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西斜的阳光最是毒辣。
篮球场上的水渍里飘过一片像雾的云,分不清是水脏了还是天空本来就被蒙了一层灰。空气中混杂着雨后的泥土味和少年身上的汗水味,还有那放肆的笑声。
香港的梅雨季来得早,去得却很慢,连开学的校服都还裹着夏末的热湿气。秋天消失了,郁闷的天空便总爱下雨,今天也不例外。可惜的是它四点时就停了,不然现在站在篮球架下,瑟瑟发抖的男孩说不定能逃过一劫。
男孩叫羊溢,但在这所港岛百年名校里,更为人所知的不是这个独特的名字,而是一个带着恶意的别名。
“看好了,死肥猪。”
马上,一个被羊溢亲手充满气的篮球便会穿过网,朝着他的头无情掉落。他必须紧盯头顶的篮球框,接住这颗球才能避免在脸上落下淤青,毕竟遭人嘲笑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尽管他被这样欺负也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青春活力的篮球场上正在上演残忍的一幕。
几个敞着校服,叼着烟的男生正进行着石头剪刀布,赢了的人可以先发球。他们约定好了,谁的球被羊溢接住了,谁就得明天去隔壁班要校花的电话号码。
一切都是如此的愚蠢和无聊,但一群男生聚在一起的话题也不过那些,觉得奇怪的羊溢才是“另类”。也许正因如此,他才会被人盯上,往死里欺负。
上一回,羊溢的高度数眼镜碎成了瘆人的蜘蛛网,这回,他学会了先取下眼镜,但换来的是模糊的视野。羊溢看不清,耳朵却很灵。那几个人正在嘲笑他高举双手的动作,说他是只手短的死肥猪。
很难听,但日复一日的生活会让人逐渐麻木,就算那是被人无视、谩骂、欺负得痛苦不堪的生活。
就这样,羊溢在他们嘲笑自己笨拙的动作时的空档计算着时间,因为他记得六点左右,校工会来篮球场清洁。只要到那时候,他们就会收“保护费”去吃晚饭,羊溢交完就能走了。
篮球在空中形成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撞击篮球板的声音让篮下的心为之一震,随之而来的是清脆的擦网声。
心脏仿佛要炸开的那瞬间,高举的双手也被张开得很大。模糊的视线中,那像一个从天而降,迅速坠落的大火球。
他咬紧牙关!用尽了全力!
十指撑开,宁死不屈般僵硬。
篮球被打到远处,在地上反弹好几下,每一下都是更沉重的声音。左手的尾指骨咔擦一声,好像在肿了的关节里碎掉了,它的主人却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一丝庆幸他已经受了伤了。
羊溢没时间关心自己的手指,只顾着说:“嘶……我可以走了吧?”
“死肥猪还在装!” 几个瘦削的身影冲他而来。
羊溢不懂,自己又怎么惹到他们了?
不讲道理的人能轻易地推翻游戏的规则,其实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毕竟他们从来都是这样的,没有理由地讨厌他、欺负他,所以现在也能没有理由地破坏规则。
羊溢熟练地用手抱住头蹲在地上,像共犯一样避免证据落在脸上。
其实,这样没志气的样子,他自己也讨厌,但他还是能咬着唇,把屈辱和痛楚一并吞下,甚至能在一顿毒打后□□地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戴上眼镜,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我可以走了吗?”
“钱呢?到今天还要我们提啊!”
