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雪记不清这是在牢狱里待的第几日，只知道若再不采取些什么行动，明年王妃必然要去她坟头烧纸钱了。
大理寺狱墙垣高厚，连扇窗也舍不得安设，镶在墙壁里的火把聊胜于无，散发着昏暗的光，勉强照明周围一小片地方。潮气沉沉的角落潜伏着一只耗子，眼睛发着绿光，眼巴巴等待她什么时候断了呼吸，好上前大快朵颐。
如果不是冻馁缠身，实在虚乏无力，苏照雪真的很想替它实践想法，虽然没有吃过老鼠肉，但不妨碍尝试。
或许真是饿疯了。
不过就事论事，她完全无妄之灾。
苏梵天原本在零陵好好守着自己的偌大封地，当着闲散异姓王爷，某日突然满城招兵买马，操练兵术，毫无疑问的惊动了远在京城的皇帝，以为他狼子野心要谋反，当即派了沈将军的烈风军威慑镇压。
祸从天来，苏梵天连喊冤枉，连夜一纸血书上奏朝廷禀明衷心，言明自己只是为匈奴来犯而未雨绸缪做准备，怕皇帝不信，还挑个倒霉蛋女儿上京，表面是赔礼道歉，实则是当质子用来制衡。
苏照雪就是那个倒霉蛋。
至于为什么不挑个世子，更能显得诚意满满。
问便是舍不得。
她的运气一向差的离谱，对此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无论是京城还是零陵都无甚差别，在哪待着都一样，只是万万没想到苏梵天真的举兵谋反了，丝毫不顾及她这个便宜女儿。
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定案，她难逃一死。
可她不甘心。
她最厌恶的便是自己命被他人掌控在手中，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进退维谷，永远也不知道下一刻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但人最擅长就是厚此薄彼。
狱卒穿过幽深的通道，拎着食盒在门外站立：“该进食了。”
苏照雪撑着胳膊起身，光是走到门口仿佛用尽了她所有力气，青葱细瘦的手攥着铁栅，咳的撕心裂肺，单薄的身影照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随时就要消散似的。
狱卒于心不忍，将食盒往前多送了送。
苏照雪伸出指尖，使力抬了一下食盒，盒子微丝不动，她气若游丝道：“……麻烦大人，帮我开一下。”
狱卒对她的遭遇深感同心，想不通世道为何如此不公，明明是零陵王造的孽，却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在这里受苦。上面也迟迟没有下召令，置之不理日日耗着，这样一个美人倘若就此消香玉陨，谁看了不心痛。
“苏郡主且放宽心，大理寺只是按律传问勘案，未必就会定罪，千万保重身子，莫要伤怀。”他帮人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米饭。
“多谢。”苏照雪抬手去接，碗盏徒然从她掌心滑落，摔在坚硬的地板上四分五裂。
她愣了愣，迅速低头去捡。
“郡主莫动！小心划伤了手，让小的来就行。”狱卒收拾好地上一片狼藉，担心遗漏残渣不小心被对方踩到，还仔细翻找了许久，最后又轻声安抚了几句才叹着气离开。
苏照雪在几个油腻的菜碟中选了一盘还算清淡的红花肉下肚，又喝了碗淡的出奇的粥，驱散了周身一点寒意。
她刚费劲的回到自己的墙根坐下，外面又是一阵骚乱。
一个肥头大耳官员昂首挺胸大步走过来，身着不合身的官服，黑色腰封在哪满是赘肉的腰间虚挂着，想来织染局的绣娘为此头疼了许长时日。
他屁股后面跟着两个侍从，一个赛一个贼眉鼠眼。胖官员半眯着眼巡视了一遍周遭阴森的环境，轻慢鄙夷的拿手遮了遮鼻子，指使侍从把牢门打开。
侍从掏出钥匙打开门，支了张桌子进去，摆好笔墨纸砚，又端来一盏茶水。胖官员捻了捻胡子，太师椅因为他过于重的体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响动。
苏照雪漠然旁观。
“本官姓陈，乃新上任的刑部主事，奉上面的命令前来审问犯人，郡主想好供词了吗？”陈兆兴讲话的同时扬了扬下巴。
侍从得到示意，将苏照雪粗暴的扯到桌前。
苏照雪被拽了个踉跄，身子晃了晃，一贯冰冷的目光居高临下落在坐着的陈兆兴脸上。
陈兆兴被盯的头皮一阵发麻，竟荒唐从她的眼中感觉到了一丝杀意，随之而来的是滔天怒气，他最厌恶这种分不清自己处境故意找死之人，他从鼻腔里发出哼笑：“虽说本官不拘泥那些礼法，但郡主是个懂规矩的人，行跪礼应该不用本官提醒吧。”
两个侍从正要去按苏照雪的肩，只见这人双膝碰地自行跪了下去，态度格外顺从，于是尴尬的收回杵在半空的手。
“……算你识时务。”陈兆兴也没料到她这么容易就妥协了，顿了顿，方才开口道，“说吧，苏梵天因何谋反。”
“不知。”苏照雪淡声回道。
