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正想着手稿中的那首《咏镜》中的诗句:“对镜问前身,前身是何乡?”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怎么会有此一问呢?
“哎吆,我差点忘了!”对面的杜鹃一惊一乍地从床上跳下来,打断了陈墨的沉思。
“我的林黛玉姑娘,陈大小姐,你上午是不是去朝天宫古玩市场了?”
“你怎么知道?”陈墨有点惊讶,“你不是去找你的情郎……”
“别转移话题。”杜鹃看着陈墨书桌上的那本线装手稿,故作严肃地说道,“这本旧书是不是你在那捡的漏,而且你还打了人家摊主?”
“我哪有,他自己摔地上的,好不好?”陈墨的声音越说越轻。
“他说你是用什么太极云手把他撂倒的?”杜鹃走到她的床前,握着护栏。
“你看我这样的弱女子……”
“弱你个头!”杜鹃摸摸陈墨的胳膊,又捏捏腿,“好啊,看起来瘦,摸起来都是肌肉。我的大闺蜜,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身手那么好?”
“先打住。你和那摊主什么关系?”
“那是我爸,亲爸。”
陈墨盯着杜鹃的脸,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再说一遍?”
“真是我爸。“杜鹃叹了口气,往床上一瘫,“亲的,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陈墨的脑子嗡了一下。
上午那个操着北方口音、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的男人——是杜鹃她爸?
她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画面:摊主弹起来的动作、攥她手腕的那只手、坐在碎凳子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脸……
然后她想起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
“书香门第传到您这代路边摆摊了?”
“您这凳子跟主人一样会碰瓷。”
“它可不是什么古董吧,这么不经坐,撑死也就值二十。”
陈墨抬手捂住脸。这回真要社死了。
“你,林……不,陈黛玉小大姐,你完了。”杜鹃慢慢坐起来,眼睛快眯成一条缝,“你把我爸的凳子弄碎了,还骂他碰瓷,他肯定要去找我妈诉苦。”
“你妈妈?”陈墨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索性又放了下来。
“离了。”杜鹃摆摆手,“老头子不知道怎么想的,我妈也是,两人整天藕断丝连的,受了气就相互找对方诉苦,之后就……。今天我爸被你当众治了,他俩能在一块腻歪好几天。”
“真是奇怪的两口子。”陈墨心想。
“他们两人整天神神秘秘的。我爸倒卖的旧书,有一些都是我妈不知从哪里搞来的。”
“那本书确实是老物件,我给的价格也不算低……”陈墨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强忍着不笑出来。
“又来!你每次捡到大漏都是这个样子。”杜鹃拿起床上的毛毛熊,想砸过去,又不舍得缩了回来,“我就知道,我爸被你唬住了。你买了他什么书?”
陈墨拿起桌上那册《宜阁诗文集》,小心递过去。
杜鹃接过来翻了翻,眉头皱起来:“这玩意儿我见过,就是我妈给的,我爸说就是本破烂。我没看出来,哪里珍贵了?”
陈墨笑而不语。
杜鹃也笑了:“行啊,陈墨,你上午打我爸,晚上你又在我面前装无辜,还臭显摆。老实说,你花了多少钱?”
“三百八,你爸咬死不让步的。”陈墨故作无奈地说,“我还多给了二十,赔他那条凳子。”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真实价四千……不,四万都不止吧。我爸坑人狠,你比她还狠。”
“有你这么说自己老爸的吗?你们一家三口真奇怪。”
陈墨把书放进书桌抽屉,站起来从床枕头底下摸出一盒巧克力递给她:“这是我赔偿你的精神损失费。”
杜鹃接过来,剥开一块,咬在嘴里:“打一巴掌,给块糖哄,真有你的。”
“那是巧克力,限量版的,每块都有专属手写编号。”陈墨看着她贪吃的样子,摇摇头,“我自己都不舍得吃,便宜你了。”
“我又吃不胖,不用担心。不过,刚才你说错了,不是一家三口。”杜鹃一边嚼着糖,一边幽幽地说道,“下午你看他放无人机的那个小鲜肉,是我弟。他在微信里跟我说了。”
看到陈墨目瞪口呆的样子,杜鹃得意地笑了,竟然还口吐狂言:你不会对我弟有那个意思吧?你想老牛吃嫩草?”
“我不是老牛,用不着吃嫩草!倒是你,天天说自己牙口不好。”
陈墨与闺蜜又开始了互怼。
不过,她好像想起什么:“不对,这不对啊。那个杨林是你弟?你姓杜,他姓杨,怎么可能?”
“我随我妈姓,他随他爸姓,不行啊?”
“那你们是二婚家庭……”
看着陈墨疑惑的样子,杜鹃拧了她一把:“想什么呢?我们是亲姐弟,同一个爹妈的,不是夏雪刘星家那种。男随爸姓,女随妈姓。我妈说这叫公平交易。”
“婚姻成了交易了?你爸能同意?”
“大腿没扭过胳膊。他说只要儿子没丢姓就行。我成了无所谓。”杜鹃眼里闪过一丝难过。
“我看见你弟手腕上戴着红绳,系着一个核桃鸟。”
“我爸给的,说能辟邪。”
“没给你?”陈墨看着问她的眼睛问。
“不说了嘛,我成了无所谓。”杜鹃要哭出来。
“你弟是计算机学院大二,你是历史学院研二,一家出来两个金陵大学生。原来你们家真的是书香门第啊!”
陈墨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腰,不好意思地撩了下自己的刘海。
杜鹃没有接话,看向陈墨书桌的抽屉,转脸问她:“你在我爸书摊那有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不对劲?”
“我爸说你踩了……不,蹭了书之后,他本来想讹你一笔,但你一摸那书就变了态度。他说你翻书的时候手都在抖。”
陈墨没说话。她想起自己指腹触到纸面的那一刻,想起老松烟墨泛出的那层青光。
“还有,”杜鹃压低声音,“我爸听见旁边有人议论你是什么太极剑冠军。陈墨,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陈墨沉默了几秒,忽然一脸坏笑。
“你要是想知道,先把那个孙雷音的事交代清楚吧。他的家庭、性格、长相……”
“别别别,咱俩别互相套话。”杜鹃举手投降,“各退一步,今晚谁也不许再提。”
“行。”
宿舍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几声虫鸣,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
杜鹃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继续发呆去了。
陈墨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写日记。
写完今天行程见闻,她又在后面加了一段:
「晚上才知道,上午那个碰瓷的摊主,竟然是我闺蜜她亲爸;我看他放无人机航拍的那个学弟,竟然是她亲弟。」
她想了想,最后又补写几句:
「世界真小。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把我们往一起推。难道是那股莫名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