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店主的手很有技巧地托着夏期的后脑勺:“放松,放松。”
夏期觉得不敢把自己头部的全部重量压下去的自己有点好笑。
店主说了两次也就放弃了,可能已经习惯了如夏期一般拘谨的青少年。他打开水冲洗夏期的头发,又关上水:“哎,忘了,得先把止咬器拿下来。”
夏期抬手去解。浸了水的皮绳和细软的发丝与扣子纠缠在一起,越急切忙乱越无法成功。
宋清远说:“我来吧。”
硬质皮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店长把夏期的头再向上抬了抬。另一双手带着凉凉的温度探到了夏期后脑,指腹顺着夏期的发丝朝里探,终于找到卡扣的位置。
咔哒一声。宋清远说:“好了。”
又说:“脸都被勒红了。”
“他们现在都得戴这个。”店长说:“怕出事。之前哪里的高中来着,那个alpha分化后把老师给咬了,强制标记,听说满地的血和信息素。从那以后学校就强制带这个了。”
店长又说:“我记得还是你家去安排的慈善机构。不然咱们这的学校都没有东西用。”
宋清远嗯了声:“可能是我三叔张罗的,他这几年在搞慈善。”
店长笑:“其实你说了我也不知道是谁,你家人太多了。”
夏期听到宋清远也轻轻地笑了一下:“其实我也记不清。”
洗干净了头发,接下来是剪发。
剪刀和梳子在熟练使用者的手中发出轻盈的声音,同时变得轻盈的还有夏期的头发。
宋清远起初坐在后面,后来可能是因为无聊便上前来了:“试试这样的刘海?”
店长很不乐意:“下次你做雕塑的时候我在旁边指导,看你开不开心。”
宋清远笑。
从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小道消息中,夏期也听说了不少关于清远哥的事情。他知道清远哥在大学转过专业,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去学了艺术,还去当了美术老师。
原来美术老师还要做雕塑啊……是人像,还是茶杯茶壶?……怪不得清远哥的微信名叫“泥巴搬运工”。
夏期剪头发的时候,店长和宋清远聊了很久,许是有很多年不见,许是大学时光格外美好,两人连Y大湖里的鱼都要从记忆里翻出来讨论一番。宋清远偶尔会抬个话头:“那鱼能一口把期期你的手吞下去。”
夏期知道宋清远是怕自己觉得被冷落。可他实在太笨拙了,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吐出的回应被吹风机的声音吃了过去。
店长又问宋清远:“这几天忙什么呢?约你好几次吃饭你都没空,小夏,还得谢谢你,不然我今天都见不到你宋哥哥。”
宋清远说:“相亲。”
“我就说你这次回来肯定被催婚,哈哈。”店长的声音很欢乐:“有喜欢的吗?”
宋清远没回答。也许摇头或是点头了,但夏期看不到。
店长双手把夏期的脸摆正,问他:“觉得怎么样?”
夏期摸摸长度,很满意,不过除了长度外他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宋清远说:“不错。”
“手艺好,模特好。”店长说:“小夏你才十八岁啊,真好啊,嫩得可以掐出水的年纪。不像我都快枯萎了。”
“你枯萎我算什么?”宋清远又在说让夏期不知道该不该笑出声的笑话了,“零落成泥碾作尘?”
结账的时候夏期从书包深处翻出手机。
宋清远按住他的手,低声和店长说了几句后,对夏期说了句“等我一下”后,便撑伞走入雨中。
宋清远离开后,弥漫着香气的理发店像突然睡着了,变得安静。
店长放了首英文歌。夏期由衷地感谢音乐。
门外传来车子引擎的声音,接着是开车门,关车门。宋清远说:“谢了。”又对夏期解释:“太晚了,雨也大,我开车送你回去。”
夏期点头。
南城的深夜热雾蒸腾,空气几乎凝滞成实体。车里开了冷气,夏期一坐进去,人造凉风吹过,提神醒脑,连感冒带来的头晕都被驱散了许多。
“冷不冷?”宋清远问。
夏期说:“不冷。”手里抱着书包。
宋清远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夏期。
学弟还是按照他找的参考图给夏期剪了刘海,夏期虽然瘦得甚至开始不健康,但面部轮廓足够流畅,眼睛也圆,这让夏期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还要小很多。头顶的发还带着湿气,南城的所有头发都是干得慢湿得快。
宋清远接触过贫困生,不论男女ao,其实都是一样的,或幽怨或积极,心里有一条随风摆动却怎么都断不了的柳枝。都是一样的。
夏期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是他叫宋清远“清远哥”。
邻家的小弟弟,宋清远最初也嫌过他黏人,故意逗他故意不露面故意说他听不懂的话,夏期从来都不介意,最后他也妥协了。
从南城去淮流念书要先坐船再转火车,加上等待时间路上兜兜转转近三天。宋清远带的书看完了,听歌听得烦躁,画画也不想画,火车盒饭吃到反胃时,从书包侧面的水杯袋里找到了一张花花绿绿的贺卡。
他的小弟弟夏期,歪歪扭扭地写“清远哥哥一路平安,我会想你的”,后面跟着一个被泪水打湿的笑脸。
后来他成功抵达淮流。从一个岛终于登上一片陆地。
他舒适惬意地生活起来,期间几次写信给夏期,但都杳无音讯。只能从偶尔打回老宅的电话中得知夏期的近况——“他挺好的”,“他很好啊”,“他好得很呢。”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只要下雨。宋清远知道自己一定会再见到夏期。(注1)
他帮夏期固定了一下安全带,又从他鼻梁上摘下一根碎发后发动车子,雨水一路追打着顶棚,发出清脆的敲击。
等到夏期家楼下,宋清远先下了车去另一侧接他:“我送你上去。”
又无奈说:“那块蛋糕刚刚被颠簸碎了,我改天再带新的给你。”
夏期这才想起宋清远今天来见自己的根本原因。
夏期捏着书包带,说:“没事……”
宋清远说:“下次给你带我觉得好吃的。我的口味你放心。别忘了我家老爷子是做什么的。”
是卖糖果和巧克力的。也卖甜品,也卖甜水。南城的小孩子都觉得宋家的老爷子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
夏期曾经也是这么想。幼时他偶尔还能从宋清远身上嗅到糖果甜香的气味,而宋清远也总能像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块糖给他吃,再用糖纸给他折一只皱巴巴的飞机。
夏期说清远哥我想要千纸鹤。
宋清远就说你看哥哥像不像千纸鹤?
