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少篇

第一章桃花初绽

一九九八年,深秋。

沈听溪记得那个日期。不是因为后来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而是因为那天母亲在校长办公室填表时,她趴在走廊栏杆上,看见了操场边那棵光秃秃的树。

树干不粗,她觉得自己两只手就能圈住。树皮是深褐色的,上面布满了疤痕,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伤过。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有的笔直向上,像一个人举起手臂在呼喊;有的弯弯曲曲地偏向外侧,像在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久到母亲填完表走出来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

“那是什么树?”她问。

母亲方敏瞥了一眼,说不知道。

沈听溪又回头看了一眼。秋天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那棵树的枝丫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跟她招手。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棵树在等她。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她刚到这个小镇,才第二天,谁都不认识,连路都还认不全。但这棵树,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真的见过,是那种——你看到一样东西,心里忽然很安定,好像它就应该在这里,你也应该在这里。

她不知道,这棵树会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她往后全部的生命里。

塘河镇不大。一条河把镇子切成两半。河不宽,水也不深,河底的石头清晰可见,上面长着绿茸茸的青苔。天气暖和的时候,能看到小鱼在水草间钻来钻去,一有影子落下去就“嗖”地散开。

河上有座老桥。桥栏杆是石头砌的,被几十年的风雨磨得光滑发亮。栏杆上刻着“塘河桥,一九六八年建”几个字,有些笔画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沈听溪第一次过这座桥的时候,用手指顺着那几个字的凹槽描了一遍。石头的触感是凉的、粗粝的,但描到“塘”字的时候,指尖忽然触到一小块缺角,像一颗牙齿缺了一小块。

桥是老桥,但结实。镇上的人走了三十年,它还是稳稳当当地架在河上,像个沉默的老人,什么也不说,但什么都知道。

沈听溪的父亲沈远舟是镇中学的语文老师,母亲方敏是卫生院的护士。在此之前,他们一家住在县城。父亲调到镇中学来教书,说是“支援基层教育”。方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切菜,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什么都没说。

搬家前的那个晚上,沈听溪躺在床上没有睡着。隔壁房间里,母亲的声音低低的,父亲的声音高一些。后来母亲说了一句“算了,搬都搬了”,然后就没声音了。

“算了。”沈听溪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她想起母亲说“算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不在意,是把那些不高兴的事压下去,压到心底里,压成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小到别人看不见,但自己能感觉到,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

转学那天,沈听溪穿了白色的连衣裙。裙子是她自己选的,领口有一圈蕾丝花边,胸前绣着一朵粉色的小花。头发扎了两个辫子,辫梢系了粉色的蝴蝶结。书包是新的,深蓝色。文具盒是新的,铁皮的,打开盖子能看到背面印着乘法口诀表。连橡皮都是新的,白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方敏骑自行车带她去学校。沈听溪坐在后座上,手里抱着新书包,风吹在脸上凉凉的。秋天了,路边的树开始落叶,黄叶子从头顶飘下来,有的落在方敏的肩膀上,有的落在沈听溪的腿上。

塘河镇中心小学不大。一栋三层的教学楼,一个操场,操场边上种着几棵树。除了那棵光秃秃的桃花树,还有两棵梧桐和一棵槐树。梧桐的叶子很大,秋天的时候落一地,踩上去声音比别的叶子都响。

班主任姓王,四十多岁的女人,戴金丝眼镜。她领着沈听溪走进教室的时候,正在上语文课。教室里坐满了人,四十二个。沈听溪站在讲台旁边,感觉到四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叫沈听溪。大家欢迎。”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稀稀拉拉的。沈听溪鞠了个躬,说“大家好”。声音不大,但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了很久,像一个石头扔进了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王老师扫了一眼教室,指了一下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你坐那儿吧。”

沈听溪走过去。她的步子很慢,但教室不大,几步就走到了。她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里,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一个女孩。圆脸。皮肤不白,但干净,是那种小麦色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绑着,有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口有点毛了,起了小球,但她把手缩在袖子里,看不太出来。

她低着头,在看一本书。书已经很旧了,封面掉了大半,只能看到残余的一小部分彩色的图画。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她看书的时候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偶尔皱一下。

从头到尾,她没有抬头看沈听溪一眼。全班都在看,只有她没有。

沈听溪觉得这一点很有意思。

上课的时候,沈听溪心不在焉。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发出“吱吱”的声音。她的眼睛跟着粉笔走,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她在想旁边这个女孩——为什么不看自己?是觉得没什么好看的?还是故意不看的?