“你是他女儿，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陈兆兴居高临下审视她，“零陵王谋反已经是板上钉钉，郡主应当明白，无论如何也免不了斩首的结局，还不快快如实招来，省得受皮肉之苦。”
苏照雪掀起眼皮看他：“你想问什么。”
“郡主是聪明人，本官就不绕弯子了。”陈兆兴指腹轻轻敲了敲太师椅的扶手，“苏梵天在零陵待了几十年，未见有任何异常，怎么就突然带着两万人挥兵北上了？如果不是他脑子坏了，那就是其中有猫腻。”
苏照雪反应平静，声音听不出情绪：“大人怀疑我父王结党？”
“还需怀疑吗？这是明摆着的事实！”陈兆兴提高声音吼道，“苏梵天他既然敢这般大张旗鼓，就说明有人在背后给他兜底，这个人就藏在朝堂之上，躲在众人身后操控着一切，现在不抓难道等他阴谋得逞之日再论吗？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本官不信你没察觉出你父王的反常。”
“那大人要失望了。”苏照雪将肩上一缕不知何时沾上的干草扫去，“不过我很好奇，刑部凭什么断定能从我的口中问出些什么。”
“是本官糊涂了，忘了郡主还不知道。”陈兆兴露出个残忍的笑容，“你那结党营私的父王，在来京城的路上暴毙了。”
苏照雪脑子“嗡”的一响，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视线直直的盯在他身上，半晌才找回声音：“你说什么？”
“苏梵天一死，尸体运回皇城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从你开始审，不用着急，零陵王府里的每一个人都漏不掉。”陈兆兴快慰的扬起眉毛，“你我二人也别相互为难了，你交代了能少吃些苦，我也能早点交差，何乐而不为呢。”
苏照雪猛的起身，被身侧侍卫一脚踹在腿弯，膝盖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骨头碎裂的闷响，她面不改色道：“你在诈我。”
“本官不是你，没有那么多心计，上头今日派我来审你，你难道不是从本官进这个门就开始怀疑了吗，何苦自欺欺人。”陈兆兴拿狼毫点了点砚台，“行了，别再装傻充愣了，快说你们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照雪断然回绝，冷声道，“我想你们应该给我一个解释，我父王是怎么死的。”
陈兆兴不屑一顾道：“苏照雪，换个人现在已经招供了，非要逼本官动刑是吗？”
她两侧的侍从一人举着根有成年男子大臂粗的木棍，棍面缠着一圈尖锐荆刺，他们凶神恶煞的瞪着她，听到陈兆兴的话后兴奋的摩拳擦掌。
苏照雪敢打赌这二人是奔着让她见阎王的目的去的。
“陈大人迫不及待动用私行了吧。”她凉凉拆穿对方。
“找死。”陈兆兴咬牙切齿道。
苏照雪结结实实挨了十闷棍，不用回头她都知道自己脊背的惨状，滚烫的血水顺着肩膀流进衣领，她双手撑地，疼的吸了口气。
下手真狠。
不过起码不冷了，反而出一身虚汗。
“现在总能说了吧。”陈兆兴出声命侍从停手，他再不喜欢这个狡猾的女人，也不好真把人打死了。
“说什么？”苏照雪偏不如他意，声音沙哑虚弱，“说我在狱中畏罪自杀，好让陛下不治你动用私行之罪？陈大人，你要倒大霉了。”
陈兆兴的怒火瞬间蹿出丈高，绕至桌前，什么礼数教养通通被抛之脑后，捞过笞杖就要往苏照雪身上抡，喘着粗气道：“别以为本官拿你没办法，你今天就是死在这我也不会有任何事——外面吵嚷什么！没看到本官在审犯人吗？！”
“大人！”一名狱卒跌跌撞撞跑过来，脚下还被拌了一下，差点四脚朝天，“棠颐公主来了！”
陈兆兴警惕心大作，瞬间慌了神：“你们干什么吃的，为何不提前通报！李少卿人在何处！？”
“大人好大的官威。”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带着本尊独有的漫慵懒缓。
苏照雪拭去嘴角溢出的血，循声望去。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凤头靴，缀着珠穗，金丝云纹，往上看去，一身锦红色的流仙襦裙，将身形勾勒的玲珑有致，她的袖口紧束，裹着手腕，挂着红色流苏，肃整利落又不失华贵，领口微敞，露出一小节锁骨。
那张巴掌大的窄脸朝这边偏来，发冠间步摇轻轻一晃，姜萝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里满戏谑，唇角的笑快要藏不住。
苏照雪毫不怀疑，这人是故意来迟，为的就是见证她这一狼狈的模样。
这般锱铢必较，心眼儿不及芥子之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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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锱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