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韶的病是高二那年好的。不是好了——是找到了对的治疗方案,慢慢稳定下来。许风开始正常吃饭,李军的白头发没有再增多。
他们搬回了原来的城市。李军在工地上接活,许风在超市找了份收银的工作。日子还是紧,但比以前安稳。
李清考上本地的211。选专业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填了电气工程。不是喜欢,是觉得好找工作。毕业后他进了电力公司。穿工装,戴安全帽,有时候要爬电线杆。同事说他是年轻人里面最能爬的。他没有告诉同事,他小时候爬过九楼,每天爬。
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朝北,窗户不大,但他把床靠在窗边。周末回家吃饭。许风开始给他夹菜了——以前她只给李清韶夹。她没有说过道歉的话,但李清知道那筷子菜的意思。他没有说不用,吃了。
他想,很多事情大概已经过去了。
以前很多事情他都是等着。等别人来找他,等别人替他做决定,等事情自己过去。但他开始做一些自己也没有想到的事。比如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自己做饭。比如在单位年会上被起哄唱歌,他居然唱了。比如他有一天发现自己很久没有在笑之前算拍子了——他笑就是笑。
他不知道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他发现生活不会自己变好,但也不会一直坏下去的时候开始的。
他开始去河堤跑步。不多,一周一两次。跑得不算快,也不慢,就是那么跑着。那条河堤很长,他从来没有走到过尽头。有时候他跑完坐在台阶上,看着水面上的光,什么也不想。他说不上来自己是在等什么,还是在躲什么。
那天是十月底的一个周六。他跑完了五公里,停下来走了一段。风很大,出了汗,被风一吹有点凉。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有一个人从对面跑过来——步子很大,呼吸很稳,节奏很熟。像已经在这条河堤上跑了很久。那个人在他旁边停了下来。
李清直起腰。
戴枫站在那里。黑色的短袖,头发比高中时候短了一些,脸上的棱角深了一些。他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直起身,看了李清一眼。
你也会跑步了。他说。
声音没有变。
李清看着他,风从河面上吹过来。他想过如果有一天真的再遇到,他大概会说点什么——对不起,好久不见,你过得怎么样。但真的站到面前的时候,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发现他一直在想这一天,但他从来没有准备好过。
你怎么在这里。他终于说出来了。
我住附近。搬过来一段时间了。
一段时间。李清没有追问是多久。他低头看了一眼戴枫的鞋——鞋底磨偏了,外侧的纹路几乎平了。这双鞋跑了很远的路。
他移开目光。你也在这条河堤上跑吗。戴枫说。
跑过。
他没有说更多。
他们沿着河堤走。风从左边来。戴枫走在左边。和以前一样。
你现在跑多少。戴枫说。
五公里。
你以前八百米就喘。
嗯。
戴枫没有笑他。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跑十公里。
李清嗯了一声。他想起以前戴枫说过的话——高兴也跑,不高兴也跑。他没有问戴枫这些年是高兴的时候多,还是不高兴的时候多。
你还在跑。李清说。
停不下来。戴枫说。很轻,像随口说的。
李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戴枫没有看他,看着前面。他的侧脸线条比高中时候硬了一些,但抿嘴的弧度还是那样。李清想起以前趴在课桌上的那个中午——戴枫在写作业,他看着他,戴枫突然抬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收回目光。没有工作吗。李清问。
有。我自己的公司。刚起步,所以时间灵活一点。
做什么。
电力相关的。
李清愣了一下。戴枫没有看他,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李清没有再问了。
他们走到河堤的尽头。栏杆竖在那里,再往前是一片工地。两个人并排站着。风从铁丝网的孔洞里漏过来,发出细细的声响。
李清把手插进口袋里。他在想,他以前走到这里就会回头。今天好像也可以回头。但回头之后呢。他又要一个人走回去,回去那个朝北的小公寓,把剩菜热一热,吃完,洗碗,然后躺在那张靠窗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到睡着。
他觉得嗓子有点紧。
戴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李清无意中扫了一眼——不是什么聊天界面,是一个网页。页面上方有一行字,他没来得及看清,屏幕暗下去了。
戴枫把手机放回口袋,说,走吧。
他没有说下次再跑。李清也没有问。
他们往回走。走到一半,戴枫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李清面前。
你的号码换了几个了。戴枫说。
李清看着他。戴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李清知道——他在问的不是号码。
他接过手机,低头输了一串数字,递回去。
戴枫看了一眼,没有存,直接拨了过去。李清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存一下。戴枫说。
李清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知道是谁的。他存了。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各自走了。
那天晚上李清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解锁了好几次,看着通讯录里那个新名字,又锁上。
他没有发消息。但他也没有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