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今寻着声音来源,视线最终定格在入户玄关的文物展柜。
得益于蔺维桢的工作性质,家里的透明玻璃展柜里整齐摆放着他从世界各地带回的民俗文物。
她有些出神的望着玻璃展最顶端,那里摆放一个穿着儒裙的彩俑小人。
小人作揖行礼,两条柳叶眉弯弯,丹凤眼含着笑意,看着童真又不失鲜活。
裴今内心涌起一抹奇异的悸动,只顾看着彩俑小人失神,并未注意到无名指红线一闪而过的流光。
打断她出神思考的,是蔺维桢有些无奈的叹息。
“可以先从我身上起来吗?”
虽然经历过生死一线和后背交付,但直接跨坐在一个只有三面之交的男人身上显然还是有些越界了。
裴今意识到这点,直愣愣地不住点头。她的手也没闲着,连忙撑着地板起身。
就在蔺维桢松口气时,裴今再次跌坐在他身上,砸的他闷哼出声。
“对不起…对不起……”
裴今慌乱向后观察蔺维桢脸色,她发誓真的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身上裙子的重量太过,才压得她再次跌倒。
好在蔺维桢已经习惯她的莽直,绷着腹部并未过多计较。
看着有些动作仍有些笨拙的小女鬼,蔺维桢挑眉,无奈托着她的手臂帮她起身。
二人才将将分开,门口就再次传来敲门声。
门外的人声音焦急:“哥,快开门!”
门铃、呼喊、敲门三管齐下,惹得屋内一片嘈杂。
蔺维桢认出江汲的声音,正想开门,突然发现小女鬼梗着脖子好奇地不住张望。
……糟糕,差点忘了这个隐患。
小女鬼披着人皮,可却没有人的体温和心跳。要是被发现,迟早被切片送去研究。
蔺维桢有些头疼,门外的表弟翘首以盼,门内的小女鬼悠哉张望,对他来说,这简直是内忧外患。
他抓住裴今的手,看着她不明所以的脸叮嘱:“不想被送去切片研究的话,等会儿找地方躲起来。”
裴今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同寻常,小鸡啄米似的不住点头。
蔺维桢松开手。
他甫一迈步,小女鬼就一溜烟似的打开玻璃展柜旁的柜子,乖巧地将手脚蜷缩进柜子。
她期待的目光落在蔺维桢身上,希望他能大发善心帮她合上柜子。
就在这时自动喂食器到点投放,听到声音的凤梨酥三步并作两步从地下室迈上来。它疑惑的目光在蔺维桢身上流连,看到裴今时凤梨酥眼前一亮,纵身一跃跳入柜子。
好不亲昵地依偎在裴今身旁。
蔺维桢皱眉,姿态强硬地箍着凤梨酥下地,脚刚落在地板,凤梨酥就和他作对似的再次一跃,爪子紧紧压在裴今裙子上。
裴今讪讪一笑,只是轻微挠挠凤梨酥脑袋,它就喵的一声倒地不起,将肚皮直直送到裴今掌心。
蔺维桢旁观凤梨酥不值钱的样,目光停留在裴今身上许久;“看来凤梨酥很喜欢你。”
这话听起来拈着酸。
裴今的手顿在半空,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门外又响起江汲的呐喊,蔺维桢才打破僵局,再次强势地提起凤梨酥。
“躲好,我关门了。”
随着蔺维桢叮嘱,柜子陷入黑暗。
再次落地的凤梨酥显然不服气,一个劲儿的喵喵喵,蔺维桢气得捏住它的脸蛋不停蹂躏:“就跟她这么好?”
他刚拉开门,就看见蹲坐在他家门前一脸颓废的江汲,江汲见门开,泪眼婆娑地抬头:“表哥,我对不起你……”
还没给蔺维桢反应时间,他就一把站起,扑到蔺维桢怀里痛哭。
“哥,又弄丢了…我又弄丢了……”
话语夹杂着哽咽,语序还颠三倒四的无从梳理,蔺维桢听的云里雾里。他轻啧声,有些嫌弃地推开江汲脑袋:“到底怎么了?”
