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二的中午，林溪去画室画画了，赵文拉着王思琪去食堂吃饭，宿舍里只有苏言一一个人。她正坐在凳子上看书，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偏头看了一眼。
李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四杯奶茶，表情很自在随意。
“你怎么进来的？”苏言一问。
“我是溪溪的姐姐啊。”李佳走进来，把一杯奶茶放到苏言一的桌上，“路过你们宿舍，顺便给你们带了奶茶。溪溪不在吗？”
“在画室。”
“哦。”李佳在苏言一的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等什么。苏言一没再搭理她，继续低头看书。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李佳清了清嗓子，语气刻意地说：“你看什么书呢？”
苏言一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她看——《色彩的语言》。
“美术专业的？”李佳凑过来看了一眼。
“嗯。”苏言一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对美术感兴趣？”
“不太感兴趣。”李佳诚实地说。
苏言一笑了一下，合上书，站了起来，凭借一米七五的优势身高，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佳。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李佳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说：“对溪溪感兴趣。”
“哦。”苏言一的语气不咸不淡，“所以你来这里，是因为林溪？”
“当然是因为林溪，不然我大老远跑过来干嘛？”李佳理直气壮地说。
苏言一比李佳高半个头，低头看她的角度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那你现在看到了，林溪不在。你打算怎么办？”
李佳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嘴上不肯认输：“我等她回来。”
“她可能还要一两个小时。”
“那我就等一两个小时。”
苏言一看了一会儿她的表情，笑出了声。
“行。”苏言一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起书继续看，“你等着吧。”
李佳就真的等了。
她在苏言一的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站着太傻，就拉了林溪的椅子坐下来。坐下来之后又觉得太安静了，掏出手机刷了五分钟，又觉得刷手机显得自己太无聊，就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打量苏言一的桌面。
苏言一的桌面很整洁，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摆得很有条理。笔筒里有几支削好的铅笔，旁边放着一块橡皮和一把美工刀。书架上的书按照高矮排列，从高到低。桌上还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胖乎乎的，绿得发亮。
“你还养多肉？”李佳脱口而出。
苏言一抬眸看了一眼那盆多肉，说：“它叫苏铁柱。”
“……什么？”
“苏铁柱。我给它起的名字。”
李佳张了张嘴，想说你给一盆多肉起名叫苏铁柱是不是有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起名字的水平真独特。”
“谢谢。”苏言一说完，又继续看书去了。
一个多小时后，林溪从画室回来，推开门看到李佳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苏言一坐在凳子上看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十分诡异。
“你怎么来了？”林溪放下画板，惊讶地看着李佳。
“我来给你送奶茶。”李佳指了指桌上的两杯奶茶，“那杯芋泥**是你的。”
林溪看了看奶茶，又看了看李佳，总觉得哪里不对，没多想。她拿起芋泥**喝了一口，甜度刚刚好，不是很甜。
“谢谢。”
李佳得意地看了苏言一一眼，那个眼神明晃晃就在说：看到了吗？我给林溪带了奶茶，你有吗？
苏言一从书后面露出半张脸，看了李佳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了。
那个笑容让李佳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疼不痒，但浑身不舒服。
从那天开始，李佳来林溪宿舍的频率从每周两三次变成了几乎每天一次。
她总能在林溪下课的时间准时出现在教学楼下面。有时候带着奶茶，有时候带着零食，带了几天林溪就勒令她不许再带零食饮料什么的，她只好乖乖听话。
赵文一开始还觉得新鲜，每次李佳来都热情地打招呼，后来渐渐习惯了，看到李佳出现在宿舍门口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淡淡地说一句：“又来啦”。
王思琪对李佳的到来没什么意见，她话少，对谁都客客气气的，李佳来了她就点点头，李佳走了她就挥挥手，存在感极低。
但苏言一不一样。
苏言一似乎把“逗李佳”这件事当成了某种日常消遣。
有一次，李佳带了一袋水果来宿舍分给大家。分到苏言一的时候，苏言一看了看那个苹果，说：“你挑苹果的水平不太行。”
“哪里不行了？”李佳不服气。
“这个苹果表面有伤，放不了两天就会坏。”苏言一把苹果翻过来，指着底部一小块褐色的斑点，“看到没有？”
李佳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块斑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抿了抿嘴，嘴硬道：“不就是一个小斑点吗，又不影响吃。”
“不影响吃，但影响心情。”苏言一把苹果放在桌上，拿起另一个完好的，咬了一口，表情平静，“你挑东西的时候不够细心，容易被人骗。”
李佳气得脸都红了：“我什么时候被人骗过？”
苏言一嚼着苹果，歪着头想了想：“你不是说在外面买了一件打折的衣服，回来洗了一次就缩水了，嚷嚷着被商家骗了吗？”
李佳噎住了。
因为那件事她确实跟林溪抱怨过，但她是私下跟林溪说的，苏言一怎么会知道？
她转头看向林溪，林溪正低着头假装在看书，耳尖是红的。
“林溪！”李佳喊道，“你干嘛和她说这个？”
