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

开车回芙蓉苑的路上,雪落了下来。

细碎的雪沫子飘在路灯的光晕里,悠悠荡荡落满路面,沾在挡风玻璃上。

雨刷轻轻一扫,瞬时清出一块干净的视野,可转眼,薄薄一层白又覆了上来,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她把车停在院门外,熄了火。

车厢里静得很,陶霜望着自家客厅亮着的那扇窗,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漫出来,温温柔柔的。

可她搬进来才几天,始终格格不入,总觉得这束暖光不属于自己,是借来的,短暂陌生。

视线一晃,她看见院门旁站了个人。

院门旁的桂花树下,有人靠着墙站着。

昏黄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铺在皑皑积雪之上。

他低着脑袋,一动不动静立,看不出等了多久,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陶霜心口蓦地一顿,推开车门。

零落的雪片轻轻飘落在她肩头,冬夜的冷意随之漫上来。

她一步步走过去,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雪光混着路边暖黄的路灯,清清楚楚落在他脸上。

他的发梢积了薄薄一层白雪,双耳冻得通红,卫衣的帽子搭在脑后,没有戴上。

双手揣在口袋里,早已冻得僵硬发麻。

看见她,他薄唇轻启,“陶老师。”

陶霜在他面前站定,疑惑:“庄绍意?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担心您。”

他的声音被夜里的冷风浸得干涩,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对不起,陶老师。”他先低了低头,又很快抬眼望她,“刚才那通电话,我撒谎了。不是乔PD让我联系您,是我自己。”

“训练结束我就看您脸色很差,晚上给您发消息,您一直没回,我放心不下,就自作主张过来了,对不起,不过您别担心,我跟乔PD报备过,没有违基地里的纪律。”

他说话时,视线一直停在她脸上,不曾偏移。

下一秒,目光顿住。

她眼尾未干的湿润,在清冷雪光下格外显眼。

他的嗓音随之放柔:“您……还好吗?”

陶霜没有作答。

一片细碎的雪花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转瞬融化,凝成一粒极小的水珠,悬在下眼睑边,摇摇欲坠,却迟迟没有落下。

“我没事。”她淡淡开口,推开院门,“进来吧。”

庄绍意闻言跟在她身后走进院子。

门廊的感应灯亮起,暖光铺落下来。

陶霜清晰看见他泛红的耳廓,冻得发僵的手,卫衣领口被融化的雪水浸出的一小片湿痕,冷意仿佛透过布料都能漫出来。

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滚烫的温水,放在客厅茶几上,又弯腰拧开了角落的暖气开关。

暖意升腾起来时,她才直起身,“穿这么少就出门,不知道多穿一件衣服。”

庄绍意乖乖坐在沙发上,双手捧住温热的水杯,借着这点暖意,慢慢舒展冻得僵直的手指。

他唇色偏白,长时间受冻的模样。

“没来得及。”

陶霜在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

她靠着沙发椅背,望着茶几上冒着袅袅热气的水杯,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

起初只是零星细碎的雪沫,似春日飘散的杨花,落在窗玻璃上转瞬化开。

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往下落,密密麻麻的,渐渐染白了整片夜色。

窗面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雾,隔绝了屋外的寒夜。

路灯的光影被纷飞的雪花揉得破碎昏黄,目之所及,只剩一片朦胧的纯白。

庄绍意也望着窗外,许久,才打破寂静,“雪好像越下越大了。”

陶霜没有转头,目光始终落在窗外,“芙蓉苑位置偏,这个点雪下成这样,外面基本打不到车了。”

庄绍意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收,杯身的温度早已褪去大半,温热感所剩无几,他抬眼看她,声音轻得像踩在薄冰上,“那您……能不能收留我待一会儿?”

陶霜端起自己的水杯,抿了一口温水。

“你明天早上有训练?”

“有,八点的早训。”

陶霜放下水杯,“你现在回去,折腾到天亮都未必能到基地,还得早起训练,明天雪要是停了,我送你回去,要是还下着……”

她顿了顿,“基地那边,我帮你请假。”

说完,她望着窗外皑皑落雪,没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陶老师。”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刚才在门口看见您了,您眼睛很红。”

他说:“我知道您不想说,我不问,但您要是想找人说话,我一直在,随时都可以跟我说。”

陶霜垂着眼,半晌,她哑着嗓子说:“庄绍意,你怎么过来的?”

庄绍意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微微一怔。

“地铁转公交,最后走了一段路过来的。”

陶霜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朝着他说:“从基地到这里,辗转这么多路程,要多久?”

他看着杯底残留的一点水渍,答道:“一个多小时。”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在家?”

这句话让他沉默了。

他盯着水杯,须臾,才吐出极轻的几个字,“想过,但我怕您一个人待着。”

风声从窗外隐约透进来,他的声音要被落雪声盖住,“我不知道您发生了什么事,我就是……觉得我该过来。”

陶霜低下头,望着自己空空的杯底,久久没有说话。

屋里暖气融融,屋外风雪漫天。

沉默良久,她出声劝他,“芙蓉苑的冬天本来就冷,下雪天更冻。以后别这样了。”

庄绍意没有应声,也没有反驳。

陶霜喝完了杯里的水,起身去厨房续水。

路过他身旁,陶霜停下脚步,“冰箱里有饺子,饿不饿?”