羊溢咬着后牙槽,把自尊心一同强咽了下去,缓缓地从口袋里拿出他的钱包。
他们一把抢过那本身就价值不菲的名牌钱包,抽出里面所有纸钞。带头的一边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有那么多钱怎么不去抽个脂。”
他不是故意在揶揄自己,羊溢知道。旁边的人听见这话也不以为然的,甚至没有反应要去笑他几声。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意了……
偏偏只有这种时候,羊溢才想爆粗。
“我顶!上面还有你的猪油!妈的,恶心死了。” 男生在说钱包上的手汗,说完嫌弃地扔给旁边的人。
他有个听着读着都很讽刺的名字,陈怀良。
羊溢想不明白,他父母改得出这样好含义的名字,为什么却没有真正地教导他“怀良”。
接过钱包的另一个男生笑了两声,对羊溢说:“死肥猪你知道吗?那天我女友来找我,看见你都差点吐了!我得多拿点补偿补偿她。”
这人叫徐小虎,踩羊溢的同时总是不忘炫耀自己有女朋友。羊溢心里不屑,他知道对面几个男生心里也会不屑,因为他们都是男的。
想到这儿,羊溢不禁冷笑了一声。
徐小虎抽了他一巴掌,不满地说:“笑屁啊你!信不信我再揍你一顿!”说完,往自己裤子上狠狠擦了擦手,“真恶心,一脸疮。”
羊溢的鼻翼两侧有浅色的雀斑,天生的,一晒就会变红,在白色皮肤的映衬下跟晒伤了一样,是爱尔兰血统的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睹物会思人,他一向讨厌这个太容易被看见的“纪念品”,但更不喜欢别人提及他。
“这不是疮。”他严肃地说。
“我管是什么,噁心就是了。” 他把一张卡甩在羊溢的脸上。
羊溢的学生卡掉在地上某个水坑里。他在上面的大头照里笑得灿烂,露着一排亮眼的大白牙,现在却沾上了脏泥水。
那得是两年前了吧?他过这种非人的日子已经一年了,他突然有些佩服自己,可笑的佩服。
他弯腰,赘肉却卡着距离,让他碰不着水坑里的卡。这样滑稽的一幕瞬间点燃了男生们的笑声,那像一道道闪电雷,震耳欲聋。
他咬着牙慢慢地蹲下,自尊心随着身体摇摇欲坠。他从脏兮兮的水里打捞出自己,受伤的尾指下意识翘起,不幸地又成了他们的笑柄,问他是不是阉猪。
今天可真够倒霉的,比平时更加的倒霉,他在心里默默地咒骂,嘴巴却不敢吭一声。
为什么不反抗呢?因为他习惯了忍。
他爸是个六十岁的本地酒鬼,妈妈却是个三十多岁的爱尔兰人。他们在十九年前的某一个晚上的兰桂坊里的某一家酒吧相遇,意外地造了个孽,那便是他,一个被妈抛弃被爸无视的造孽孩子。
不幸中的大幸,他家祖上三代就开始是卖药的,不缺钱。老爷子给了他这个没人想管的小孙子一栋在赤柱的别墅,请了几个菲佣来照顾他。
菲佣们虽然会说英语也会说点粤语,但几个聚在一起摸鱼怎么可能会不说母语,这导致羊溢“忍”到了三岁才学会说话,又因为菲佣们搞错了入学手续,羊溢“忍”多了一年才上小学。
没爸没妈的小孩子谁都可以欺负。菲佣们有时候会忘了做饭,羊溢为了填饱肚子,只能自己煮泡面吃零食,后果就是吃成了一个胖子。有几次家族聚会,老爷子看见越发肥胖的羊溢,骂了几句他亲爹,不过他亲爹只是听听,老爷子也只是说说,都是面上过去的功夫。
除了钱和脂肪,羊溢是个什么都缺的人。结果,陈怀良他们不但要抢他的钱,还要骂他胖。羊溢有时候真想像他喜欢的枪击游戏里那样,找个地埋雷把他们一锅炸飞了。
学校的篮球场旁有一道生锈的门,那是唯一的出口,拉开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声音。每次听到身后吱啦一声,羊溢就会下意识的觉得是校工来了,他可以走了。
今天铁门被拉开得更加用力,刺耳的摩擦声后是巨大的一声撞击。羊溢刚准备趁机逃跑时,一个陌生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下过雨的午后,这道高大的身影的出现恰好挡住了这刺眼的夕阳余光。
男生穿着一身黑色运动套装,耐克标志性的勾多了一个角,却在这种特殊的情况里显得更加的可靠。果真,他不负羊溢所望地是个脾气暴躁的咖,抬脚就把站在最前方的陈怀良踢倒。
其余两人指着男生说他死定了,冲过来攻击的时候却被他敏捷地躲避。不过两三下,男生就把几只瘦猴子打得趴在地上喊妈了。
羊溢应该要跑的,却被眼前这场一打三吸引住了目光。他看这人的手法,不像是玩玩的。
三个人大喊着要报仇,男生从他们的口袋里拿出从羊溢那抢来的钱和钱包,不在乎地说:“行啊,我叫苏月季,明天就开始上这学校。”
羊溢一开始不明白,后来才觉得他母亲改这个名字改得真的很好。
苏月季解决了三人后,瞄了旁边的羊溢一眼和他手上脏兮兮的学生卡,发现上面写着的班号正是他明天开始要去报到的,他横生一个念头。
苏月季抓住旁观的羊溢,说:“走,我有话跟你说。”
羊溢不认识他,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能感到的只有不安,因为从来都不会有人主动帮助他,而这个叫苏月季的人看起来能把他打死。
苏月季再拉开铁门的一瞬间,羊溢看到电梯刚好要关了。急中生智的他突然一个撒手,再一个箭步向前,嘴巴抽着一口气,嘿咻一下,侧着身子溜了进去,麻利得不像刚刚那个在篮球场上罚站的胖子。
进电梯后的羊溢疯狂按住关门键,门顺利关上的一瞬间,他松了一口气。
心跟着电梯一沉到底。
“叮。”
电梯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门一开,羊溢瞬间瞪大眼睛,半张着嘴巴,吓呆了。
那男生竟然站在了门口!
