自是知晓雷霆一怒,小命难保的道理。
她匍匐着身子,眼前只能看到漆黑的地板,不敢抬头。
皇权之下,命如蝼蚁。
“不识抬举?”
皇帝冷笑一声,似乎并不相信秦鲜的说辞。
“说说吧。”
皇帝的声音懒散,全然一副高高在上、九五至尊的模样。
方才的随和与亲近,荡然无存。
倒是一旁的李尊煜,在皇帝摔筷时,便起身挡在秦鲜身前。
“你这小丫头,为何不愿嫁入皇室?”
“还有,你当初入尼姑庵,不过是图尼姑庵的香油钱,替你爹还赌债。”
两年前,你便还清了那些个债务。
官府下发的还俗名单里原本有你,可你却仍旧选择留在尼姑庵。”
这又是何缘由?
秦鲜胆子快要被吓破,忙说:
“佛门清静,微臣喜欢过那样的日子。”
“喜欢?”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却又似无奈。
“这世间多少人能由着性子过活。”
“今日朕便下旨,命你半年之内择一皇子为婿。”
秦鲜看不见皇帝的模样,可她能听见皇帝的声音。
像极了官府老爷们说话的腔调。
与以往她印象中那个说话嬉皮笑脸的李叔,截然不同。
这就是权力吗?
“微臣接旨。”
秦鲜话音刚落,皇帝上前,又将秦鲜扶起,两人又坐下。
皇帝方才疾言厉色的模样忽而又变得温和。
“李叔我刚登基不久,朝堂不稳,那些个老狐狸和瘪三,都想着把自家闺女嫁给咱儿子,好稳住他们在朝中的势力。”
可咱哪里知道,他们之中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
咱本就读书识字不多,朝中之事,懂得甚少。
若是给他们忽悠去,丢了这天下,岂不可惜。
你向来识得人清明,三岁便说,后街的李秀才浑身长满心眼子,要我和你爹离他远些。
我和你爹当时不听,合谋骗了那秀才八两银子。
最后李秀才害得我和你爹被诬告。
咱不仅赔了他十两银子,还落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被捕快抓去,蹲了足足半年的大牢。
还有赌坊的伙计,陈二牛,你说他为人正直,在赌坊迟早出事。
话说完三天,那陈二牛就被赌场老板乱棍打死,当时我和你爹就在旁边,差些没吓死。
西街的王媒婆叫人割了舌头,东街的吴捕快死于权贵之手,还有对门的小寡妇果真和那当铺的少掌柜私奔。”
你自小到大说的话,哪一样没灵验?
阿鲜丫头,李叔这会子也是没法子。
咱这些个儿子,总得娶一个咱信得过的人吧。”
皇帝盯着秦鲜的眼睛,神色万般真诚。
秦鲜顿了顿,眨眨眼,又挠挠后脑勺,半晌没说话。
其实她想说,自古以来朝堂党争乃是常态,当皇帝该学会制衡之术,多翻翻史书便好。
可考虑到皇帝识字不多,她便也不敢开口。
否则,便显得她在嘲讽皇帝读书少。
“我已经封老四这闷葫芦为煜王,只要你点头,你就是咱大晋国的煜王妃。”
皇帝指了指一旁的李尊煜,他的第四个儿子,所谓的“闷葫芦”。
秦鲜呆坐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瞧她不说话,皇帝又说:“看不上这闷葫芦是不是?没关系,你嫁给老大。
咱封你当太子妃,日后当皇后。
这天下女人全归你管,你便是一国之母。”
说到这里,一旁的李尊煜皱起眉头,似乎有话要说。
只听皇帝拔高音调,像是说到了兴头上,拍着秦鲜的肩膀。
“孩子,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后?你若嫁与我家老大,便会载入史册。皇后权重,还能插手朝堂之事。日后若是再做出些个功绩,便是功在千秋。
你娘常说你有经世济民之才,你自幼也常说,若是女子能做官,你便去科考。你自幼喜爱读书,难道未曾想过要为这天下做些什么?”
秦鲜听了这些话,心中五味杂陈,湿了眼眶。
她的娘亲,死去的娘亲,的确说过有济世之才。
她十三四岁时到富贵人家中送绣帕,行过富贵人家的书房时,听到老爷公子们聚在一处议论朝政,也曾想过若自己是男子,也想入朝为官、为民请命。
可她深知,自己到底是个女子,纵有多少才情,亦是难以施展。
即便前朝杨梅枝那般,以女子之身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不也落了个革去官职、被逼为妾的结局。
世道便是如此,争了又如何?
倒不如余生遁入空门,了却尘缘来得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