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搬到新城市的时候,头发已经长到可以扎起来了。他没有扎,就那么散着。刘海垂下来的时候会挡住眼睛,他用手拨开。没有人管他头发长不长,新学校没有人在乎这个。
戴枫第一次来看他是在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火车站在城西,李清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去接。他在出站口看到戴枫从人群里挤出来——他长高了很多,肩膀又宽了一圈,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已经不会在路上被人撞倒的人了。他看了一眼李清,愣了一下。
你头发这么长了。戴枫说。
李清拨了一下刘海。嗯。
他们沿着学校外面的路走。戴枫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和以前一样。走了一会儿他往外侧了侧,替李清挡掉一辆大货车经过时带起来的风。李清注意到了。没有说谢谢。
他带戴枫去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吃了一碗面。戴枫吃完付了钱,李清要给他,他说不用。李清看了他一眼,没有第二次掏钱。他知道戴枫家里已经不一样了。他也知道戴枫专门跑这一趟,不是来让他请吃的面的。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学校后面的河堤上。和以前那条河堤不一样,但感觉差不多——水在流,风在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李清坐了一会儿,把头靠了过去。不是靠在戴枫的肩膀上,是偏过头,额头抵在他的肩头。刘海滑下来,掉进戴枫的衣领里。
头发太长了。李清说。
戴枫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碰了碰李清垂下来的发尾。动作很轻,像怕碰断了什么。他把那缕头发绕在指尖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周围很安静。
李清闭了一会儿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那个晚托班的房间——窗帘拉了一半,老师的脸在暗处看不清。他记得自己把作业垫在屁股下面,手在发抖。他记得那个声音隔着黑暗传过来:要多吃点饭呀。
他睁开眼睛。没有动。戴枫不知道他刚才想到了什么。戴枫只是坐在那里,让他的额头一直抵在自己的肩头。
过了很久戴枫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每次打完喷嚏,眼睛都是湿的。你知道吗。
李清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只是以为没有人注意过。
电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短的——李清说不上来。也许是从他发现戴枫每次来看他都要坐四个小时的火车开始的。也许是从他挂了电话看到许风坐在客厅里发呆开始的。也许是半夜醒来听到李军的鼾声——那种累到极限才睡得着的鼾声——开始的。
他开始不接电话了。不是说谎。是他不知道接了说什么。戴枫问他最近好不好,他说还行。戴枫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他说有。戴枫问他需要什么。李清说不需要。
他需要的东西戴枫给不了。戴枫需要的东西他也给不了。
有一天晚上李清坐在阳台上。城市的灯在远处亮着。他想起以前看到过的一句话——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坚强,直到坚强是你唯一的选择。他觉得这句话很恶心,像那种印在励志挂历上的话,不会有人真的信。但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没有别的选项。
他给戴枫发了一条消息。很短。
以后不用来看我了。
戴枫没有回。他打了过来。李清没有接。他又打了一遍。李清没有接。第三遍。李清还是没有接。
电话没有再响了。李清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他盯着那面黑屏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他以为自己会哭。他没有。他只是打了一个喷嚏。
那些年他没有再收到戴枫的消息。他上网搜过戴枫的名字,什么也没有。他偶尔在河堤上跑步的时候会觉得旁边少了一个人。但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