下课铃响了。铃声很大,震得沈听溪的肩膀都抖了一下。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椅子“吱嘎吱嘎”地响,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跑到前面去找人说话。沈听溪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是新来的,谁都不认识。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岛,四周围着海,没有人划船过来。

旁边的女孩还在看书。她好像完全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整个人沉浸在那本破旧的童话书里。沈听溪注意到她翻页的动作——手指轻轻捏住纸角,抬起来,翻过去,然后用指腹把书页抚平。每一步都很慢,很轻,像怕弄疼了书页。

沈听溪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你在看什么书?”

旁边的女孩抬起头。

这是沈听溪第一次看到她的眼睛。不大,眼型偏长,内双。但很深。不是颜色深——她的瞳色是普通的棕色——是给人的感觉深。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有什么在慢慢地流。她看着沈听溪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也没有热情。就是看着,很平静地看着,好像在说“我看到你了”。

“《安徒生童话》。”女孩说。

“好看吗?”

“嗯。”

就一个字。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听溪觉得这有点难办。她不是一个会被一个“嗯”堵住的人,但她也知道,有些人就是不多话的。你逼她说,她也不会多说。她需要时间。

过了一会儿,沈听溪又转回头。

“我叫沈听溪。”她说。

女孩又抬起头。这一次,沈听溪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陆棠。”她说。

“我知道,我看到你课本上写的了。”

陆棠低头看了一眼课本,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写了名字。然后她抬起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你的名字好好听。”她说。

“你的也是。”沈听溪说。她是真心的。“棠”这个字好看,念出来也好听。

“棠是海棠的棠。”陆棠说。

“海棠很好看,”沈听溪说,“我看过图片,粉色的,一簇一簇的,像——”

“像桃花。”陆棠说。

“对,像桃花。你见过海棠吗?”

“没见过,”陆棠说,“我只见过桃花。”

她们都不知道,这句话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反复回到沈听溪的记忆里。一个人如果只见过桃花,她这一辈子可能也只认得桃花的模样。别的花她不认识,也不敢认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那些花不在她身边,她看不到,她够不着。

她们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其实不是上面那些。

是关于一块橡皮。

上课的时候,沈听溪写错了一个字。她从文具盒里拿出橡皮,擦了。那块橡皮是白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她把橡皮放回去的时候,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

她转过头,看到陆棠正看着她的文具盒。不,是看着她手里的那块橡皮。

“怎么了?”沈听溪问。

陆棠犹豫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的橡皮好香。”她终于说了。

沈听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从文具盒里拿出那块橡皮,递过去。

“你要不要闻一下?”

陆棠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试探,还有一点点“可以吗”的意思。沈听溪把橡皮又往前递了递,说“没关系,你闻吧”。

陆棠凑过来。她靠得很近,近到沈听溪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很便宜的洗衣粉,有一点涩,但不难闻。陆棠的鼻尖几乎碰到橡皮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身。

她笑了。

那个笑不大,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快到沈听溪差点没捕捉到。但就是那一瞬间,她觉得教室里所有的光都聚到了陆棠脸上。不是因为好看——虽然陆棠确实是好看的——是因为那个笑太干净了。不是客气,不是讨好,就是觉得好闻,于是笑了。像婴儿闻到奶香味会笑一样,本能的、不加修饰的。

沈听溪记住了这个笑。很多年以后,她试图在记忆里还原它,但发现怎么也还原不了。那个笑太快了,像花瓣落在水面上,还没看清,就已经被水带走了。但水知道花瓣来过。水面会漾一下,然后归于平静。你看着平静的水面,你知道它不平静过。但你拿不出证据。

“真的好香。”陆棠说,把橡皮还给她。

“送给你。”沈听溪说。

陆棠摇了摇头:“不用了。这是你的。”

“我可以让我妈再买一块。”

“不用。”陆棠说得很轻,但很坚定,“我只是闻一下就好了。”

她把“闻一下”说得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好像“闻一下”就已经足够了,她不需要拥有。沈听溪后来才明白,对陆棠来说,“闻一下”就是“拥有”的意思。她不贪心。她从来都不贪心。

那天放学,沈听溪一个人走出校门,站在石墩旁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你不知道怎么走?”身后有人问。

是陆棠。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本《安徒生童话》。

“你昨天刚来?”陆棠问。

“嗯,我不太记得路。”

“你家在哪儿?”