庄绍意抬头,眼底浮起细碎亮光,唇角浅弯,“饿了。”

陶霜没再接话,径直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冷白灯光照出几包饺子和零散配菜。

烧沸清水,夹二十几个饺子下锅,沸水翻涌,白雾一层层漫上来。

身后传来轻步,庄绍意倚在厨房门框,不进来打扰,只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水汽氤氲里,他说:“陶老师,您会包饺子吗?”

“会一点,以前跟我妈学的。”

“这样啊。”庄绍意像是随口一提,“那下次我陪您包吧,我擀皮很厉害的。”

沸水咕嘟作响,白雾不断升腾。

陶霜的动作再次顿住,那些堵在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都卡在喉咙里,她含糊道:“嗯。”

饺子煮好了。

陶霜把饺子捞进两只白瓷盘里,又从冰箱里翻出一碟陈醋和一小瓶辣椒油,端到茶几上。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盘冒着热气的饺子,茶几上两双筷子,一杯已经重新续过热水的水杯,和窗外越来越厚的雪。

庄绍意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咽下去,认真地说:“好吃。”

陶霜也夹起一个,“速冻的,有什么好吃不好吃的。”

庄绍意又夹了一个,蘸了醋,很认真说:“速冻的也有好吃和更好吃的区别。”

陶霜没有反驳,又夹了一个。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窗外的大雪还在继续。

庄绍意先吃完了,把筷子整齐地放在空盘子上,然后端起水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

“陶老师,您小时候下雪天会做什么?”

陶霜放下筷子,靠在沙发里想了想。

她本来想说“也没什么特别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堆雪人。”

她说:“我家院子里的雪可以堆到膝盖那么深,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堆雪人,堆得比我自己还高。”

庄绍意:“那您堆得好看吗?”

“不好看,每次都堆得歪歪扭扭的,脑袋会掉下来。”

她回忆着那个画面,“有一次我堆了一个特别大的,结果第二天出了太阳,化了。我蹲在院子里看着它慢慢变小,哭了一上午。”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件事了。

庄绍意认认真真地听她说话,“后来呢?后来您堆的会不会比那次更好看了?”

“后来不堆了。”陶霜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雪映亮的夜色里,“长大之后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那您弟弟呢?”

陶霜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弟弟?”

“上次在医院,您手机上备注写的是‘大魔王’,我猜的。”

陶霜没有否认。

她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碟已经快要空了的陈醋上,“他堆得比我好,他堆的雪人有鼻子有眼的,还会给雪人围围巾。我堆的就只有一个圆脑袋和一个圆身子,连手都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又止了一下。

她今天的话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她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这些。

小时候的事,弟弟的事,那些埋在很久以前的事。

她很少主动翻开它们,更少把它们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

但不知道是因为窗外的大雪把世界变得太小了,小到只剩下这间客厅、这盏灯、这盘已经空了的饺子碟和对面这个安静听她说话的少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竟然觉得,说这些也没那么难。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奇怪,我今天话好像有点多。”

庄绍意把水杯放下,认真地看着她,“不多,是您平时说得太少了。”

陶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陶老师,”庄绍意:“如果今年冬天,雪再下大一点,您还想堆雪人吗?”

陶霜转过头看他。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快要凉透了的水,目光在她身上,他的耳朵还是红的,被暖气和热水熏过之后比刚才更红了一些。

“再说吧。”

庄绍意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

茶几上两个空盘子还叠放着,蘸料碟里的醋剩下一点点底,一只碟沿上沾着一粒芝麻。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暖气还在嗡嗡地运转着,雪花落在玻璃上,堆积又滑落,堆积又滑落。

几分钟后,庄绍意说:“陶老师,明天雪停了,我帮您堆一个。”

他停了一下,“好看的那种。”

陶霜凝眸望他。

窗外是大雪纷飞的夜,灯光落在他身上,把少年的轮廓照得清晰柔和。

她看了很久,久到庄绍意开始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低头喝水。

“……不用。”

她说。

庄绍意垂下眼,没有接话。

安静了一会儿,陶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过……如果你明天不用训练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话音落下的一秒,庄绍意猛地抬眼。

漆黑的瞳孔里猝然漾开一片错愕,整个人没接住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澄澈的眼眸倏地亮了,盛着藏不住的光。

这突如其来的应允远超他的预料,让他愣了好几秒,连呼吸都轻轻顿了半拍。

片刻后,他才慢慢垂下眼,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清甜雀跃。

克制的笑意悄悄攀上唇角,弯出一个干净又温柔的弧度,浅浅的,藏着无人察觉的、偷偷漫上来的欢喜。

他嗓音轻软,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暖意,乖乖应了一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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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忍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