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一节课下课,就有几个学生团团把班主任围住:“老师,我家长来不了。”
“为什么?”
“上班呀,请不了假。”
“我小爸最近和我生气,我不敢和他说话。”
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说明理由。
班主任冷冷地哼笑一声:“我说的家里有特殊情况,是指家长都不在本地,但凡你们家里有一个能说上话的人,就叫他们过来!除非你们不想念大学了?!”
“真是……有那么严重吗?”笑嘻嘻请假的同学们被班主任的气势镇住,纷纷撤退,只留下了几人。
夏期没去,他的情况学校老师都知道的,遇到事情不用单独和老师请假,想来十分不可思议,他竟然也拥有特权。
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又说了一遍开家长会的事情,罗嘉伟问:“老师你能不能先剧透一下,你开家长会的时候要说什么啊?”
班主任心情应该不错,带着笑说:“和你们家长反应反应你们最近的状态。谁谈恋爱了,谁上课玩手机,谁总是交头接耳……”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哀嚎,原本因考试和热雨不断挤压的呼吸却因此得到了放松。众人开始讲话,先是偷偷的,低声与低声混合到一起;后来是光明正大说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安静,安静。”班主任这样说,但破了口的气球一飞冲天,教室里的声音依旧响亮。
夏期垂着头努力背着单词,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夏期,夏期!嘿!我在和你说话呢!”
夏期转回身。
那人问:“你认识宋清远吗?我昨天看到你和他一起走。”
教室里噪音指数下降了一截。
好似有一盏灼眼的聚光灯打在夏期正上方,夏期被炙烤得低头:“……他之前,住在我隔壁的楼。”
他希望这个话题尽快结束。
他不想让旁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更不想在宋清远背后说他的八卦。无奈他总是事与愿违,罗嘉伟问:“真的假的?你那房子旁边哪有楼?再说了宋清远为什么放着他的豪宅不住去住你隔壁?”
那是……
是什么,夏期其实也不太清楚。他那时只是一觉醒来,他窗户对面的握手楼里就入住了人家。皮肤白又总在微笑的小哥哥,十分亲切。夏期那时淘气,不怕死地从自己屋子里的小窗户连跳带攀地爬到对面。
最开始的时候宋清远或是撑腮翻书,或是举着画笔画画,或是趴在钢琴上,笑吟吟地看他爬。
后来突然有一天他就不笑了,伸手接住夏期后,严厉地训斥了夏期,让他要注意安全。夏期从没见过那么凶的宋清远,但也没怕,因为宋清远说完后给夏期喂了颗很好吃的奶糖。
夏期趴在他后背上,像挂件一样,闭着眼睛听宋清远画画,听他弹钢琴。
趴在他后背上,听宋清远问:“期期呀你不怕我吗,我可是强/奸犯的儿子。”
夏期将头搁在宋清远的肩膀上说:“我最喜欢哥哥了。”
宋清远是夏期五岁的时候搬过来,到去念大学也一直都没有搬走。
只不过后来宋清远在家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他开始频繁出入本家,具体发生了什么,夏期并不知情,只知道他和宋清远在一起玩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但宋清远分化的那天夏期正巧在。
发热、食欲低、后颈疼痛、四肢酸软……一系列分化症状全被宋清远占了个遍。已经有两名医生守在旁边,只等着检测宋清远的分化结果。
夏期等在门外。
他对生理健康的了解只有从很久之前的一本绘本书上看到的两句话:alpha很强壮我们不要让ta发怒,omega很辛苦我们要好好照顾ta。
他以为宋清远只是病了,守在门外为他默默祝福,等来的却是两名医生扶着宋清远上了救护车。宋清远离开后屋里面全是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息。
然后报纸上,电视上,广播里,所有的媒体都出现了宋清远的名字,铺天盖地。
宋清远在南城也有了另一个名字。阳痿。每个人说起时都会笑。
还是宋清远离开南城很久后,夏期才明天过来,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凭空生长的腺体,得不到信息素的支撑,每一秒钟都酸噬只是这个病最小的问题。
后来宋清远离开的第二年,老楼一带被政府改造拆迁,附近的居民都拿到了新房和补偿,唯有老楼的住户不满赔偿,联手抗议,却被绕过,从此一栋楼都变成钉子,扎在原处,等推楼的车和施工队离开,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们想要更多钱啊。就是他那个外婆最先说的。”有同学说:“所以我才这么讨厌他,我之前不是都和你们说过了吗?”
班主任听到这句话,轻飘飘地叫了说话人的名字,那人轻哼一声,没再说出别的话来。
夏期跟许多同学一起恍然。
实则并不是他外婆率先的发起的抗议。
外婆忙着照顾瘫痪的外公,焦头烂额,在厨房和卧室里两点一线。突然有人敲门,拿着张纸要外婆签名:“把你的名字写上!”
外婆狐疑:“为什么只有我要写?”
