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心市民:我就说孩子怎么会想不开,年纪轻轻的就跟网友约着去寻死,合着这当父母的就不把人家当回事啊。】
【我没意见:合着把女儿接过来就是为了照顾儿子的啊?】
【D:奶奶,我看见清朝老人了……】
……
言姝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失踪女高背后的真相和段桀所说出入不大。
原来这女孩父母是来京州打工,将女孩放在老家由老人照顾,后面两人在京州攒了些钱,开了一家早餐店,后面在城里又生了个儿子。
因为忙着早起工作,这才把女娃接到城里生活,说是孩子在城里上学资源好些,但实际上也是为了照顾两人没时间照顾的儿子……
再后面女孩说是网上认识了一位隔壁市的网友,经常陪女孩聊天,给女生送礼物,这才在十一期间去见网友。
后面失联,也就是网上说的女高失踪案。
显然最后是女孩父母不想再继续查下去,最后的说辞也是两人提供,当事人父母不肯配合,警方追查也有心无力。
很多事情,即便没有说明,但世人都懂这里面的门道。
伴随网友的讨伐声,还有一些指责女孩的责骂声。
【这女娃怎么就不懂父母用心,都这么大了,能不能懂事些!】
【女大不中留!真是没错!】
……
诸如此类的话夹杂着对父母区别对待的声讨,这件事情仿佛就此作罢。
可失踪的女孩现在在哪里、最后能否找回来、是否安全,所有人都不关心。
言姝紧攥手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17岁的她,并不懂得那是无能为力的愤怒,是对于这个社会固有思维的无可奈何。
很多年后,她学习西方哲学后,才发现时代不会因为一个人改变,思维的固有模式需要一个渐进的周期。
—
【J:看到报道了?还要去一次现场吗?】
段桀消息弹出时,言姝正好写完日记的最后一行:
我不明白,悲哀的来源是为失踪的少女?还是因为我看不到我想象中的爱?
爱,哎,哀……
言姝放下手中笔,段桀的话不断在脑海浮现:人们只会看到自己想看见的,谁又会真正在意事件本身?在意真正的受害者……
【Y:看见了。】
言姝不想去了。
她是否也变成了段桀嘴里的人了呢?很多事知道又如何呢?
大人的世界比孩子思维复杂得多,世界不会为一个人的消失而停止运行的轨迹,窗外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小区楼下的婶子姨姨们今日在谈论,明日又会再换话题,言姝心中酸涩心事肆意生长,那种不甘像水流一般蔓延,一不留神,心间已经汪洋一片。
言姝最后还是去了。
夫妻两人的早餐店因为舆论影响暂停营业,据周遭人讲,他们决定带着儿子回老家。
这几年算是攒了些钱,回去后买套房子,再把儿子供养出来,以后的日子也更有盼头……
面馆老板如数家珍,与早餐店一并在这小区开了十几年,家长里短的什么事也都知道不少。
言姝面前的牛肉面已经发坨,也未见她有吃面的动作。
面馆老板是位婶子,岁月从不饶人,女人眼角的细纹明显,笑起来时更甚。
“怎么了丫头?婶子这味道不满意?”老板面露紧张,梧桐街区她的手艺是能排的上号的,这丫头莫不是来找茬儿的。
但女孩除了进店时要了碗面,提了一句隔壁怎么未开门外,再没说其他话。
乖乖巧巧地安分坐着,怎么也不像是找事的。
“没事阿姨,是我胃口不好。”言姝这话不假,她自打生病后肠胃也跟着遭殃,味觉有时候也会失灵,有时能吃出味道,有时又跟失去味觉的人一样。
之前在书本上看到:心情也会影响人的味蕾。
起先言姝不觉,但每次哭过后,沈媛叫她出来吃饭,吃什么都觉得味道淡。
后来她是真的开始相信。
“行,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告诉阿姨就好!”面馆老板热情地将醋和辣椒酱放到言姝面前,才安心地回了后厨。
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一天,早餐店铺门口又被贴上了旺铺转租的传单,没人再问关于这里发生的事。
故事在秋季发生,在秋季又落下帷幕。
从开始到结尾也不过一月,忘记它也许不是件难的事。
言姝将面钱放到桌上,面碗内食物几乎未动,起身离开的瞬间,她在街角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还以为你不来呢。”段桀今日未着校服,一袭黑衣黑裤,左耳耳廓处别了一颗蓝钻,看不出半点学生气息。
他朝着言姝走近,手里还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上面印着超市Logo,也许也在这附近居住。
“我没说。”
的确,言姝并没有回答段桀最后的问题。
“原来这就是说话艺术。”段桀低下头,他这才发现其实言姝所有的对话似乎都是深思熟虑后,给自己留有余地的回答。
模棱两可的话语,但总会让人觉得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两人第三次见面,是巧合使然。
言姝走出店门,两人站在那棵已经落完叶的梧桐树下,相视而立,她几乎能看见对方脸上细微的绒毛,他皮肤白皙细腻,并不像青春期的少年。
“段桀?”言姝小心翼翼叫着男孩的名字。
段桀下意识皱眉,言姝发现从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男孩的眉头就很少舒展。
少年瞳孔黝黑,比言姝见过的眼睛都要好看,深邃的眼眸平静淡然,仿佛只需一眼,便能洞察别人的内心。
这是言姝不爱与他对视的原因之一,自然别开视线,却被段桀的话打断了动作。
“要我帮你保守生病的事?”
