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河边的秘密
沈听溪很快就发现,陆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奇怪的地方不在于她不爱说话——不爱说话的人沈听溪见过,她以前的班级里就有好几个,一整学期说不了十句话,存在感比粉笔灰还低。陆棠不是那种。陆棠的不爱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但当你真的需要她说话的时候,她会说,而且说得刚刚好。
奇怪的地方在于,陆棠好像不需要任何人。
这是沈听溪观察了好几天才得出的结论。课间的时候,别的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电视剧、聊零食、聊某个男生的某个糗事。陆棠不参与。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趴在桌上闭眼休息。有人来找她借东西,她借;有人来问她问题,她答。但从来不会主动去找别人。
沈听溪觉得这很不可思议。她自己是那种如果没人说话就会憋死的人。她需要有人在旁边,需要有人听她说话,需要有人回应她。哪怕只是“嗯”一声,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但陆棠不需要。她好像自己就能跟自己玩,而且玩得很好。
“你不觉得无聊吗?”有一天课间,沈听溪忍不住问。
陆棠从书里抬起头:“什么?”
“一个人坐着,什么都不做。”
“我在看书。”
“我的意思是,”沈听溪想了一下,“你不找人说话吗?”
陆棠看着她,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她说:“跟谁说?”
“谁都可以啊。”
“可是没有什么想说的。”
沈听溪张了张嘴,想说“怎么会没有想说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陆棠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没有什么想说的。不是压抑,不是害羞,是她的大脑里没有那种“我一定要把这个说出来不然会憋死”的冲动。
沈听溪觉得这很神奇。但也有一点难过。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难过。
那一周的周五,放学的时候,陆棠走得很慢。
沈听溪注意到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差不多一半。平时从校门口到桥头,她们走八分钟左右,那天走了快十五分钟。陆棠一直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好像在数地上的落叶。
“你怎么了?”沈听溪问。
“没什么。”陆棠说。
沈听溪没有追问。她已经学会了——当陆棠说“没什么”的时候,就是“有什么但不想说”。你追问也没用,她不会说的。等她想说的时候,她自己会说。
走到桥头的时候,陆棠停了下来。她趴在桥栏杆上,看着河水。今天的河水不像上次那样金灿灿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河水也变成了灰白色,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
沈听溪也趴在她旁边,等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陆棠开口了。
“我妈今天去医院了。”
“怎么了?”
“腰。”陆棠说,“老毛病了。但这次好像比以前疼。”
沈听溪想说“会好的”,但觉得这句话太轻了。她见过陆棠的母亲,那个瘦瘦的、脸色不太好的女人,在缝纫机前弯着腰做衣服。她那时候不知道那个弯腰不是普通的弯腰,是忍着疼的弯腰。
“她一个人在县城医院。”陆棠说,声音很平,但沈听溪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担心。是一种很沉很沉的、压在心口的担心。
“你爸呢?”沈听溪问。
陆棠没有回答。她看着河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听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陆棠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沈听溪没有再问了。她忽然觉得,陆棠说的“不知道”,和她以前说“不知道”是不一样的。以前她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但这次,她知道,只是不想说。因为说了,就会变成一种承认。承认自己的父亲不在身边,承认自己家里只有母亲撑着,承认母亲倒下了就没有人能撑了。
陆棠不想承认这些。所以她说了“不知道”。
那天她们在桥头站了快二十分钟。谁都没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陆棠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拢。沈听溪站在她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不能替陆棠去医院看她母亲,不能替她分担那些她说不出口的东西。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那里。
后来沈听溪才知道,有些时候,“站在那里”就是最有用的事情。你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你只要让她知道你在,就够了。
第二周的周一,陆棠的母亲从医院回来了。
陆棠说“没什么大事”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沈听溪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说。她只是说“那就好”。
