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坐在屋子里,算了算日子,在这里住的已经两月有余了。上次听闻沫婉小姐要回来了,可是后来出了什么事拖延了她的行程。
有一次电话打来,红豆听到过她的声音,柔如绵绵春雨。
红豆正想得出神,周叔的敲门声将她拉回了思绪。
“红豆小姐,少爷在楼下等您。”
“好的。”
红豆快步下楼,只见陆筳穿着常服靠在门边。
听到脚步声的他回过头来,看见了她眉间的疑惑。
“上次说过,要带你去置办一些物件,今日刚好有空,走吧。”
他招了招手。
红豆有些无措地快走过去。
一路上,只有周叔在说话。红豆心里盘算了许久,才开了口。
“那个…我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周叔刚想作答,陆筳就抢先一步说道:“还没。”
陆筳抬眸看向镜子中的红豆,“怎么,陆家哪里招待不周?你尽管说。”
“没有,陆家待客面面俱到,自然是极好的。”
红豆急忙辩解道。
“只是上次我听说沫婉小姐快回来了,我在这里一直住下去也不成样子。”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她是个明事理的人。”
随后,陆筳不再说话。
周叔看看两人的脸色,笑着继续开车。
车子停在一家世纪商店前,橱窗外是各式各样的洋装。
“我看你好像没带什么衣服,周叔刚好要来替母亲拿上周定做的衣服,所以顺带带你来买几套。”
红豆点点头,跟在他的身后,走进商店。
商店的隔壁开了一家最新的珠宝店,进店的客人都要提前一周预约。
“周叔,你把这些衣服先带回去,我去隔壁给沫婉买个回国礼物给。”陆筳说完,将车门关上。
他侧过身,看见红豆正准备开车门,陆筳一把压回车门。
“走吧,我不懂女人的东西,你帮我看看。”
一走进去,红豆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花了。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各式各样的珠宝发着它们独有的光芒。
陆筳生怕他回过头,她又变得拘谨了,只好用余光悄悄注意她的身影。
“把这两个包起来,谢谢。”
陆筳将礼盒拿在手边,瞧了瞧四周,红豆正看着一个玫瑰花胸针出了神,就连陆筳弯下腰同她一起看也未发现。
直到他出了声。
“这么喜欢?”
突然一声吓得她站直身子。
“没有,就是随便看看。”
“把这个也包起来。”
“不用,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弄丢了怎么办。更何况,我总要搬走的,东西多了也是累赘。”
陆筳的眉头皱了皱,“那走吧。”
楼台上,沈怀瑾靠在栏杆上吐着烟,他心烦意乱地出门闲逛,神不知鬼不觉便走到了这。
他的母亲生前最爱首饰各种珠宝首饰,所以留洋归来后,他便悄悄开了这家珠宝洋行。
本以为下次见面会很有趣。可沈怀瑾没想到,竟来得如此之快。
他招了招手,一个服务员走了过来。
“老板,有何吩咐?”
他站在阁楼之上,俯瞰整个大厅。
“那个男人谁啊?”
“哪个?”
“跟刚刚楼下那位小姐站一起的。”
“哦,那是云城原来陆老司令的儿子,如今云城的新督军,陆筳。”
“陆筳...”他掐灭手上的烟头,又重新点了一根,“那位小姐呢?。”
“看样子面生,不太清楚。”
“去查查。”
沈怀瑾使了个眼色,楼下那人将玫瑰胸针拿了上来。
他拿着胸针左右观摩,是挺好看的。整个玫瑰都是由豆子般大小的宝石镶嵌而成,那花瓣之下,浅褐色的枝干化为缩影倒映在红宝石上,仔细瞧这似是颗颗红豆。
“收在藏室里吧。”
“是。”
“老板,查到了。”
“那位小姐现在住在陆府,以前是戏班子里的花旦。戏班子里的有位大青衣似乎是她的养母,大家都叫她玫姨,上个月刺杀了黎世昌,和他同归于尽,只留下这位小姐。许是与陆家有交情,才托为照顾。”
“玫姨。”沈怀瑾摩挲着桌上的绿植,“那位小姐名字呢?”