心事被戳中,言姝瞳孔微缩,偏圆的狐狸眼再次盯向段桀。
段桀嘴角微扬,恰到好处的微笑,比以往的声音更轻,因而让言姝有了一种错觉,他好像很温柔。
“可以,不过作为交换,言姝同学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其实言姝的病在班级中并不算秘密,但却很少有人知道她已经严重到了一犯病就会休克的程度。
就像那天在段桀面前突然晕倒一样。
事实上她没有理由再答应段桀最后的请求。
“可以。”
言姝鬼使神差,对方像只狐狸,轻描淡写几句话,她并未问到底是什么事,便一口应答。
后来言姝觉得,是因为她在对方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他们也许一样的孤独。
之后的一周,言姝正常回归学业,在第二天,沈媛和林磊回来了。
和他们一道的,还有林凡的奶奶。
老人手术完成,离不开人,但林磊在城里的工作也不能放下,将沈媛和老人独自放在老家,林磊也不放心。
最好的办法便是将人接到京州。
暮秋时节,林家多了一位老人。
原本的房子并无多余房间,林磊提意,再出去租一间房,但林奶奶觉得浪费钱,于是家里的客厅被隔出了一道,家里又有了一处小房。
大概出于同样爱聊家长里短的原因,林奶奶很快与小区楼下的婶子们熟络起来。
言姝每每下课回家,都能见到林奶奶在楼下与她们交谈甚欢。
这在沈媛看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老人聊得开心为她省去了不少的事。
但言姝却并不觉得。
这天她照常回家,物业前几日在楼下新修了几处健身器材,老人们也将聚集地从楼下的大梧桐树转移到此处。
言姝进小区后,林奶奶背对着她,坐在双人坐蹬设备上和旁边的徐婆婆聊天。
林奶奶眉飞色舞,零星的唾沫星子时不时从口中喷出,言姝从后面经过时恰巧听见沈媛的名字。
徐婆婆脸色一变,急忙给林奶奶使着眼色,但说得兴起的她哪里能看见,话脱口而出:“她啊,前夫死得早,自己又没个像样的工作,能找到我儿子接盘,也是有些手段。平日呢是对我这个婆婆妈毕恭毕敬,可是怎么说也不是自家人啊,和我儿子也没生个一儿半女,家里还带着个拖油瓶,又是个有病的,倒是难为她……”
林奶奶的话直白难听,言姝面无表情站在身后,一直听她说完,说来奇怪,以往听到这话她还无比气愤,但这次她已经能静静听着对方说完,心里悲哀。
同样都是女人,但苦难都是女人给的。
沈媛其实很早以前工作比林磊还要体面,国企工厂的员工,那些年也是铁饭碗,比起林磊风吹日晒的包工,说出去人家还要多高看一眼。
但是为了照顾言姝,她辞掉了工厂工作,一心在家当家庭主妇。
后面言正行意外去世后,工厂体制改革,她再想回去已经很难,后来只能帮别人打打零工维持母女俩的生活。
言姝朝前走了几步,在林奶奶身后停下,轻轻用手拍了拍她,老人转头的瞬间,神情错愕,像是见鬼一般,身子一抖,几乎要叫出了声。
“林奶奶,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我比林凡争气。”
这是第一次言姝叫林凡的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