“我妈让你去我家吃饭。”陆棠说,“她说上次你来了之后,她就一直惦记着给你做糍粑。”
沈听溪答应了。
那天放学后,她们一起去了陆棠家。这次沈听溪没有再迷路,她记住了那条窄巷子、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门口那棵歪脖子树。
陆棠的母亲在厨房里忙。她的腰还是不太好,站一会儿就要扶着灶台歇一下,但她不让人帮忙。沈听溪说要帮忙,她笑着说“不用不用,你们去屋里玩”。
糍粑还是和上次一样好吃。外皮有点脆,里面很软,红糖浆浇在上面,甜丝丝的。沈听溪吃了三块,陆棠吃了一块。
“你不是说不爱吃甜的吗?”沈听溪说。
陆棠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说过。”沈听溪说。
陆棠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眼神不太一样,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沈听溪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是那种“怦怦”跳的快,是那种“嗒”一下,像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你记性真好。”陆棠说。
沈听溪想说我记性不好,数学公式总是记不住,英语单词也老是忘。但不知道为什么,陆棠说过的话,她记得特别清楚。
她没有说这些。她只是笑了一下,又拿起一块糍粑。
吃完饭,天已经快黑了。
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的时候,巷子里就看不太清了。沈听溪说要回家,陆棠说要送她。
“不用了,我自己走。”
“天黑了。”陆棠说,语气不容拒绝。
她们一起走出巷子,过了桥,沿着河边的路往东街走。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杆一杆的,在路面上投下一个一个的光圈。沈听溪踩在光圈里,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她故意踩快一点,从一个光圈跳到另一个光圈。
陆棠走在她旁边,没有踩光圈。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
“你小时候都玩什么?”沈听溪问。
陆棠想了想:“也没什么。有时候去河边抓鱼,有时候爬树。”
“爬树?你?”沈听溪有点意外。她想象不出来陆棠爬树的样子。
“小时候爬。”陆棠说,“那棵桃花树,我爬到过最上面。”
“最上面?”
“嗯。最细的那根枝丫,我坐上去过。”
沈听溪想象了一下陆棠坐在桃花树最细的枝丫上,风吹过来,枝丫晃啊晃。她觉得那画面又好看又吓人。
“不怕掉下来吗?”
“怕。”陆棠说,“但坐在上面看到的风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看得更远。”陆棠说,“能看到河那边,看到山那边。”
沈听溪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还爬吗?”
陆棠摇了摇头:“不爬了。”
“为什么?”
“太大了。”陆棠说,“树也大了,我也大了。大的东西不能爬了。”
沈听溪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树大了,为什么就不能爬了?是因为树老了,枝丫脆了,怕断?还是因为人长大了,就不应该再做小时候做的事了?
她没有问。但她觉得,陆棠说的不只是爬树。
她们走到沈听溪家楼下的时候,楼道的灯亮着。声控的,有人经过就会亮。
“到了。”陆棠说,停下脚步。
沈听溪想说“谢谢你送我”,但觉得太客套了。她们之间好像不需要这么客套。她想了想,说:“周一见。”
“周一见。”陆棠说,然后转身走了。
沈听溪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陆棠的背影消失在那条长长的巷子里。巷子里的灯一杆一杆的,陆棠的影子从一个光圈走进另一个光圈,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沈听溪忽然想追上去。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追上去。但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等到楼道的灯灭了,才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陆棠说的话——“坐在上面看到的风景不一样。”
她想知道,陆棠看到了什么。河那边是什么?山那边是什么?那些东西,陆棠看到了,她没看到。
她忽然有点嫉妒。不是真的嫉妒,是那种——你想知道一个人看到了什么,因为她看到的东西和你看到的不一样。你想知道那些不一样的东西长什么样。
十月底的时候,桃花树的叶子差不多掉光了。
沈听溪每天早上经过那棵树,都会停下来看一眼。不是因为有什么好看的——光秃秃的,确实没什么好看的——是因为她想记住它的样子。她想记住它光秃秃的样子,等春天开花的时候,她就能对比,就知道它有了多大的变化。
有一天早上,她到得特别早,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她站在桃花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晨光从枝丫的缝隙里透过来,在地上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是凉的,上面的疤扎手。她忽然想,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了?十年?二十年?还是更久?它看到过多少人从这所学校进进出出?看到过多少人从小孩长成大人,然后离开?