“镇东头,好像是东街。”

“那你要往那边走。”陆棠伸出手,指了一个方向。

沈听溪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看到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

“你呢?”

“镇西头。”

“那我们是反方向。”沈听溪说,“那……我们一起走到桥头?”

陆棠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好。”

她们并排往前走。走出校门,就是一条小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根长着青苔,暗绿色的,一块一块的。墙上爬着爬山虎,有些叶子已经红了,有些还是绿的。地上有落叶,梧桐叶大大的,像手掌,踩上去“咔嚓”一声。沈听溪故意踩着落叶走,听那个声音。

陆棠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的步子不大,但很稳,不急不慢的。

“你在这里上了几年学了?”沈听溪问。

“一年级开始就在这里,”陆棠说,“五年了。”

“那你对这里很熟吧?”

“还行。”

“哪里有好吃的?”

陆棠想了想:“校门口那家包子铺,肉包好吃。桥头那家面馆,牛肉面好吃。还有一家卖糖葫芦的,不是每天都来,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看心情吧。”

沈听溪笑了。她觉得“看心情”这个答案很好。一个人愿意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不想来就不来。

“那我怎么知道他来了?”

“不用知道,”陆棠说,“你走着走着闻到了糖的味道,就是来了。”

沈听溪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觉得这句话很好。不是文绉绉的那种好,是一种朴素的、只有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的人才会说出来的好。你的鼻子知道,不需要你的脑子。

她们走到了桥头。

塘河桥。石头砌的,灰白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桥下的河水也在发光,金色的,慢悠悠地流着。河面上有几片落叶,打着旋,飘远了。

沈听溪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这水深吗?”她问。

“不深,”陆棠也趴在栏杆上,“有人掉下去过,站到底了,才到胸口。”

“你掉下去过?”

“没有。但我见过别人掉下去。”

沈听溪看着河水,秋天的光照在陆棠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了,”陆棠直起身,“我要往那边走了。”她指了指河对岸的方向。

“明天见。”沈听溪说。

“明天见。”

陆棠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步子不大,但频率快,几步就走远了。沈听溪站在桥上看着她,看到她的马尾在背后晃来晃去。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好像想回头,但没有回,拐了个弯,不见了。

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橘色,从河面到天空,一层一层的,像水彩画里那种渐变色。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远处人家烧饭的烟火气。沈听溪把手放在桥栏杆上,石头的凉意从手心传上来。

她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她不知道,这座桥她以后会走无数次。她不知道,很多年后这座桥会被拆除。她不知道,她会在这座桥上说过一句很重要的话,然后过了很多年才意识到那句话有多重要。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站在一座老桥上,看着夕阳,觉得这一切都很好。

第二天早上,沈听溪到学校的时候还早。她经过操场边,看到了昨天那棵树。光秃秃的,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站在树前。树干比她想的要粗一点,树皮很粗糙,上面的疤摸上去扎手。她仰头看那些枝丫,它们向着不同的方向伸展开去,没有叶子,没有花,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它并不丑。它只是睡着了。

“这棵树不开花的吗?”身后有人问。

是陆棠。今天她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外套,手里还是那本《安徒生童话》。

“开,”陆棠走过来,站在沈听溪旁边,“春天的时候开。”

“什么花?”

“桃花。”

沈听溪又看了一眼那棵树,努力想象它开满桃花的样子。粉色的,一簇一簇的,把整个树冠都盖住。

“每年都开吗?”她问。

“每年都开,”陆棠说,目光平静,“但开不了多久,风一吹就落了。”

沈听溪想象了一下风吹桃花落的样子。她不知道,后来她会无数次想起陆棠说的这句话——不只是说桃花。

“陆棠。”沈听溪叫她。

“嗯?”

“春天的时候,我们一起看桃花。”

陆棠转过头,看着沈听溪。风吹过来,把沈听溪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冲陆棠笑了一下。

陆棠也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一点。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好。”她说。

她们都不知道,那个春天还很远。远到像隔着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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