夏期:“……”他觉得笑出来自己就输了。
到了家门口,夏期拿出钥匙开门。宋清远问:“今天作业多不多?”
夏期点点头,又摇摇头。
“作业多但是老师不会检查的意思?”宋清远很有经验地问。
夏期很惊讶:“清远哥你会这样做吗?”
宋清远:“……”他笑,转移话题地似的把一张硬质卡片放在夏期手里。
“这是?”
宋清远说:“刚刚那家店的会员卡。里面有储值,你以后剪发都可以去那里,别嫌麻烦就行。”
夏期用双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几乎是尊敬的姿态:“我……”
宋清远的手在他肩膀上用力了一下,轻巧地把他推进门:“早点休息,时间也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还帮夏期关了门。
夏期听到宋清远愈来愈远去的脚步声。
他摸了摸耳边的碎短发,想,又有礼物,又有蛋糕,天呐,莫非今天才是他真正的生日?
一觉醒来,细雨仍然如笼般笼罩南城。
今早的电台都是英文歌,温柔轻暖,听得人心情舒畅。
夏期到教室的时候,室内有一瞬的安静。
他垂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罗嘉伟问:“夏期你剪头发了?”
夏期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音。
罗嘉伟突然把手放在他头上揉了下,粗糙的力度。和被宋清远摸头时完全不同的感觉,夏期吓了一跳,猛地后仰,差点连人带桌都掀翻在地。
罗嘉伟不满他的反应,如用树枝戳猫的孩子不满猫竟会逃走一般:“你干什么啊?至于那么夸张吗?”
夏期已经有经验,这种时候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让对方的怒火加剧,他抿住嘴唇不讲话。
罗嘉伟果然就觉得没劲了,哼一声。
有人在教室后排打闹嬉笑,其中一人叫罗嘉伟的名字,罗嘉伟不耐烦地说:“不去,我补作业。”
“补什么作业啊。”有人说:“老师都不检查了。再过几周我们就放假了。”
罗嘉伟哗啦啦地抖了一下卷子,半转过身体朝向教室后方,一条手臂搭在了夏期的椅背上,手肘尖尖的地方恰巧抵在夏期的肩胛骨上,夏期默默地往前坐了坐。
罗嘉伟说:“放假去哪里玩?你们去不去旅游?”
“当然。”
“我想出国看雪,我爸妈不让。”罗嘉伟说:“但是同意我自己一个人去北方了。”
“我也想自己一个人去,我爸不让。”同学说:“罗嘉伟我和你一起去吧,说不定我爸妈就让了。”
罗嘉伟说:“行啊。”手肘碰了下夏期:“你呢?”
夏期再往前挪了下,屁股只搭在椅子上搭了个小边,几乎快要掉下去。
罗嘉伟又碰他的后背。
……明明他都已经空出很大一块地方了。
夏期勉强坐稳身体,突然听到罗嘉伟叫自己的名字:“夏期你呢?”
夏期愣了愣。
所以刚刚不断的挤压,是因为问话的对象是他?夏期讷讷地说:“不知道……”
罗嘉伟说:“也对,你应该没钱出去玩吧。”
夏期嗯了声。
罗嘉伟又说:“我可以借你。”
“……”夏期说:“嗯。”
上课的时候班主任带来了一份模拟试卷和一份意向调查表。
夏期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填意向调查表了,好像从升入高三以后,他就一直在填各种各样的表格。……姓名、性别、家庭住址、是否分化、身份证号码、希望考上的大学、父母的职业、特长……无数次地被填写,无数次地被复写。
果然班里的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拖长了声音和班主任抱怨。
班主任说:“这次的表格很重要,你们拿回家去和家长商量着写,明天再交上来。”
夏期不用和父母商量,便抽了课间的时间写好了这份调查。
第二天学习委员把问卷收上去,统一交给了班主任。
再过了几天,周五的时候,这份问卷的重要性才终于体现出来。
班主任说:“关于你们的志向,周日下午我们开个家长会,让家长务必请好假来参加。这里我特意强调一下,事关你们的前途,别把你们耳背的爷爷奶奶请过来啊,听到没有?”
教室传出一阵哄笑,有人模仿起了听不清人讲话的老奶奶。
班主任踩着高跟鞋在讲台上左右走了两步,敲敲桌子,又说:“有特殊情况,父母实在来不了的,开家长会前来找我说明一下情况。”
注1:摘自黑塞《山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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