她又想,如果这棵树会说话,它会说什么?它会不会说——你来了,你也会走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树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见证者。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什么都不会说。
沈听溪忽然很想春天快点来。不是因为想看桃花,是因为她和陆棠约好了——春天的时候,一起看桃花。
她想,约好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的吧。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沈听溪的父亲沈远舟说要带她去河边钓鱼。
沈听溪不太想去。钓鱼太无聊了,要坐很久,一动不动,看着水面发呆。她坐不住。
“带你的同学一起去。”方敏说,“那个姓陆的。”
沈听溪愣了一下。母亲很少主动提起陆棠。她以为母亲不太喜欢陆棠——不是不喜欢,是那种“你们是不同世界的人”的态度。但这次,母亲主动提了。
“可以吗?”沈听溪看着父亲。
“当然可以。”沈远舟说,“人多热闹。”
沈听溪跑到电话机旁边,拨了陆棠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她以为没人接,正要挂掉,那边接了。
“喂?”是陆棠的声音,有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是我,沈听溪。”
“怎么了?”
“我爸说要去河边钓鱼,问你要不要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不会钓鱼。”陆棠说。
“我也不会。就是去玩的。”
又是两秒的沉默。
“好。”
第二天早上,沈远舟骑自行车,沈听溪坐在后座上。陆棠自己骑了一辆旧自行车,不知道从哪里借的,车铃不响,刹车不太灵,骑起来吱吱呀呀的。
她们沿着河边的路一直往上游骑。路不平,坑坑洼洼的,沈听溪被颠得屁股疼。她回头看陆棠,陆棠骑得很稳,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这条路她骑过很多次。
“你常来这边?”沈听溪大声问。
“小时候来过。”陆棠说,“再往上面走,有一个水潭,鱼比较多。”
沈远舟回头看了陆棠一眼,好像有点意外。
到了水潭边,沈远舟开始准备鱼竿、鱼饵、小马扎。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心,动作很慢,把鱼线一点一点地从杆上解下来,穿过每一个导环,然后系上鱼钩和浮漂。
沈听溪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了。她站起来,走到水潭边,往里看。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水草。水草在水里摆来摆去,像在跳舞。有几条小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看到她的人影,又嗖地钻回去了。
陆棠站在她旁边,也往里看。
“你小时候在这里抓过鱼?”沈听溪问。
“嗯。”陆棠说,“用网兜,那种自己做的,拿铁丝弯一个圈,绑上纱布,套在竹竿上。”
“抓得到吗?”
“抓得到。很小的,拇指那么大。”
“然后呢?吃了?”
“放了。”陆棠说,“抓完了就放回去。”
“为什么?”
陆棠想了一下:“不知道。就是想放回去。”
沈听溪忽然觉得,陆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她抓鱼,然后又放了。她爬树,爬到最高的地方,看到河那边、山那边,然后下来了。她好像做很多事情都不是为了得到一个结果,就是为了做。做了,然后放下。
沈听溪不是这样的人。她做事情一定要有结果。她看书一定要看到结局,她写字一定要写完一整页,她说话一定要说到对方听懂。没有结果的事情,她觉得没有意义。
但陆棠让她觉得,也许“没有意义”也是一种意义。
沈远舟钓到了一条鱼。不大,巴掌长,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沈听溪高兴得叫了起来,沈远舟也笑了,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桶里。
“你来试试。”沈远舟把鱼竿递给沈听溪。
沈听溪接过来,学着父亲的样子甩竿。她甩得太用力了,鱼线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弧,差点缠到旁边的树枝上。她手忙脚乱地收线,重新甩。这次好一点,鱼钩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小圈涟漪。
然后就是等。
她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握着鱼竿,眼睛盯着浮漂。浮漂在水面上漂着,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但就是不下沉。她的手臂开始酸了,眼睛开始花了,屁股也开始疼了。
“怎么还不咬钩?”她抱怨。
“要耐心。”沈远舟说。
沈听溪不喜欢“耐心”这个词。“耐心”意味着你要等,而且你不知道要等多久。可能下一秒,可能永远都不会来。这种不确定性让她很不舒服。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棠。陆棠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没有看她钓鱼,而是看着远方的山。山是青色的,一层一层的,越远越淡,最后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你不试一下吗?”沈听溪问。
陆棠摇了摇头:“我看着就行。”
沈听溪想知道陆棠在看什么。山有什么好看的?山每天都是那个样子,不会变。但她又想,也许陆棠不是在“看”山,是在“想”什么。山只是一个背景,一个让她能好好想事情的地方。
“陆棠。”沈听溪叫她。
“嗯?”
