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家镇半月有余后,萧十三终于能自己一个人走出屋子。
他身上的抓伤已经结痂,时不时发痒,还没长好的断掉的肋骨隐隐作痛,这些不适让萧十三难以入眠。
这半月,萧十三一直没见到传说中的家主,反而与大李和老田头相熟起来。
今日午后,大李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和一盘白面馒头进来。
刚放下,就快步走到窗子旁,把窗子推开,外面传进来嘈杂声。
萧十三捂着胸口走向圆桌旁,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仰起头,一口饮下。
喝完药后,侧目看着大李忙前忙后,语气带着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大李哥,咱们这个地方是何处?来往的商队多吗?”
“这里是白家镇。”
大李坐到萧十三对面,顺手从盘子里拿了个馒头啃起来,他嘴里嚼着看向萧十三:“你问商队做什么?你家是行商的?”
萧十三点了点头,也拿起一个馒头啃着,他声音很低地回道:“我是傲来国人,是第一次跟着家里人出来行商。没想到遇上劫匪,慌乱中跟商队走散了。”
大李是个直肠子,压根没想着去深究一个“商户之子”为何会带着脚镣锁痕,只觉得是家里人苛刻。
他叹了口气道:“你也是个可怜人,不过一切都过去了,以后好好活着才是第一。”
萧十三轻轻颔首,朝着大李扯出一个笑来。
大李看着他的模样,突然想起一个人,傲来国的九皇子。
他朝着萧十三坐近了一些,语气中带着八卦:“你们傲来国的九皇子前两日才走,一直住在镇子外的宅子里。你对着九皇子有啥了解没?”
萧十三拿着馒头的手指微微用力。姜止戈?他为何来了白家镇?
他心中翻江倒海,脸上半点未露,萧十三看向大李笑着回道:“九皇子?那可是皇室中人,我们商户怎么能知道人家贵人的事。不过,他来白家镇做什么?”
大李闻言撇了撇嘴,咬了一大口馒头:“来求娶我家家主呗!不过家主都拒绝了,那些人都是带着心思来的。”
萧十三听到这话,生出了套话的心思,正要开口继续问,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春桃端着一碟子新做的栗子糕推门进来,笑盈盈地道:“这是家主命我送来的栗子糕,刚出锅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萧十三身上,上下打量着。
萧十三每次都被她看得不自在,都是低着头避开目光。
大李没发现这里面的异样,大声嚷嚷道:“家主是给我的?还是给小十三的?”
春桃把栗子糕放在桌上,随手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给你俩的,一人一半。”
她说完,又看向萧十三,声音带着试探:“小十三,你家中与皇室有关系吗?”
萧十三听到这问话,抬起头回道:“没有,家中只是做一些木材生意。”
“木材生意?”春桃摩挲着下巴,目光依旧打量居多。
一旁的大李一手抓着馒头,一手拿着栗子糕吃得不亦乐乎,嘴巴忙得不可开交。
“小十三是傲来国人,我就说我走不了眼。你瞧他的眉眼,就是傲来国的长相。”
春桃收起目光看向大李,见大李行为粗犷,又看向萧十三,萧十三文质彬彬。
她叹了一口气,又看向萧十三问道:“你们傲来国十年前是不是送过一个皇子去南梁做质子?”
听到这话,萧十三手指微顿,但是神色依旧沉稳:“是的,是兰妃娘娘的十三皇子,姜无妄。”
春桃听到萧十三的回话,眼中闪过意外神色,但她今日就是来试探的,必须把家主要问的都问一遍。
她找了一张圆凳坐下继续问道:“那质子前段日子回傲来国的路上丢了,南梁的清河公主着急坏了,到处找,都找到白家镇了。你可知道那质子的下落?”
萧十三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眸子看向春桃,竟让春桃生出一丝畏惧来。
他微微笑着,眼角弯下来:“春桃姑娘说笑了,我们走的官道,只能见到行商的人马。我当时差点都被熊吃了,多亏家主与大李哥相救。这地段野山居多,野兽也多,只怕那质子凶多吉少。”
春桃眉头微微皱起,她觉得这答案有点不舒服,但是她想不明白哪里不舒服。
她看着萧十三语气轻快:“这事儿也蹊跷,按理说,质子是他们傲来国的人,丢了也该是傲来国最着急才对。眼下只有南梁的人急得团团转,到处在悬崖底下找人。还有那傲来国的九皇子跟个没事人一样,连个寻人的护卫都没派出去。太奇怪了!”
大李在一旁咽下嘴里的馒头,语气满不在乎:“说不定傲来国就是借助这个机会对南梁发难,毕竟能送出去做质子的皇子,肯定不受宠。”
这话一出,萧十三垂下眼,嘴角还在弯着,看起来还在笑。
他脑海里飞速闪过那日的情景,那些黑衣人招招致命,刀刀冲着要害去,根本不像普通的刺客。
倒像训练有素的暗卫!
也许,自己就是父皇用来开战的借口!
