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就是很讨人厌

“听好了!我们班今年有一位插班生,从今天开始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月季,和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

苏月季穿着学校的体育服走上讲台,但羊溢清楚记得今天没有体育课。

“大家好,我叫苏月季,以后请多多指教。”

简短的自我介绍并没有让场面冷下来,因为他长得高长得帅,声音也好听,名字也恰到好处,所以不必花费吹灰之力,就能吸引到十几岁的花季少女,并让其他同龄的少男们感到紧张。

好的外貌是不用说话就能炫耀的存在,羊溢心里尽是羡慕。

“选个空位置坐下吧。”

万众瞩目的苏月季直径走到最右列的第三排,站在羊溢的身边。

羊溢心里一震,以为他是要在众目睽睽下收取今天的保护费,虽然他心里不乐意,但手已经乖乖摸进了书包,寻找着昨天托他的福拿回来的钱包。

结果,羊溢还没找到钱包,便听到头顶传来一句话,“Hi,我想坐这个靠窗的位置,同学换一下?”

羊溢抬头,发现他正在和自己的同桌,董家朗说话。董家朗是班里的学霸,也是学生会主席。

班主任其实心里是知道羊溢被排挤的,便安排了他印象中最乖,最优秀的学生会主席坐在羊溢身边,帮助他。但事实上,只有每个月的最后一天,老师要来询问羊溢前,董家朗才会对他稍微好点儿,但好点儿指的是他随手扔的几包薯片,还有一句威胁的话。

“这些够不够塞你的嘴啊?”

“Thanks……”

羊溢现在已经不爱吃薯片了,不过他每次都会硬着头皮说谢谢,收下了那几包薯片。

董家朗一脸厌烦地看着新来的苏月季,说:“我这里是班主任指定的位置,不太方便。”

苏月季转头看着班主任,十分礼貌地说:“老师,我可以和他换座位吗?”

班主任便看向了羊溢,看到他默默地点了个小幅度的头,欣然地答应了。

苏月季等董家朗拿走所有东西后,把他扁塌的书包扔在椅背上,羊溢一看就知道里面没装一本书。

“早晨。” 苏月季漫不经心地说,在抽屉柜里打开了手机。

在学校玩手机一旦被发现了可是要没收,记过的!羊溢看着那发亮的屏幕,忍不住为他提心吊胆。

然而,上的第一节课,苏月季全程都低着头刷手机,羊溢分明感觉到了老师有看过来,但都装作没发现。

课堂结束后,羊溢忍不住问:“你不怕被人发现吗?”

“不怕。”

羊溢眨了眨眼睛,有些怀疑人生地说:“被…….被老师发现会收手机的……啊?难道不会吗?”

“会,但我是特长生,他们不会管的。”

羊溢惊讶的同时有些佩服,这人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想问苏月季是玩什么运动的,但忍住了,怕对方嫌自己多话。

空气沉默了几秒,苏月季突然叹了一声,似是没办法般关掉手机,扔进抽屉里。他一把带着椅子转身,豪迈的双腿自然地踏入羊溢的座位空间。

他懊恼地把手肘撑在羊溢的椅背上,看着他低头记笔记的样子,郁闷地问:“你都不问问我是什么特长生吗?!”

羊溢托了托有些重量的眼镜,“你愿意说啊?”

苏月季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说:“当然了,我就在等你问呢老板。”

接着,苏月季滔滔不绝地介绍了自己,从什么五岁时一拳打烂了幼儿园洗手盘开始。

“总之呢!我是打拳击的,上个月刚在全港的业余赛里夺冠,大概下个月吧?我会去参加亚洲区的赛事,冲出国际。”苏月季说这番话的时候特别的嘚瑟,但羊溢却意外地不觉得他讨人厌,因为羊溢看得出他真的很喜欢,很憧憬自己未来的运动生涯。

有梦想的人原来真的会闪闪发光的,他既感叹又羡慕,联想到光顾着不被打就好的自己,顿感落寞。

羊溢小心地竖起一个大拇指,说:“恭喜你。”

苏月季摇着头说:“你真像一个罐头。”

羊溢挠了挠耳背,不懂他什么意思,但也不打算问,感觉不是什么好的寓意。

课间休息时,羊溢偷偷摸摸地拿出钱包,抽出所有的现钞,卷成跟雪茄般粗的卷状,放进苏月季的抽屉里。因为心虚,他跟做贼一样紧张,进行这个“枱底交易”的时候手都在抖。

苏月季瞄到了同桌做贼心虚的动作,觉得有趣,放下了手机,全程观赏。

羊溢把钱放置好后,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苏月季想到了一个好点子,忍不住摸着嘴角笑。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那让人垂涎欲滴的肥牛卷,然后放在桌子上,光明正大地数起了钱。

羊溢看着这“社会”的一幕,吓得屏住了呼吸,开始疯狂地观察四周,生怕别人发现这场“不法交易”,但不用看也知道,这吸睛的动作怎么可能不被同学们注意到?