对方喘着气但眼神犀利,表情看起来不太愉悦,不过更重要的是……在这短短的十几秒,这号人居然能从篮球场所在的三楼跑到了地下?!
羊溢无话可说。
苏月季看见他惊愕的反应,倒是笑了笑。
羊溢一怔,刚刚篮球场上背着光没看清,这个奇人拥有一张和他的名字完全不配的脸,也是一张令人想仔细看的脸。
他有一双张扬的桃花眼,鼻子高挺,驼峰处的正中央有一颗微微凸起的痣,跟自己不规则的雀斑不一样,那像是精心设计的。嘴唇自然下就是有血色的红。唇形不动的时候有自然的弧度,微笑的时候像花,但却配着一对虎牙。
比起淡雅的月季,他更像一朵外表华丽,还会吃人的食人花。
会打人已经很可怕了,还长得帅就更恐怖了!
心生害怕的羊溢再次眼明手快地按下关门键。马上关闭的电梯门却被苏月季徒手挡住,扒开。他比羊溢整整高出一个头,大步走进电梯时,强大的气场让人自动缩到一角。
羊溢嗅到了对方身上一种青草的气息,那像是在暴晒和劲风下生长的野草。保护机制被触发。他僵硬地拍了拍手,莫名其妙地开始了夸赞。
“哇,你跑得真快啊。”
“哪有你跑得快?”
羊溢盯着那多出一个角的仿标,嘴比脑子快地说:“你穿得真好看,跟真的一样。”
苏月季翻了个白眼,本来想凶他两句来着,却不慎被他呆头呆脑的样子给无语得笑了出来。
“不会夸就别硬夸了。”
“呵呵……” 羊溢尴尬得想头撞墙。
男生举起从陈怀良一行人手中夺回的钱包,晃了晃,然后直接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一件一件地抽出。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点算着手上的战利品,一边步步逼近这些东西的主人。
“放心,虽然我穿的地摊货,但你这些标我还是认得的,这是古驰的老花钱包……一二三四张银行卡……这些钱都是你的?”
羊溢点头,强装镇定地说:“是我的。怎么了?”
苏月季的眼睛转了半圈,微笑的同时挑了挑眉。“以后这些钱给我吧。”
果然,又是个来抢他钱的,今天真倒霉。
“我来保护你。”
“啊?” 羊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反正你给那几个人不也被欺负吗?那不如给我当真正的保护费,你刚刚也看见了,保护你这件事我能做得到。不对,应该说是绰绰有余!” 苏月季摸了摸自己的热身完毕的手腕,自信得不行地说。
羊溢却皱起眉头,不敢答应,他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分不清对方是认真的还是在戏弄自己。
苏月季看他犹豫不决的样子,“啧”了一声,然后问他是傻子吗,还不答应。
“…….”
羊溢说不准他是不是个好人,但看上去,至少比那几个人要强一点。
“好。”
苏月季开始数钱,一共差不多一千五百多。他甩了甩手上那把崭新的现金,问:“这个数的你能给多少?”
“这会影响你的保护程度吗?” 羊溢敏锐地问。
苏月季又笑了,说:“可能哦,你最好报价高一点。”
“我能每天给你这个数。” 羊溢对于给钱,也是很有自信的。
苏月季欣喜若狂地看向手中那叠有厚度的现金,那可是实打实的一千多啊!算上一个月的上学日,这笔交易的金额可达两万。
看来这小子还真挺有钱的。
苏月季盯着眼前这个小富豪,具有蛊惑性的桃花眼发着光,语气变得谦卑恭敬,又带着一丝玩笑话的轻浮,“哎呀!原来是大生意啊~看我多不懂事,老板您叫什么名字啊?”
老板……?羊溢懵了,他人生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样尊敬的称号喊他。
苏月季在他眼前迅速打了两个响指,挥了下手,“Hi?还在吗?老板。”见对面的人还在发呆,他快憋不住笑地问:“老板,名字也要想吗?”
“哦。我叫羊溢。” 羊溢认真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行,羊老板,我叫苏月季,记住我,我以后会是你的专属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