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与客厅衔接的光影交界处，陆驿看着陶霜，像是没能接住她方才的话。
眼底先是一片茫然，几秒后慢慢浸出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什么？”
他的声线压得很低，刻意敛着翻涌的情绪，努力维持着平稳。
“你再说一遍？”
陶霜站在玄关的暖灯下，双脚还踩着外出的鞋子，没有半分松动。
“我们离婚吧。”
这一次，字字清晰，落地决绝。
陆驿僵在原地，愣了许久，才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轻飘飘的，下意识想把这句刺耳的话搪塞过去，当成一场无伤大雅的赌气。
“霜霜，别闹了。”他放软语气，迁就道：“是我这几天太忙，没顾上陪你？还是公司的事让你烦心了？”
他上前两步，伸手想去牵她的手，“我知道我忽略你了，但是……”
即将触碰到的一时间，陶霜偏开身子，避开了他的触碰。
“陆驿，我没有闹。”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
陆驿悬在半空的手不上不下。
他深深看向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气，没有委屈，连半分波澜都没有，淡漠至极，好似早已权衡好一切，只是平静地告知他最终结果。
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笑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重的凝重，带着防备，是他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模样。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褪去了所有温和。
陶霜一言不发。
被她这样安静注视着，陆驿莫名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别开视线，又很快转回来，眼底是全然坦荡的困惑。
“霜霜，我们在一起十二年了，我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有什么事不能好好沟通？突然提离婚，总得有个缘由。”
陶霜见他这副全然无辜、一无所知的模样，心底漫上一股浓重的疲惫。
她原本可以一条条罗列，把他所有的疏漏和背叛，清清楚楚摊开在他面前。
可她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不想再一遍遍复盘，不想再细数他是如何一步步消耗掉他们十二年的感情，如何亲手把她逼到绝境。
事实摆在眼前，她已然知晓，一切早已无法挽回，多说无益。
可陆驿还在看着她，执拗地等着她的答案，眼底的无辜真切得让人觉得反胃。
陶霜垂眸，掏出兜里的手机。指尖快速划动屏幕，随后抬起手，将屏幕径直对准他。
照片里是那家露天餐厅的角落，摇曳烛光映着两人亲密的身影。
陆驿微微倾身，整理着女人耳边的碎发，两人眉眼带笑，氛围缱绻。
画面清晰度极高，连他袖口精致的纽扣，都看得一清二楚。
陆驿的脸色顿时变了。
目光钉在屏幕上，僵硬地停留两秒，仓促移开，不敢直面这刺眼的画面。
喉结狠狠滚动了一圈。
“……这是谁？”
陶霜没应声。
她收回手机，指尖再划几下，一张张新的画面，再次递到他眼前。
唐芸抱着小狗和陆驿在公园散步、商场里他揽着对方腰身的亲昵、咖啡厅落地窗边两人相对而坐的暧昧……
一张张照片，对应着一个个确切的日期，像无声的烙印，密密麻麻刻在他们过往的时光里。
陆驿逐一看完，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这一次，他的视线再也没有移开，沉默得吓人。
“还需要我说得更清楚吗？”
陶霜收起手机，揣回口袋。
玄关这片方寸灯光里，陆驿沉默了很久。
许久后，他才抬眼，眼底所有的茫然、试探和侥幸荡然无存。
一层陌生冷硬的情绪浮了上来，多年温和的面具骤然裂开一道缝隙，底下藏着的自私与推诿，全然暴露出来。
“是她勾引我的。”
陶霜嗤笑一声。
她预想过无数种他的反应。
道歉、忏悔、辩解、愤怒、甚至死不承认，却唯独没有料到，他会第一时间选择推卸所有过错。
“是她主动凑上来的。”陆驿语速加快，急于说服陶霜，更急于说服自己，“我从来没有那个心思，是她一直刻意靠近，我只是一时糊涂，没把持住……”
“陆驿。”
陶霜打断他，“她再主动，你不给机会，她能越界吗？她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半点机会，都是成年人了，是非对错拎得清。你并不是被动的，这是你的选择。”
陆驿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哑口无言。
身侧的手指蜷缩绷紧，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片空凉。
他眼底的强硬卸下来，染上压抑的恳求，声音也低哑下来。
“霜霜，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你真的要因为这一次过错，就跟我彻底断干净？我只是一时走错路，你相信我，我能改，我以后再也不会了，好不好？”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拟好了。”
陶霜避开他恳切的目光，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搁在玄关的鞋柜上。
“财产分割条款，我的律师后续会跟你对接。你要是有委托的律师，也可以直接对接，双方清算，最公平。”
陆驿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文件袋上，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情绪失控，他上前一步，猛地拽住她的手臂。
“我不签！陶霜，我绝对不签。你冷静一点，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什么都能商量……”
“我很冷静。”
陶霜想要挣脱他的桎梏，陆驿，松手。”
“我不松！”
他不仅没放，力道反而收得更紧，指节拽得她手臂生疼。
“你听我说，我跟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感情，就是一时糊涂犯了错。你要是跟我离婚，别人会怎么议论你？爸妈那边怎么交代？公司也会受影响！还有你的事业，娱乐圈会怎么传你？这些你都不在乎了吗？”
他字字句句，看似为她考量，实则字字都在权衡利弊。