江汲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以近乎咆哮的音量宣泄委屈:“哥……凤梨酥,我弄丢了凤梨酥!”
“小时候我没牵好阿芷,现在我还弄丢了凤梨酥。哥!我简直不配活着…….”
江汲讲得极为痛苦,旁听的蔺维桢终于弄清原委。
“来之前我已经联系了江州所有宠物店发朋友圈,凤梨酥失踪不到24小时,一定能找回来的……”
“不管花时间精力,我一定会像找阿芷那样找回凤梨酥!”
讲到激动处,江汲的鼻子蓦地浮起个鼻涕泡。他不停抽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恰巧这时,地板上的凤梨酥与他对上视线。
“凤梨酥?”时间仿佛静止,江汲不可置信地抽吸鼻子,他看向蔺维桢:“表哥,我不是起太早出现幻觉了吧?”
没等蔺维桢回答,他就急忙地蹲下,害怕是幻觉似的闭眼抚摸凤梨酥。
直到手中传来猫咪毛发软糯的触感,江汲才猛地睁开眼:“哥,不是幻觉!”
他笑脸带着傻气,将凤梨酥抱在怀里又搂又亲,直至凤梨酥用手抵住江汲脸蛋抗议,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好在是误会一场。
凤梨酥继续被江汲搂着,满脸不情愿地被迫承受人类关爱。
画面太美蔺维桢没眼看,顺着红线目光隐晦地扫了眼柜子。
连相处一月的江汲都没能讨得猫咪欢心,不过一面就粘着裴今。——简直反常。
她到底是怎么和凤梨酥变得如此亲昵?
就在蔺维桢思考间隙,凤梨酥脚蹬江汲纵身一跃,独留受伤的江汲呆滞站在原地。目睹一切的蔺维桢挑眉,安抚似的轻拍他肩。
“凤梨酥被收养前流浪过一段时间,它会自己找回家的路,也怪我没提前告诉你。”
他看着江汲眼角泪痕,还有鼻下不明痕迹,迟疑地将手里纸巾塞到江汲手中。
解决完心腹大患,蔺维桢继续宽慰:“至于江芷,她会平安等你找到她。”
江汲身世姨妈多少提起过,他父母双亡,小三岁的妹妹江芷幼年被拐。
蔺维桢清楚知道他从事打拐,甚至入深山人口普查都是为了增加找到妹妹江芷的可能性。
亲人被拐、血肉分离是雨季的开始,此后人生的每一天都是漫长的潮湿。
要是我当时能做些什么、要是我能看好她、要是我没有离开…….
目睹一切、后悔而又别无他法的人无数次在脑海回溯当天场景,细致到一毫一厘,不断剖析,以苛责自己为代价,幻想奇迹可以降临。
看似被拐的江芷生死不明,殊不知侥幸存活的江汲也成了行尸走肉。只能靠不断寻找,不让自己有任何空闲来挽救岌岌可危的心里防线。
一点点希望也甘之如饴的全力以赴,哪怕结局不尽人意。
这种精神压力不亚于将人割肉凌迟。
蔺维桢看着江汲明显洗过的头发,安慰似的轻揉。
“哥你真好……”江汲眼含泪光,从他手里接过纸巾。
一时间室内全是擤鼻涕的声音,蔺维桢听的眉心直跳,还是强行站在原地。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今天他愿意上涨对江汲的包容程度。
足足三张纸才清理完眼泪鼻涕。江汲拿着手机故作轻松:“哥,我真没事了,刚和宠物店发消息说猫找到了。”
“找凤梨酥的寻猫启事发了全城宠物店,一家家取消也得花不少时间,好在是好消息。”
到底要在脑海中反复演练多久,才能迅速将寻找方案切实落地。
蔺维桢看破不戳破,只友善将话题转移:“不是一直吵着要喝我珍藏的茶饼,今天让你品个够。”
“照顾了凤梨酥一个月,身为主人不请客吃饭也说不过去。”
“今天就给你狠狠宰我一顿的机会。”
江汲强挤出笑调侃:“那我必须点最贵的!”