“姓氏没查到,只查到身边的人都叫她红豆。”
“红豆…难怪这么喜欢那个胸针。”
沈怀瑾笑了笑,觉得有意思极了。
下属谄媚地看着沈怀瑾。
“要不属下现在去把那位小姐请过来做客?”
“不用着急。”
沈怀瑾起身,似是闷气全然消散,开怀离去。
陆筳坐在书房内,心中似是按耐不住什么般,静不下心来。
终于,他扔下手中的书,夺门而出。
“周叔,备车!”
陆筳以极快的速度上车。
“我出去一下,你们不用跟着。”
阁楼上,红豆看着他着急的身影,思绪也慢慢离去。
“陆先生,可是有什么东西遗落在这了吗?您可以给我们打电话,我们可以给您送过来的。”
他径直走向柜台。
“那个玫瑰胸针呢?”
“不好意思,陆先生。”小姐礼貌地说道:“您可以再看看其它款。”
“能再定制一个一摸一样的吗?”
“不好意思,本店有规定,每个饰品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机灵地拿起边上的另一个月季胸针,“您可以看看这款。”
不同于那款玫瑰胸针,它的颜色带些水粉,更似少女的娇羞。
“这款配刚刚上午来的小姐,也是极合适的。”
“帮我打包一下。”
陆筳拿着这个盒子,才发觉自己太冲动了,该如何同她说呢?出门顺路买的?觉得好看买的?可还是没买到原先那款。
陆筳懊恼地将礼盒仍进车内。
“陆筳?”
一道女生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回过头,只见李昀之正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对面。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妹看错了呢?”
“好久不见!陆筳。”
“你们怎么在这?真的是好久,快十来年了吧。”
两人拥抱了一下,李昀之正放下行李,摊开手臂等着陆筳,他们俩不知何时已经上了车。慌张之下,他急急忙忙上了车。
“你怎么一个人来这?”
李昀之躺在后座无聊地四处张望,看见左边地上的那个礼盒。
那是宝珍银楼独有的包装。
“哦!原来是去给沫婉买礼物了,不枉我妹妹也把你也放在心上,这一箱可是她带给你的礼物。”
“哥,只是几本军事书籍,算什么礼物。”
陆筳笑了笑,“当然算,我正好需要呢。”
“陆筳,你买了什么礼物,我可是很好奇啊,能不能现在拆出来看看?”
李昀之的手在包装外蠢蠢欲动。
“沫婉的礼物我已经放在府里了,刚好带你们去拿顺便吃个晚饭,别推脱了,把你爸也叫上,大家一起。”
“那这个是伯母的吗?”沫婉拿着这个盒子端详着,“我以为伯母不会喜欢珠宝呢,所以这次给伯母带了一串佛珠,是印度的一位有名的高僧开过光的,我可是陪同念了一个月的经才给我拿到手的呢!”
“母亲确实不喜珠宝,你还是很了解她的,不过你还是算漏了一点。”
“什么?”
“只要是你送的,她都喜欢。”
李昀之受不了他们俩当他是空气,从中探出了头。
“所以你还是没说,这…是给谁的?”
陆筳刚想张口,他便出言打断了。
“我知道,肯定是给住在你家里的那个红豆的。”
“沫婉,你不知道啊,陆筳啊他金屋藏娇…”李昀之正打算好好说道说道陆筳,就听见妹妹的话。
“我知道啊。”
“你知道?”
“前几日,我们写信讲到过呀,陆伯母说看到她就想起了我,我真的还挺迫不及待想见见她呢。”
李昀之没了力气,躺在后座上,合着原来就他一个人在瞎操心。
餐桌边,红豆同小芸摆放着碗筷。
“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客人要来啊?”
“不清楚,刚刚接到司令的电话,只说有人来,没说是谁。”
红豆想起陆筳下午出门的身影,似乎很着急。
“大概是很重要的人吧。”
陆老夫人走了进来,看着桌上的碗筷,疑惑地问道。
“这是谁要来做客呀?”
小芸摇摇头,连带着红豆也随即摇头。周叔喘着气跑了进来,“回来了,少爷他们回来了。”
“周叔,你慢些。”陆老夫人皱着眉问道,“他们还有谁啊?”
