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读课，周慧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
"今天调整一下座位。"
底下一片哀嚎。
"老师，好好的调什么座位啊——"
"就是啊，我跟我同桌刚混熟——"
周老师用指节敲了敲讲台，教室里瞬间安静。
"不是大调整，就是微调。"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沈砚，你搬到陆星珩旁边去。"
教室里静了三秒。
然后是极轻的抽气声，像风吹过草叶。
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坐同桌？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沈砚咬着笔帽，抬头看向周老师。班主任一脸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今天作业是第三页"一样平常。
他又往斜后方看了一眼。
陆星珩低着头，正在翻英语书。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老师说的不是他一样。
但左手——
他左手捏着右手腕，慢慢地转了半圈。
沈砚收回目光，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
"老师，"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为什么调我？"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陆星珩语文弱一点，你语文好，带动带动他。他数学好，你数学还有进步空间，互相学习。"
理由很充分，充分到没法反驳。
沈砚抿了抿唇，没说话。
"陈屹，你搬到沈砚的位置上去。"周老师又说。
陈屹——陆星珩原来的同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听到自己名字"嗷"了一声，一脸被抛弃的表情。
"老师，我跟陆哥坐得好好的——"
"少废话，"周老师瞪他，"你跟唐棠坐，让她管管你英语。"
陈屹蔫了。
沈砚开始收拾东西。课本、练习册、铅笔盒，一样一样往书包里装。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陈屹凑过来，帮他拎起一摞练习册。"走走走，我帮你搬。"他压低声音，"哎，你路痴的毛病好点没？上次去教务处你绕了三圈才找到。"
"谁路痴了。"沈砚白了他一眼，"就是不熟而已。"
"行行行，不熟。"陈屹憋着笑，"那搬去后面可别找不到自己座位啊。"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拖延什么。
不就是换个同桌吗。
年级第一又怎么样，还不就是个普通男生。
"磨蹭什么呢。"周老师催了一句。
沈砚拿起书包，往后面走。
经过陈屹身边的时候，那男生冲他挤了挤眼睛，嘴型比了句"加油"。
沈砚："……"
他走到陆星珩旁边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桌上。
陆星珩还在看书，没抬头。好像旁边多了个人，跟旁边多了只猫没区别。
沈砚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课本放左边，练习册放右边，铅笔盒摆在最上面。摆到一半，他顿了顿。
陆星珩的桌子……
也太整齐了吧。
课本按大小叠好，放在左上角；练习册摞在一起，放在右上角；笔袋是黑色的，方方正正，摆在课本旁边；甚至连橡皮都摆得端端正正，跟桌沿平行。
相比之下，他的东西显得有点乱。
沈砚默默把自己的橡皮也摆正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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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的第一天，两个人没说过超过五句话。
"让一下。"——早上沈砚进来的时候。
"借过。"——中午陆星珩出去的时候。
"嗯。"——沈砚的笔掉在地上，陆星珩帮他捡起来的时候。
就没了。
比陌生人还陌生。
沈砚趴在桌上转笔，眼睛看着黑板，余光却不自觉往旁边飘。
陆星珩坐得很直，背挺得像标枪。衬衫领口的扣子还是系到最上面一颗，严严实实的。他写字的姿势很标准，握笔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字也好看，工整有力，像打印出来的。
沈砚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有什么好看的。
不就是字写得工整一点吗。
他低头继续做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算了半天，还是没算出来。
这道题有点难。
他咬着笔帽，皱着眉盯着题目。笔帽上的牙印又多了一个。
旁边传来轻微的声响。
是翻草稿纸的声音。
沈砚的目光又飘过去了。
陆星珩也在做这道题。他的草稿纸很干净，步骤写得整整齐齐，一行一行，条理分明。沈砚看了两眼，忽然明白自己哪里错了。
他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在草稿纸上重新算。
算到一半，旁边的人忽然动了。
陆星珩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沈砚笔尖一顿，下意识坐直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算题。但耳朵竖了起来。
"第三步错了。"
声音很低，很淡。
沈砚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陆星珩已经转回去了，继续写自己的题。侧脸的线条很冷，像没说过话一样。
但喉结——
轻轻滚了一下。
沈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
第三步……
他仔细看了看，还真是错了。
这人怎么知道他哪里错了？
他明明一直在看自己的题啊。
沈砚咬着笔帽，心里有点别扭，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他按照正确的方法往下算，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谢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陆星珩没转头，也没说话。
但左手捏着右手腕，转了一下。
又一下。
比刚才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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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是上午第三节。
张桂芬老师在讲台上讲一道几何题，讲了十分钟，底下还是一片茫然。
"这道题还有没有别的解法？"她问，"有人想到了吗？"
没人说话。
张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陆星珩身上："陆星珩，你上来。"
陆星珩站起来，往讲台走。
经过沈砚身边的时候，带过一阵风。还是那种干净的、像晒过的白衬衫的味道。
沈砚看着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唰唰唰——"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白色的痕迹。线条很直，圆很圆，像用尺子和圆规画出来的。
他的解法很巧妙，辅助线画得特别好。底下有人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还有吗？"张老师又问。
沈砚咬着笔帽，盯着黑板看了几秒。
他有另一种解法。
比这个更简单。
他犹豫了一下，举起手。
"老师，我有另一种方法。"