浓重的鼻音带着语调上扬,颇有些强行洒脱的意味。躲在柜子的裴今听的不是滋味,垂头绞着裙摆。
她的家人也会这样找她吗?
或者说她一个失去记忆的孤魂野鬼,真的还会有人找她吗。
一想到最坏结果,裴今心里就不是滋味。
“也太可怜了吧……”躲在柜子被黑暗包裹的裴今沮丧开口。
不知是说江汲,还是说她自己。
“就是就是,简直太让人动容了!”
回音在柜子蔓延。裴今惊恐地瞪大双眼,她被吓得试图站起,却忘了身处柜子,头咚的一声重重与边柜相撞。
裴今捂住头,瑟瑟发抖地抿住嘴。
柜外传来江汲脚步顿住的声音,他疑惑:“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蔺维桢声线轻微紧绷:“哪来的声音,我看是你想多了。”
柜门外,蔺维桢与江汲交换位置,刻意用身躯挡住柜子。他看向柜子时微不可查皱眉,最后箍着江汲肩膀暗暗威胁:“还想不想喝茶了?”
躲在柜子的裴今离他们不过一米远!
想到蔺维桢说的可能被抓去切片研究,她捏住鼻子放停呼吸,老老实实地缩在柜子角落。
柜子内万籁俱寂,无名指红线却蓦地流光熠转。
目睹一切的裴今瞳孔瞪得老大,另只手反应迅速地捂住嘴。
“我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
那道声音又传来了,连带着红线也开始发光。裴今实在无手可用,干脆闭眼不发一言。
“妖魔鬼怪快离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她在心里不停默念。
听着江汲远去的脚步声,裴今松手小口呼吸,眼睛试探地睁开一道缝。
期待落空,裴今蓦地和一张凑的极近的脸对上。
眼前的小人周身萦绕着流光,气鼓鼓地直视她的双眼。
啊——
裴今被吓的惊叫出声,头猛地撞上柜角。
偏偏那发光小人叉腰凑的更近了,她两条柳叶眉唱戏似的聚在一起,唇撅的能挂上一整瓶油壶:“我都和你讲了三次话了,你为什么一直不理我?”
裴今认出来了,这是蔺维桢玻璃展柜上的彩俑小人。
按照成精年份来算,她化形时间起码比上善还久。
裴今瑟瑟发抖。
裴今讨好一笑。
裴今苍蝇搓手。
“我鬼力低微,你吃了我也没什么用的……”
“求你放过我吧彩俑姑奶奶…..”
裴今捂住头,闭眼像鹌鹑似的缩成一团,她生怕陶俑小人看不见她的虔诚,手还高举过头顶不住求饶。
于是蔺维桢拉开柜门,看到的就是裴今朝着空气不停求饶的画面。柜子内除了裴今空无一物,蔺维桢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震得稀碎。
他叹息:“你在干嘛?”
听到熟悉声音,裴今蓦地睁开眼。
只是一睁眼就和彩俑小人对上视线,裴今丧着脸迅速偏头,几乎称得上连滚带爬地起身。
“救命啊有鬼!”
裴今边喊边扑向蔺维桢,一个飞跃就挂在了他身上。
蔺维桢被力冲击得向后跌,手足无措地托住她腿。
裴今将头埋在他脖子,双手紧紧搂住蔺维桢不松手,就连腿也要缠上人家腰,近乎虔诚的把他当成依赖对象。
“有发光小人啊!”
“我这么这么倒霉,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被勒得太过,蔺维桢一时难以呼吸。偏偏裴今毫无闯祸的觉知,环抱他不停蛄蛹,别无他法的蔺维桢无奈至极,只能虚扶着裴今的头和腰防止她摔倒。
殊不知这份亲昵早就超过男女边界。
目睹一切的江汲僵硬如化石,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最后他讪讪下蹲,捂住同样好奇的凤梨酥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