“有我呀,陆伯母。”
沫婉轻快地跑到陆母的背后,“陆伯母,你不想我吗?我在英国可是很想你呢。”
“想啊,当然想啊,快…快坐我边上。”
“她想您啊,都快比想我这个父亲多的多了。”
李沛霖不知何时进了屋,笑着打趣着。
“爹!我都想的好吗?”
“好了好了,人都到齐了,就都坐吧。李副官,你也快坐。”
陆母招呼着人坐下,拉着沫婉的手迟迟不肯松手。
“你要是早些告诉我,你现在就能喝上立夏汤了。”
“不差这一时半刻,往后我来您这的日子可多了。”
“不行,往后是往后,今日必须给你做上。”陆母开心地回过头,“小芸,去吩咐厨房。”
红豆看着大家其乐融融的样子,悄悄观摩着,生怕打破这份喜悦,什么也不说静静地坐着。
沫婉坐在陆筳的旁边,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小女孩。
“你就是红豆吧,我叫李沫婉,是你对面李副官的女儿,你旁边这个大傻个是我哥。”
“谁大傻个呢”
沫婉端起酒杯,向她敬酒,又说道,“难怪陆伯母说看到你就想起了我,我看到你也觉得亲切呢。”
“沫婉小姐,久仰大名。往日只能从陆老夫人和陆筳口中听到你,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待会啊吃完饭,我有礼物带给你。”
“这…”
红豆还未出口拒绝,陆筳拉了拉沫婉的衣角,示意两人都坐下别再寒暄了。
“沫婉就是这个性格,每次回来都要给我们带礼物,你就收下吧。”
陆筳看着对面的红豆说道。
陆母也应声道:“是啊,红豆,你不用拘束。周叔也有呢。沫婉这个孩子就是这么有心。更何况,你是我们陆家的客人,我们更不能怠慢你。”
“那,谢谢你了沫婉小姐。”
“别客气,快吃吧,大家快吃吧。”
今日的晚宴如同年夜饭般热闹,可红豆清晰地感受得到,她不属于这。他们的童年趣事,他们的国外奇遇,都与红豆统统无关。
她想,她是时候该搬出去了。记得玫姨曾经说过,她在东城区有一户小屋,曾经她在那有一个家,后来一场火烧光了她的一切。她很少回忆她的过往,在那日喝酒的时候,玫姨才吐露了一些。红豆像是想到了什么,打开了她的包裹,那是一件崭新的旗袍,是玫姨亲手给她做的,她还未舍得穿。
她摸着沉甸甸的衣角,发觉里边有个夹层。拆开后,里面是一个地址和一把钥匙。
红豆的泪水不争气地滴了下来。
突然一阵敲门声,红豆急忙拭干眼泪,转过头,是沫婉。
“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
红豆急忙收拾好衣服,将钥匙放置好。
“因为时间仓促,所以没来得及问你的喜好,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她悄悄地将礼物递到红豆手里。
“你看看。”
红豆拿着这个礼物盒,它的包装很是精美。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掀开包装纸。引入眼帘的是个古铜色的盒子。
“你按着这,打开看看。”
盒子一打开,就出现了一个房子,门口还有一个花园。花园的中心有一个喷泉伴随着轻快的音乐,缓慢地转动着。仔细看着,屋内有人在餐桌边吃着早餐,小孩在花园里浇着花逗着狗,很是温馨。
“我啊第一次在古玩店看到这个古董音乐盒的时候,便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所以我希望,它也能把这种感觉也带给你。”
红豆看到这个屋子,想到了玫姨。
她想这种幸福的感觉,或许有另一个名字——家。
“谢谢你,我很喜欢。”红豆的眼角眼泪有些没兜住,她只好侧过身翻找着自己的东西,悄悄拭去眼泪。
“真的很抱歉,我没什么东西…可以回送给你。”
“有啊,你就在这好好住着,下次我来这边画画,可是需要一个模特哦,到时候就要辛苦你了。”
说完,她似乎瞧见了红豆红红的眼角,“那我先走啦。”
沫婉虽不知道她为何哭,可她能感受到她看到礼物时的喜悦,或许是触景生情了吧。
深夜,红豆看着床头的音乐盒。
沫婉小姐是个很好的人。
陆筳坐在客厅,见沫婉下楼才起身。
“走吧,我送你回去。”
月光下的青石板,还残留着雨水,映出幽暗的月光。
“红豆她好像有心事。”