“我没……”林溪抬起头，表情无辜，“我就是随口提了一句。”
苏言一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她随口提的，我随便记的。”
李佳瞪了苏言一一眼，苏言一笑眯眯地看着她，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又气又笑的痞气。
还有一次，李佳在宿舍里等林溪，无聊得在宿舍里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狗一样。苏言一坐在凳子上看书，被她晃得眼晕，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能不能坐下来？”
“我坐不住。”李佳继续晃。
“那你出去跑两圈。”
“我不想出去。”
苏言一合上书，站了起来，看着李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你多动症吗？”
赵文第一个笑出来，笑得趴在桌上拍桌子。王思琪也捂着嘴偷笑，连林溪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李佳的脸涨得通红：“你才多动症！你全家都多动症！”
“我全家都挺安静的。”苏言一说完又坐回去了。
李佳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抓起林溪凳子上的一个抱枕朝苏言一扔过去。抱枕砸在衣柜边上，咕噜一下落在地上。
苏言一探出头，看了地上的抱枕一眼，又看了李佳一眼，语气平静地说：“你扔东西的准头也不行。”
李佳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抱枕，抱在怀里，坐在林溪的椅子上，鼓着腮帮子不说话。
林溪看着李佳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发现李佳只要和苏言一凑在一起就特别有趣，像两个小孩子一样，打打闹闹的。
“你们两个，”林溪笑着说，“上辈子是不是冤家？”
“谁跟她是冤家！”李佳和旁边的声音同时响起。
赵文哈哈大笑：“你们俩连否认都这么同步，还说不是冤家？”
李佳气得把抱枕又扔了一次，这次砸在了赵文身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闹闹哄哄的，热热闹闹的。
林溪在这份热闹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虽然她不是最活跃的那一个，但她像是安稳的中心，所有的热闹都围绕着她展开，又在她身边安静下来。
周四上午，林溪刚准备出门去上课，但被赵文缠着她说不想去上上午的英语课，让她帮忙点到。
“就一次！就这一次！”赵文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溪，“下周我帮你点！”
林溪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逃课这种事，在高中是想都不敢想的。但到了大学，所有规则似乎都变得不是那么绝对，少上一节课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上午的英语课，老师点了名，林溪模拟赵文的声线喊了一声“到”，声音不大不小，老师没有起疑。
下课后她给赵文发了一条消息：“搞定了。”
赵文回了一长串感叹号和一颗爱心，还有一个飞吻的表情。
林溪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下午的阳光很好，林溪一个人去了图书馆。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
窗外的梧桐叶已经开始变黄了，阳光照在叶片上，泛着黄澄澄的光。有几片叶子从树上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在地面上。
她握着铅笔，在纸上慢慢地画着。先画树干，再画树枝，再画那些层层叠叠的叶片。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十分仔细描绘着。
画着画着，林溪的笔尖停了下来。她发现自己不自觉地画了一棵梧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五官，甚至看不清是男是女，站立的姿势，微微抬着下巴，脊背挺得笔直，和她记忆里的某个人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不自觉伸出指尖在上面轻轻抚摸，过了好一会翻到了下一页。
画完画，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宿舍。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梧桐叶上，整条路都金灿灿的。
林溪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沈星荌发的。
照片里是一张聚餐的合影，七八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摆满了菜和饮料。沈星荌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裙，笑得很开心。她的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正侧着头跟沈星荌说话，沈星荌偏过头听他说话，嘴角带着笑。
照片的配文是：“天文社聚餐，新学期的第一次。”
林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紧紧地盯着那照片里沈星荌的笑容上好久，随后又看向戴眼镜的男生。
沈星荌在对那个男生笑。
那个笑容很好看。
林溪把手机锁了屏，塞进口袋里。走了几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锁了屏。又走了几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多遍，她的心里闷闷的，有着莫名的烦躁感。
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张照片，可那张照片像长在了她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挥不掉。
沈星荌在笑着听那个男生说话，那个笑容她从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