张老师挑了挑眉："上来写。"
沈砚站起来，往讲台走。
陆星珩还站在讲台边，没下去。两个人在讲台前擦肩而过，距离很近，肩膀差一点碰到。
沈砚拿起粉笔，开始写。
他的字跟陆星珩不一样——飘逸一些，带点笔锋，像他画速写时的线条。
解法确实不一样。用的是另一种思路，更简洁，步骤更少。
底下又有人发出惊叹声。
张老师看着黑板，点了点头："两种方法都对。陆星珩的方法稳，沈砚的方法巧。"
她看向两个人："殊途同归。都不错。"
沈砚放下粉笔，转头看了陆星珩一眼。
陆星珩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沈砚先移开视线，往台下走。
陆星珩跟在他后面。
走到座位旁边，两个人同时伸手——都想让对方先进。
然后两只手在半空中碰到了一起。
手指碰到了，两人同时缩回去。
沈砚的脸微微发热。他低着头，快速坐进座位里，假装整理课本。
手指碰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他甩了甩手。
不就是碰了一下手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偷偷往旁边瞥了一眼。
陆星珩坐得笔直，盯着黑板，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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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光影，像被切割过的金箔。
沈砚在画画。
不是在画纸上，是在草稿本的空白处。随便画的，想到什么画什么。窗外的树、讲台上的粉笔盒、前排同学的后脑勺……
画着画着，笔尖就不自觉往旁边飘。
他画了一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
画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画的是什么。
沈砚："……"
他赶紧翻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觉得自己有病——画什么不好画同桌的手。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陆星珩在写作业，低着头，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沈砚移开目光。
看什么看。
不就是睫毛长一点吗。
他低头继续写作业。写了两行，又忍不住想——
他的草稿本上都写了什么？
肯定都是工整的数学题吧。
这种人，连草稿纸都像标准答案。
沈砚在心里默默吐槽。
就在这时，陆星珩忽然站起来，往教室外走。
应该是去洗手间。
他走了之后，座位空了下来。桌上的书本还是整整齐齐的，草稿本摊开着，压在练习册下面。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本草稿本上。
看一眼……应该没关系吧？
就看一眼。
他犹豫了三秒，然后飞快地伸手，把草稿本抽出来一点。
翻开的那一页上——
写了几个字。
不是数学题。
是名字。
"沈砚"。
"沈砚"。
两个写得工整，一笔一划，像他平时写作业的字迹。
旁边一个写得很快，连笔带画，最后一个还写了一半，被一道横线划掉了。
沈砚愣住了。
他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好几秒——他在写我名字干嘛？记仇？还是……
他攥着草稿本的手指有点发僵。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陆星珩回来了。
沈砚慌了，手忙脚乱地想把草稿本塞回去。但越急越乱，草稿本"啪"地掉在了地上。
陆星珩走过来，低头看见地上的草稿本。
然后他看见了沈砚的表情。
脸色发白，眼睛睁得很大，像只受惊的猫。
陆星珩的目光落在草稿本上。
那一页，正好翻在写着名字的地方。
空气凝固了。
三秒。
五秒。
陆星珩弯腰，捡起草稿本。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放慢动作。然后他把草稿本揉成一团，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用力得手都在抖。
"……"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从淡粉变成深红，再变成通红，像熟透的樱桃。
沈砚也红着脸，别开视线，不敢看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教室里还是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但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空气好像都粘稠了。
过了很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陆星珩憋出一句话。
声音很小，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
"……算题的时候，随手写的。"
沈砚："……"
算题写名字？
骗鬼呢。
但他没拆穿。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写作业。
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手一直在抖。
旁边的人也坐了下来。
沈砚用余光瞥了一眼。
陆星珩把那团皱巴巴的草稿纸塞进了抽屉最里面。然后他坐得笔直，盯着课本，耳尖还是红的。
左手捏着右手腕，转了一圈。
指节微微发白。
沈砚收回目光，咬着笔帽。
心里乱哄哄的。
像打翻了颜料盘，五颜六色的，搅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颜色。
他到底……
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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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轮到他们值日。
陈屹拎着垃圾桶冲进来，冲两人笑了笑："你俩今天挺热闹啊。"
沈砚："……"
陆星珩："……"
陈屹拎着垃圾桶跑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个扫地，一个擦桌子。
谁都没说话。
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还有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重叠在一起。
沈砚擦着桌子，目光不自觉地往陆星珩那边飘。
那人背对着他，正在扫地。背很宽，腰很细，握着扫帚的手修长有力。
他又想起了草稿纸上那几个名字。
一笔一划的，认认真真。
沈砚心里有点怪怪的。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能真的是随手写的吧。
毕竟学霸的世界，他不懂。
就在这时，陆星珩忽然转过身。
沈砚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认真擦桌子。
"那个……"陆星珩开口，声音有点低，还有点不自然。
沈砚抬头看他。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什么事？"沈砚问。
陆星珩看着他，张了张嘴。
好像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没什么。"他最终说，然后转身继续扫地。
动作有点快。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攥了攥抹布，觉得今天的一切都不太对劲。
就是觉得……这个人，跟想象中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