陆筳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水坑。
“也许是想到了故人吧。”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陆筳抬起头,望着面前一望无际的青石板路,思绪似乎被带回那个寒冬。
那时候,父亲与哥哥去世已三年有余。
在母亲与林副官的帮助下,他逐渐褪去稚气,俨然一副威严的模样。
母亲似乎很喜欢这样的他。
“那时候,她才九岁,无父无母的她差点被人牙子卖到窑子,好在她胆子大,竟然追了我的马车追了一路。我知道,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抛下别人的。”
说到这,陆筳的眼神悄无声息流地露出一丝落寞。
“后来我回过头,青石板上的血迹依然清晰可见,可她的眼神里不见一丝吃痛的意味,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底满满是对生的渴望与感激。”
“这样的人,如果能为我所用,定能帮我大忙。可她那时还小,于是我带她来到玫姨那儿,玫姨将她抚养长大。刺杀黎世昌时,我本以为她九死一生了,如有机会生,我便让她自己去过日子,往后再也不必报恩。”
沫婉听得很认真,“然后呢?”
“后来,玫姨不忍,替她赴险;如今玫姨已逝,我让她先住在这。”
陆筳从未与人说过这些,甚至连红豆也未曾知晓他心中的想法。
陆筳似是犹豫了一瞬,终说出口。
“沫婉,母亲说世上的一切都大不过家国大义,只要是为了整个云城好,牺牲几个人也不算什么。”
沫婉站在门前,看着此时眼底迷茫的陆筳,不忍地拉住他的手。
“陆筳,世事无绝对的对错,只要有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决心,我想大义亦或是小爱,都会理解的。”
陆筳看着沫婉进屋,踩着月色而回。
第二日,红豆起床,见床边又放了一个礼盒。
她疑惑地拆开它,是一枚粉钻月季胸针。
她的脑海想起那枚玫瑰胸针,想起陆筳在她身旁问她,“有那么喜欢?”
她跑出屋,来到陆筳的书房,正欲敲门,听到陆老夫人和陆筳的谈话。
“我看啊,是时候该定下你们的婚事了。”
“您还没问过沫婉的意思吧。”
红豆听到了沫婉的名字,不敢多留便离去了。
屋内,陆筳站在窗边。
“傻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沫婉喜欢你。再说了,你娶了她,沛霖才能更好的替你做事。如今,虽说外人看来风平浪静,可你不知道,上个月,你虽然以监管不严的罪名处置了你手下的吴军长和王军长招兵买马的罪行,妄图他们能够警醒,可这两日他们又开始了。军中起叛乱之心的又何止他们二人。越是这个时候,你就越需要一个忠心的部下,李副官就是最好的人选。”
“母亲,陆家的兴衰一定要与我的婚事挂钩吗?”
“你不喜欢她?”
“没有。”
“沫婉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早就认定了她是我未来的儿媳。既然没有不喜欢她,那娶她又有何难?你要么就不娶,要娶就只能娶她。”
陆筳拿起椅子上的外套,他有些怨恨地说道:“既然这样,为何要把我接回来,我就该在桐安寺当一辈子的出家人。”
说罢,夺门而出。
有些火气的陆筳下了楼,看到红豆坐在桌边吃着早餐。他悄悄打量着,那枚胸针她是否有扣上。红豆察觉身侧的目光,转过了头打了个招呼。
陆筳不经意地坐下。
“胸针看到了吗?本来想…”
“太贵重了,我把它收起来了。”
“给你是让你带的,不是让你…”
“我明天就搬出去吧。”
红豆想到刚刚他们在书房商谈婚事,陆筳不知道是何反应,加上此时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地徘徊,她就直接说出了她的心里话。
她看陆筳没说话,又说道:“昨天,我看到玫姨给我的行李里留了个地址和钥匙。”
“随你。”
说完,陆筳就回了书房。
小芸刚盛好的粥一口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