“按照顺序来的,按顺序。大家都要签的。”
外婆嘟囔了几句,大意是家在三楼按什么顺序来的,还是架不住对方的催促签了名。她一辈子也只会写从一到十的数字和自己的名字,数字总写的歪歪扭扭,名字写得倒是十分流畅,还有连笔和笔锋。
因外婆是第一个在抗议书上签下名字的,从此就变成了外婆带头。老楼里十几户居民跟着她签下了名字。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夏期还太小,老楼里的其他人其实比夏期要清楚,只是没有谁会主动承认自己的错处,只顺着其他人的说法也模糊了细节,一致对外地说是霞姐号召的,我们就跟着签了,要是早知道……那我们现在……
有几个同学把这版本的故事讲了出来,大家或惊讶或厌弃地笑一下。又问了夏期一些宋清远的事情。
夏期架不住层层盘问,只好开口——宋清远哪天回来的南城,自己是怎样遇到了宋清远,宋清远很忙,好像是什么公司的顾问。
他越说声音越小,带着背叛了清远哥的负罪感。同学们见夏期什么都说不清楚,终于失去了兴趣,放过了他。
夏期也没了学习的心情,把头埋在臂弯里。
“夏期?”罗嘉伟从距离他很近的地方问。
夏期没动。罗嘉伟又问:“是宋清远带你去剪的头发吧?他们不是都说看到你和宋清远一起走了?”
夏期还是没动,也没讲话。像睡着了一样邪。罗嘉伟凶恶地说:“你以后离他远点。”
罗嘉伟的手推了推他的手肘:“听到没有?”
夏期终于坐起身,不解地问:“为什么?”
罗嘉伟说:“因为他的病会传染。”
夏期想反驳他。
但罗嘉伟的力气真的很大,夏期毫不怀疑他会分化成一个alpha。上次被他按在墙壁上看牙齿,他被罗嘉伟握住的手腕连续疼了两天。
夏期垂下头,手指摩挲着面前的课本,心中天人交战,酝酿勇气。最后他的勇气膨胀而出:“……才不会传染。”
罗嘉伟没听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座位,蹲在地上和斜后方的同学玩闹。
回家的路上,夏期给宋清远发了条消息。
信号断续,夏期的消息在20:32分发出,宋清远在20:34分收到。
-对不起,清远哥。
后面跟着晚自习时发生的事情,密密麻麻的文字,是夏期为背叛了他而诚恳地道歉。
宋清远看了看窗外,雨下得很大,鸟巢蕨被雨水打得摇摇晃晃。
这个时候夏期应该刚放学,宋清远回他: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桌对面的人不耐地皱着眉:“你在东张西望什么?有没有听我说话。”
“当然。”宋清远把眼神挪回来:“三哥。”
宋祁烦躁地站起身。
谁都知道,宋清远手里有一份旧遗嘱。只是没人知道这份遗嘱究竟写了什么。
他们几个兄弟同长辈打得昏天黑地,都想趁着老爷子病重把其他人连同对方的亲信赶出企业,却因顾忌宋清远手里那份旧遗嘱,更加焦头烂额。
他问宋清远:“你有什么打算?”
宋清远微笑:“……打算再带几年学生,拼几个职称,四十岁以前公推公选进到教育局,不过位置应该不会太好,得先从副职坐起。”
“所以,”宋清远说:“别再让你的人给我送这个卡那个钻石了。受贿是要坐牢的。”
宋祁:“…………”
“谁问你这个了?”
宋祁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宋清远。宋清远就用那双略显细长,带一些狐狸特质的眼睛搁着薄薄的镜片和他对视。
“我知道你们都不信我。”宋清远说:“那是因为你们的脑子都被金钱腐蚀了,多走出南城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光不下雨,还很阳光健康。”
宋祁:“……”
宋祁少见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后问:“你就那么喜欢当老师?”
宋清远笑了:“你不知道当老师有多有意思。”
“就在今天早上,”他说,“我有个学生来找我,说他昨晚告白失败了,在人家omega宿舍下点燃的蜡烛起火了,大家扑了半天。然后你猜怎么着?”
宋祁很不想问。
但是宋清远当老师当久了,说话时候有一种把人当成小孩子的引导感,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宋清远的话说:“……怎么。”说完后他眼角抽了抽。
宋清远说:“扑火太累了,他喝了不少水,发微信问我哪里在学校哪里可以买到床垫。”
宋清远真的愉悦到笑出声,面容都跟着舒展了起来,宋祁说:“……有病。”
“我本来就有。”宋清远诚恳地说。
又说:“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我只适合当老师,不想当可恶的资本家。”
“……”宋祁冷冷地说:“你说话注意素质。我不希望我的办公室里出现这么粗俗的词汇。”
宋清远:“哪个词?屁股?裤衩?屁股和裤衩?”
宋祁:“…………”有毛病。真是病的不清。
宋清远起身告辞。
老爷子的集团装修得豪华,瓷砖都勾金丝,反而显得土。宋清远走在走廊上,被他爷爷的审美晃得眼痛。
他叹气。
这次回家,是真的没有邪恶阴险的目的。只是想看看本家的热闹,和看看夏期。
想到夏期,宋清远抬起腕表看一下时间。
20:42分。
不知道那家蛋糕店会不会为他留个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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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