陶霜看着他这副自私又冠冕堂皇的样，心底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爸妈那边我会亲自解释，公司后续事情，我也已经安排妥当了，我的事业，也不用你操心。”
她不再多言，只顾用力挣动手臂，“松手。”
陆驿置若罔闻，拽着她的手腕，强行将她往客厅卧室的方向带。
“先进来坐下，我们慢慢说，别这么冲动……”
“陆驿。”
陶霜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声音冷得彻骨。
“你再不松手，我就叫物业上来了。”
陆驿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垂眸审视着她冰冷的眉眼，几秒后，他松开了手，却立刻上前半步，挡在了玄关门口，堵住了她离开的路。
“我不离婚。”
他沉声道：“你好好冷静，别做这种终身后悔的决定。”
陶霜懒得再与他争辩，弯腰拿起鞋柜上的文件袋，想绕过他出门。
下一瞬，陆驿再次伸手，狠狠拽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她往回一扯。
陶霜身形不稳，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走廊墙面。力道太大，手里的文件袋应声落地，雪白的纸张四散飘落，凌乱铺在地板上。
“陶霜！”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听我把话说完！”
“你放开我！”
陶霜用力推着他的胸口，可他身形纹丝不动。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双手扣住她的肩膀，强行推着她往卧室走。
“先冷静下来，好好沟通！”
“陆驿！你放开我！”
她被他一路推到卧室，后腰狠狠撞上床沿，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床垫上。
不等她起身，陆驿俯身压下来，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牢牢困在方寸床垫与他之间，密不透风，没有丝毫退路。
他垂着头，不管不顾地低头凑过来，想要吻她。
想用这种最原始、最荒唐的方式，抹平所有裂痕，强行拉回他们从前的模样。
陶霜偏头躲闪，他的唇最终落在她的脸颊上。
她抵着他的肩胛骨，拼尽全力往外推，可身前的人根本不在乎。
“陆驿，你疯了！松开！”
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
死寂的卧室里，这道铃声尖锐清亮，骤然震颤，硬生生划破满室的混乱、压抑与纠缠。
陆驿的所有动作停下。
他偏过头，目光落向床头柜亮起的手机屏幕。
上面跳动的三个字——庄绍意。
陆驿的瞳孔一缩，他重新看向身下的陶霜，眼底刚刚翻涌的偏执、戾气与挽留，被一层阴鸷的审视覆盖。
“是你那个选秀学员，对吧？”
陶霜撑着床垫坐起身，发丝散乱，领口被拉扯得歪斜凌乱。
她整理好衣领，气息还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跟你无关。”
“怎么无关？”
陆驿直起身，挡在床前，视线扫过满地散落的离婚协议，字字淬着冷意，积压已久的猜忌终于尽数爆发。
“上次你住院，他也在，对吧。现在都这么晚了，他还特意给你打电话？”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的裂痕越来越大，“陶霜，你跟我闹离婚、非要走得这么决绝，是不是因为他？你是不是早就跟他厮混在一起了？！”
陶霜抬眼迎上他偏执猜忌的目光。
“陆驿，说话放尊重一点。”
“那你告诉我，他深夜给你打电话，能有什么事？”
陆驿步步紧逼，情绪濒临失控，“你敢接吗？当着我的面接。”
陶霜看了他几秒，伸手拿过床头柜的手机。
她没有立刻接听，“陆驿，你非要胡搅蛮缠，是想把你的这些丑事，闹得人尽皆知吗？”
陆驿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无话可说。
那通持续响动的电话，如同一道清晰冰冷的分界线，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残存的余地。
他从她掌中抽走手机，当着她的面，直接按下接听，点开了免提。
“陶老师？”
听筒里传来庄绍意干净温和的声音。
陆驿目不转睛地注视下，陶霜“嗯”了声。
过了两秒，庄绍意才说：“乔PD让我问您，明天的训练安排有没有变动？他怕您太忙，忘了通知我们。”
陶霜伸手拿回自己的手机，随手拢了拢凌乱的头发，“没有变动，按原计划进行就好。”
少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却很懂事地没有多问。
“好的。那陶老师早点休息，晚安。”
“嗯。”
陶霜挂断电话，抬眸看向面前脸色阴沉的男人。
她语气淡淡，不带一丝情绪。
“满意了？”
陆驿死死盯着她，全程一言不发，撑在身侧的手，力道未曾褪去半分。
陶霜没有再看他，径直起身，绕过他走出卧室。
她弯腰，一张张捡起散落一地的离婚协议，仔细整理平整，重新塞回牛皮纸文件袋里。
将文件袋重新放回玄关的鞋柜上，旋即拉开厚重的入户门。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拂过她凌乱的发梢。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所有的压抑与纠缠。
陶霜从十九楼往下走时，电梯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涩，晃得视线一阵阵发虚。
她后背虚虚抵着冰凉冷硬的金属轿厢，目光死死锁着头顶不断跳动的数字。
18、17、16。
数字每往下跳一格，心口就沉甸甸往下坠一分，堵得五脏六腑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她原本是没打算哭的。
从陆驿家踏出门的那一秒，她就反复告诉自己，一滴眼泪都不能掉。
可刚才那些字字扎心的话语，半点不曾消散，密密麻麻黏在皮肉上，渗进骨缝里，挥之不去。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猝不及防跳出陆驿曾经在婚礼上说过的话，清晰得仿佛昨日重现。
“心动是本能，忠诚是选择。我会违背我的天性，忤逆我的本能，永远爱你。”
陶霜唇角极轻地扯了下，积攒了整晚的隐忍瞬间崩裂，一滴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微凉的手背上。
她哑着气，轻声呢喃，“永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