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枫第一次拉他去河堤跑步的时候,李清以为只是偶尔一次。后来变成了每周两趟。八百米可以不喘了。对此他没什么感想——跑步本身毫无乐趣,但他不讨厌跟戴枫一起跑。
周五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李清在操场上跑了几步,脚踝突然拐了一下。不是很痛,落地的时候使不上力。他蹲下去按了按,站起来试了试,能走,一瘸一拐的。
戴枫跑过来。怎么了。
没事。
戴枫看了一眼他的脚踝。肿了。
放学的时候脚踝鼓起来一圈。班主任看到了,问他要不要给家里打电话。李清打了妈妈的手机,没接。打了爸爸的,也没接。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班主任说,我让同学送你回去。李清说不用。班主任已经回头喊了一声戴枫。
戴枫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脚,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李清说你走吧我自己能回去。戴枫没理他,把他的书包拿过来挂在自己肩上,然后蹲下去。
上来。
李清看着他的背。
不用。
快点。
李清趴上去了。
教学楼到校门口,校门口到老校区。九楼。没有电梯。戴枫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抬头往上看了看,迈了一步。这些楼梯李清每天爬。不是没想过办法——试过分三段、每段歇十秒,试过在心里默念激励自己的话。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坚强,直到坚强是你唯一的选择。这句话的长度,大概够他爬三层。剩下六层他没别的词了。
每一层的开关旁边都有一行字,妈妈写上去的,标着楼层。字迹被年月蹭淡了。戴枫每上一层就看一眼,喘着气说,你妈写的?
嗯。
戴枫没有再说话。爬到六楼的时候他停下来歇了一口气。李清趴在他背上,心跳声隔着两层校服传过来。李清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自己最近的饭量。结论是吃太多。他决定明天开始少吃两口。
还有三层。李清说。
戴枫笑了一声,继续往上爬。
门锁要往上提一下才拧得开。李清从戴枫背上下来,单脚站着,掏出钥匙。门开了,屋里没有人。
进来吧。不用脱鞋。
戴枫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客厅不大,吊扇在转。一张餐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弟弟的奖状。戴枫没有多看。
李清单脚跳进房间,坐在床沿上。戴枫跟到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
你爸妈呢。
在上班。
弟弟呢。
在楼下玩。
戴枫点了点头。没有人说话。窗外的蝉在叫。李清坐在床沿上,脚踝鼓着。戴枫靠着门框,目光落在对面那面墙上——正中间有一个洞,拳头大,边缘凹凸不平。
这墙上的洞是你家自己钻的?
嗯。我爸钻的。
挺圆的。
圆的。李清说。边缘像被狗啃过。但我爸觉得很完美。
戴枫笑了一声。那声笑很快就收了。
李清听到了。他等了等。等戴枫问他什么。问为什么住成这样,问那个洞怎么回事。但戴枫没有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李清才意识到——自己在等一个不会来的问题。而戴枫已经给了他答案。
戴枫下楼买了一趟东西。李清以为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药可以明天带,没必要再爬一趟九楼。但戴枫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拎着冰袋和一瓶红花油,锁骨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李清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看别处了。他把冰袋敷在李清脚踝上,拧开红花油倒了一点在手心,搓热。戴枫蹲下去,手掌贴在他脚踝上。掌心很热,比李清的体温高出不止一点。隔着红花油的滑腻,那点温度还是透了进来。李清盯着天花板。拇指沿着杯沿慢慢画圈。李清看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看,把目光移到了桌上。李清说不用。戴枫没理他,继续搓。
敷完药戴枫坐在餐桌边,李清倒了杯水推过去。戴枫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端着那杯水说,我以前跟我外公住过。也是九楼,没有电梯。
李清坐下来。
戴枫说他妈走得早,他不怎么记得了。后来外公带他。外公是在他上小学那年倒下的。脑溢血。他爸到处借钱,救回来了,但人垮了。他放学回家就爬九楼,上去给外公倒水、喂药。后来老人还是走了。钱还了两年才还完。说这些的时候他转着手里的杯子。拇指沿着杯沿慢慢画圈。李清看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看,把目光移到了桌上。
李清没有看他。过了很久他说,那你还爬九楼。
戴枫说,爬习惯了。
李清没有接话。吊扇在头顶转,吱呀吱呀的。
后来戴枫没再提这些。每周照常去河堤跑步。李清脚好了之后也去,跑得比以前慢了一点,但没有落下。
有些事情他们没再聊过。但李清知道戴枫知道。戴枫也知道李清知道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