何况……

“多谢老板!今天必保您安全。” 苏月季用正气十足,精神奕奕的声音说。方圆五米内,正常听力的人应该都能听见。

羊溢用力眨了眨眼睛,用蚊子一样声音“嗯”了一下,便收起复杂的情绪,重新认真地上课。

苏月季说到做到,午饭和午后的每个休息时间,他都像个影子一样跟着羊溢走。他不会说话,也始终保持着两米的距离。羊溢有一次回头偷偷看他在干嘛,结果还是在玩手机。

“我上厕所,你就不用进来了。” 羊溢不想苏月季连上厕所也跟着他,实在有点丢脸。

苏月季耸了耸肩,靠在了走廊的墙上没继续跟着,看来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羊溢松了一口气,他走进一个隔间,正要拉开裤链的时候,一桶冷水哗啦哗啦地倒在了他的头上。

冰块在撞击羊溢后掉在了地上,迅速地融化。他的鼻子不慎吸入了水,酸得他不断咳嗽,身体也冷得直发抖,狼狈不堪的样子正合肇事者们的意。

“总算给我们找到机会了死肥猪!你说你收买插班生当保镖有用吗?还不是要被我们欺负着?”

羊溢擦走眼里的水,抬头看见的便是陈怀良他们。

徐小虎看见羊溢跟冲了凉一样,头发变成一根根的还滴溜着水,笑得最大声,说他不能叫落汤鸡,得是只“落汤猪”。

厕所里巨大的动静惊动了外面路过的人,包括靠在墙上玩手机的苏月季。

“喂,我们快走吧,待会儿那玩意进来了就不好走了。” 看门的的丁天佑提醒他的同伙们。

不过这提醒还是慢了,苏月季已经挡住了厕所的唯一门,这一举动更是引来了更多同学驻足看热闹。

苏月季沉着脸,眼睛里带着杀气地质问:“你们把他怎么了?”

丁天佑被吓得一边急步退后,一边大喊:“你别乱来啊!外面都是证人!”

苏月季头一歪,说:“真是多谢提醒啊。”

他的脚向后用力一踢!厕所门发出一声巨响,隔着墙都能听到外面同学的哗然声。

再咔嚓两声,苏月季利落地反锁了门,用剩余不多的耐心说:“给我去墙边站着不许动,谁动我揍谁。”

三个人知道苏月季是打拳的,昨天又领会到他拳头有多硬,就算心里不服,在硬实力面前也只能屈服了。

他们乖乖地走到墙边,纪律性地排开,低着头不敢吭一声,瞬间成了几个胆小怕事的小学鸡。

苏月季拿起角落里的一个拖把,往洗手盆里放。他打开水龙头,让拖把充分地吸收水。

三人吓呆了,不自觉地缩在一起抱团取暖。

陈怀良首先开口,“苏月季,你不是还要去参加公开比赛吗?你不怕我们给外面的媒体打电话!”

苏月季翻了个大白眼。“我是打拳的,不是去当idol的,弱智。”

况且他这是替天行道,外面的人听到了还得喊他英雄呢。

“而且,我让你说话了吗?”

苏月季关掉水龙头,举起这有重量的拖把,直接往陈怀良的脸上怼,“嗯?嘴巴有那么痒?那就多喝点水。”

苏月季可不是来开玩笑的。

陈怀良被他弄得只剩悲鸣的声音,他却是面无表情的,力度大得就跟在通一个堵塞严重的马桶似的,吓得旁边两个人下意识挺直腰背,合上眼睛,没眼看这残暴的一幕。

“噗!呜哇!” 陈怀良觉得自己快窒息了,怕得腿都软了,直接跪在了地上,手做出求饶的动作。

“呵。” 苏月季掌握着那个度,在真的要出事之前拿开了拖把。此时,陈怀良的脸已经被怼红了,跟要滴血一样。

“过去跟我老板道歉,真诚一点。”

陈怀良刚要起身,马上被苏月季一脚踢倒,“跪着走。”

男儿膝下有黄金,陈怀良感恩厕所门是关着的,不然被别人看见了这侮辱性的一幕,他以后在外面还怎么混下去!他非但没有愧疚之心,还在心里默默种下一颗仇恨的种子。妈的!他要像那个王!叫什么鸠还是勾芡来着?总之,他现在跪着给死肥猪道歉是卧薪尝胆,有朝一日他一定会翻身,让这两人好看!