“你在想什么?”
陆棠的目光从山那边收回来,落在沈听溪脸上。
“在想以后。”她说。
“以后?以后怎么了?”
陆棠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没什么。”
沈听溪知道她又在说“没什么”了。但她这次不想放过她。她放下鱼竿,走到陆棠旁边,蹲下来,和她的视线平齐。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其实都有什么。”沈听溪说,“你不说,是因为觉得说了也没用。但你不说,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陆棠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好像在说“你怎么知道的”。
沈听溪没有退让。她蹲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陆棠开口了。
“我在想,我以后要做什么。”
“做什么?”
“我不知道。”陆棠说,声音很低,“我妈身体不好,我弟弟还小,我爸……我也不知道他在哪。我可能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在这里不好吗?”沈听溪问。
“不是不好。”陆棠说,“是你不会在这里。”
沈听溪愣住了。
她没想到陆棠会说这句话。她想说“我也不会一直在这里吗”,但话到嘴边,她忽然不确定了。她会一直在这里吗?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去哪里,但她知道,她的父亲不会一直在镇中学教书,她的母亲不喜欢这个小镇,她迟早会离开的。
她们都会离开的。但陆棠好像不会。
“陆棠。”沈听溪说。
“嗯。”
“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给你写信。”
陆棠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们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好。”陆棠说。
她们不知道,这句话在以后的日子里会变得多么沉重。她们不知道,写信这件事,从“每周一封”变成“每月一封”,再从“每月一封”变成“偶尔一封”,最后变成“很久都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写的”。她们不知道,有些话写在纸上,和当面说,是完全不一样的。
沈听溪站起来,回到小马扎上,重新拿起鱼竿。
浮漂动了一下。她屏住呼吸,握紧鱼竿。
浮漂又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沉了下去。
“拉!”沈远舟喊。
沈听溪猛地提起鱼竿。鱼线绷紧了,鱼在水里挣扎,水花四溅。她用力往上拉,鱼竿弯成了一个弓形。
“好重!”她说。
陆棠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慢慢拉,”陆棠说,“不要急。”
沈听溪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地收线。鱼越来越近,她能看见它了——比父亲钓到的那条还大,银白色的身体在水里翻腾,尾巴拍打着水面,溅了沈听溪一脸的水。
她没松手。
最后,鱼被拉上了岸。它在地上蹦了几下,嘴巴一张一合的,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沈听溪蹲下来看它,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身体,滑溜溜的,凉凉的。
“好大。”她说,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
陆棠也蹲下来,看着那条鱼。
“放了它吧。”陆棠说。
沈听溪抬头看她。
“放了它吧。”陆棠又说了一遍,“它还想活。”
沈听溪看了看父亲。沈远舟笑了一下,说“听你的”。
沈听溪犹豫了一下,然后双手捧起那条鱼。鱼在她手里挣扎了一下,滑溜溜的,差点脱手。她走到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鱼在手里停了一秒,然后猛地一甩尾巴,钻进了水深处,不见了。
水面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扩大,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听溪的手上还留着鱼的触感。滑的,凉的,有生命的那种凉,不是石头的凉,不是铁器的凉,是活着的东西特有的、带着一点点温热的凉。
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回头看了一眼陆棠。
陆棠站在岸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深绿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起来,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沈听溪忽然想起一句话。不是谁说的,是她自己想的——有些东西,你放走了,就再也抓不回来了。
但她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也会应验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