想到这里,萧十三的后背僵直,渗出一层冷汗。
“小十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伤口又疼了?”大李见他脸色苍白,凑过来关切地问。
萧十三猛地回过神,收敛了眼底的神色。他抬起头,看向大李和春桃,苦笑了一声。
“就是想起那十三皇子的遭遇,忍不住想到了我自己。”
大李眼中露出同情神色:“哎呀,要我说,你就在白家镇待着。你瞧瞧你身上的伤,你家里人对你肯定不好。”
萧十三回想起自己十八年来的日子,八岁那年他就被送到南梁。
这十年来,他日日煎熬,连一个整觉都不敢睡。
这段时间是他这十年最安心的日子。
想到傲来国,萧十三觉得自己此刻不能回去。
他还有母亲,他要保护自己的母亲。
萧十三想到自己的母亲,看向大李问道:“若我想在白家镇留下,我需要做什么?”
“咳咳咳!”大李一口馒头卡在嗓子眼,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满眼不敢置信。
“你又想留在白家镇了?可眼下白家镇不收外人,除非你入赘给白家镇的姑娘。”
萧十三紧蹙眉头,他手指微微握紧。
他思索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不可,我与白家镇的姑娘并无情意。若为了留下,用这样的手段,这不是君子所为。”
大李一拍大腿,神情惊喜:“哎哟我的祖宗诶!你可以入赘给我们家主啊!反正我们家主正需要一个赘婿。”
他说着,还朝着春桃挑了挑眉:“春桃,快告诉小十三,咱们家主是不是长的可好看了?”
春桃正看着萧十三发愣,并未听到大李的话。
萧十三朝着大李拱手行了一礼,这动作惊得大李连忙起身回礼。
“多谢大李哥,只是我家中还有一位母亲,她定不会允许我如此草率成亲。”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大李,语气认真:“不知有没有其他法子?还请大李哥提点一下。”
大李见萧十三不像开玩笑,他挠了挠脑袋,声音弱了下来。
“没有这样的先例,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家主。”
他说完,又拿起一块栗子糕塞进口中,站起身朝着春桃喊着,嘴里含糊不清。
“春桃哎!!!家主在哪?”
春桃还在打量萧十三,听到大李的喊声吓了一跳,她没好气地指了指白家寨前厅的方向。
“家主在前厅跟李二对入冬采买的单子。”
大李点了点头,抬脚朝着前厅方向走去,边走边保证:“小十三,你放心,哥定帮你留下来!”
春桃回过神,看大李走远,觉得孤男寡女在一处不合适,她朝着萧十三道:“别信大李的,家主不一定留你,你还是考虑一下入赘的事,可以假入赘的。”
她说完,抬脚就跑,根本不等萧十三回话。
萧十三看着春桃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心中盘算:不能入赘。
白家寨前厅里。
白玉弓正在看李二递上来的入冬采买单子,大李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
“家主!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白玉弓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问道:“阿史那走了?”
大李愣住,他声音低了几分回道:“不是!是小十三!他想留在白家镇,想问问有什么法子没?”
白玉弓手里的笔停住,她抬起头,皱着眉看着大李:“他想留下?这段日子他可有跟外界联系?”
大李果断摇头:“没有,那偏屋连耗子都没进去过。”
他说着,朝着白玉弓走近几步继续道:“家主,那小十三是个苦命人。您也看到了,那一身伤,定是遭了大罪。咱们白家镇不就是收留可怜人?他很符合。”
李二看向大李,笑出声来:“大哥,你的老毛病又犯了。之前差点放进来北朔的探子,你忘了?你也是说她是个可怜人。”
李二是大李的弟弟,二人是双生子。
只是大李主要负责白家寨的安防巡查工作,跟着白玉弓各处执行任务。
李二平日大多负责外出采买事宜,为人处事十分机敏,二人性格截然不同。
大李踢了李二一脚道:“这小十三不一样,是我跟家主一起救的!你难道也怀疑家主?”
李二听到这话,恼怒起来:“我何时说怀疑家主了?况且,白家镇不入外人!这是百年来的规矩!是规矩!”
大李揣起手,冷哼一声:“破规矩!白家镇如今人口越来越少,我看就应该收留一些可怜人进来。那小十三生的好,我觉得就很合适。”
二人争吵着,白玉弓只觉得自己耳朵都被吵得生疼。
她看向大李高声道:“出去!”
大李愣住,但是脸上还带着不服气,他恶狠狠地瞪了李二一眼,转身离去。
李二平缓了一下情绪,朝着白玉弓抱拳道:“家主,不可听信大哥的一面之词。”
白玉弓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我知道,但阿史那一直在镇子外盯着我。他一日不走,弟兄们一日都不能放松下来。”
李二垂下眸子,思索一会儿开口道:“不如在镇子里寻一男子假入赘。”
“假入赘?”白玉弓看向李二,心中开始盘算。
李二点了点头:“对,等阿史那走了,就分开,反正咱们白家镇也不在意那些规矩。”
白玉弓低头思索:“是个好法子,可这男子选谁?要是被阿史那识破,问题就大了。”
李二左右徘徊一圈,突然眼睛一亮:“不如像皇帝一样选妃!寻个机灵的,暗中说明情况。说不定,家主还能遇见一个中意的。”
听到这个提议,白玉弓笑起来:“好!选妃!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