陈怀良的心里是由衷觉得自己伟大且悲壮的,不知道在苏月季、在羊溢,甚至是在他两跟班眼里,自己只是一只被驱赶的下水道老鼠。

他跪走到羊溢面前张开嘴,挣扎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冰冷的水一滴一滴,无言地奚落在地上。

羊溢看着这无数次出现在他幻想里的光景,心里却冷得慌,难受得闷。

结果,唯一能让他们跟自己道歉的不是因为他们某一天突然良心发现,而是被以暴制暴了。羊溢攥紧拳头,但心像是被开了一个摸不着的洞一样,漏着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恶人只能恶人磨吗?

他脑子抑制不住地产生了无数个问题。凭什么苏月季打他们两拳,他们就怂了?不是最讨厌我了吗?为什么被打了就来给我跪着请罪?难道我的讨人厌是不比一个拳头重的?那他们为什么要为了我讨人厌而欺负我?

羊溢记得陈怀良每一个像看见苍蝇扑食一样的眼神、记得他每一句口无遮拦又下流的话、更记得那些毫无理由根据的毒打。

他曾在无数个夜晚里反复思考自己到底哪里惹到他们了,要是有一个原因的话,他可以去改,胖的话他可以去减肥,丑的话就去整容,但陈怀良是这样跟他说的——

“原因?你就是很讨人厌啊。”

陈怀良掐住他的腰说:“肥肉长得很讨人厌,校服都要被你撑爆了,多恶心啊。”

戳着他的镜片说:“这厚得离谱眼镜也是,看着就想打一拳,眼睛小的跟豆豉一样,我最讨厌豆豉了。”

一边围着他绕圈,一边用言语羞辱:“还有你头上卷来卷去的头发,摸着滑溜溜的也很恶心,最烦的是你居然很有钱,还我们一问你就给,烦死了!还有你说话的声音,呼吸的声音都很讨人厌。讨人厌也算是你一种天赋了,没朋友先找找你自己的原因,别在这怪我们。”

每一句,羊溢能听见的都是“讨人厌”,原因在他们的嘴里滔滔不绝,大多却是天生的。羊溢信了他们的话,觉得自己是生来讨人厌才会忍。

“死肥猪,有我们愿意找你玩,你就烧三炷高香,杀只鸡还神吧。”

“怀良,你这就不对了。肥猪怎么能杀同样是禽畜的鸡呢?” 徐小虎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刺耳的嘲笑声被播放了一遍又一遍,而此时此刻,它更是在四面回音的厕所里几度回荡。可现在,羊溢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陈怀良,才意识到这是多么可笑又愚蠢的想法。

混蛋。

羊溢的心底突然来了一种说不明白的勇气,他用陈怀良最讨厌的“豆豉”眼盯着他,直勾勾地,深深地盯着,盯得他开始发毛。

“妈的……你盯什么呢?”

“陈怀良,我接受你的道歉,因为这是我应得的,但我不会原谅你…...”

羊溢深呼吸,重新郑重地说:“陈怀良,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

厕所里的抽气扇将斜阳切割成轮子状,昏黄的光线被四面的瓷砖反射出冷调。它们在羊溢脸上滚动,像在放映机里卷动的一格格菲林,但播放的不是让人释怀的走马灯,而是千苍百孔的回忆录。

羊溢指着天说:“如果某一天你出门被车撞了,那是天开眼了。”

指着地说:“如果不过三十就死了,那算我找的打小人靠谱。”

指着自己,语气逐步高昂地说:“但如果你长命百岁,那你一定要小心!因为在那漫长的每一夜里,你都会被鬼压床,那只重得你难以想象的鬼会是我。你总爱喊我死肥猪,那你记住了,我要是死了一定第一个来找你!”

羊溢说完这段话,厕所的电箱突然短路了。

灯暗了,风扇停了,只留下旧水箱运作时如呜咽的怪声,那双为了诅咒仇人而疯狂,发着光的眼睛,和喋喋不休着要诅咒的嘴巴。

“我向你保证,从今天开始,我做人的时候天天诅咒你不得好死,做鬼的话夜夜折磨你生不如死。”

陈怀良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着羊溢的眼睛,他以前从来不会把目光放在羊溢的脸上,嫌恶心,但在这一刻,他发现和羊溢对视不会恶心,而是会慌,一种渗透枝末的慌。

淡蓝色的瓷砖地板上流动着一滩不雅的黄色。陈怀良上一次这样,还是六岁时从超市偷东西被当场抓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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