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来C市那天，操场的跑道是红色的。
他在乡镇没见过这个。镇上的操场是水泥地，画几条白线，下雨天积水，跑起来溅一裤腿泥。他把书包带子在手里攥了一圈，又攥了一圈，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他爸办手续。
班主任问他以前哪个学校的。他说了镇上的名字。班主任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班主任多看了他一眼。个子不高，校服有点宽，人在抽条。头发刚剪过，学校要求的长度，显得精神，但和那双桃花眼不太搭——黑眼珠，看人的时候时而像在探路，时而又像在躲。
他被安排在靠窗倒数第二排。同桌是个胖胖的男生，手肘越过他桌面借橡皮，还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从哪转来的。他说Y市。同桌噢了一声，橡皮放进自己笔袋里，转过去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底下有人抬头看了一眼。个子高，瘦，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头发是新理的，贴着指根，很短——学校规定只能留两指。露出额头和眉骨，显得精神，但跟他脸上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不太搭。他走到座位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洞。
第一周他没怎么说话。课间坐在座位上，听见后排的人在聊一个他不知道的动画片，笑点他听不懂，但他记住了那些名字。他在心里给后排那几个人的笑点编了号。触发条件、最佳响应时间、附带效果。比他背过的任何公式都熟。午休别人趴在桌上睡觉，他把英语书翻开又合上，不知道自己翻了什么。
后来他开始试着接话。别人说了一个什么，他笑一下。节奏对，时间刚好，那个人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了。他眼睛是桃花眼，形状偏长，按理说应该是一副多情的面相。但他不怎么看人——黑眼珠定在那里，有时候像在打量，有时候像在躲。
他在心里记——哪些词不能接，哪些话题他没看过，哪些人不能惹。像背单词，记住了下次就不会出错。
期中考试他考了班级第五。排名贴出来那天下午，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确认是自己的名字。转身走了两步，在楼梯口被一个人撞了。
那个人从楼梯上跑下来，书包在后面甩，肩膀狠狠撞在他身上。书撒了一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人蹲下去捡，动作很快，捡完了抬头看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你没事吧？李清这才看清他的脸。眉毛浓，鼻梁高，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动，像没什么心事。肩膀比同龄人宽，把校服撑得很挺。手臂露出来的那截，肤色比李清深了两三个度。李清收回目光的时候，多停了半拍。他不确定为什么。
没事。
那人叫戴枫，隔壁班的。这是李清后来才知道的。
但他记住了那张脸。准确地说，是那个笑——牙齿很白，露得毫无保留。
第二次见面在食堂。李清端着餐盘站在过道里，食堂满了，每个座位上都有人。他正打算端回教室吃，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这儿。
他回头。戴枫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坐这儿，没人。
李清坐下了。戴枫吃饭很快，腮帮子鼓着，一边嚼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说着说着停下来，看着他。
你是不是上次被我撞到的那个？
嗯。
我就说嘛。戴枫低头继续吃饭了。
没有任何特别的。就是两次碰面，一次撞一次吃饭。李清觉得这个人吃饭的样子像狗抢食。
后来分班，分到了一个班。排座位按身高，戴枫坐他后面。那天戴枫搬着桌子挪过来，咚的一声放下，桌腿撞在李清的椅子腿上。李清抬头看了一眼。他站着的时候比坐着更高，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晒痕。
嘿，咱俩居然一个班了。
李清说嗯。
戴枫在人群里存在感很强。上课他第一个举手回答问题，错了也不脸红，笑着坐下来。体育课他打球嗓门最大，喊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小组讨论他那组永远是笑声最吵的那一组。他校服拉链从来不拉到头，露出一截卫衣领子，冬天也不穿外套，他妈来学校送过两次衣服，站在走廊上喊戴枫，他跑出去接，笑嘻嘻地把他妈推出去了。这个人的免疫系统应该挺累的。
李清观察了他两周。这是李清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把所有人看清楚，再决定怎么做。戴枫很好懂，他的表情全在脸上，高兴了大笑，不高兴了眉毛拧在一起。数学课追着老师问一个公式问了二十分钟，全班都笑了他也不恼，说那我再想想，下课又去办公室了。李清想，如果世上有一种人不知道尴尬两个字怎么写，大概就是这个人。
——依然是观察，但这次带了一点微妙的羡慕。
但在食堂那次之后，李清注意到一些别人可能不会注意的东西。
比如戴枫笑得很响的时候，眼睛有时候没弯。
比如一群人散了之后，他脸上的笑收得很快——像关灯，啪一声，没了。
比如有一次放学李清回教室拿忘记的本子，教室空了，天快黑了没开灯，戴枫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靠着椅背看窗外。没有任何表情。李清推门，他转过头，眨了眨眼，然后那个笑又浮上来了。
你也还没走啊？
拿东西。
哦哦，好，我马上走。
李清拿了本子往外走，戴枫跟在后面锁了门。走廊上灯已经亮了，一格一格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你今天怎么不去打球？李清问。话出了口他自己也有点意外。
戴枫看了他一眼，好像也意外。
今天不想打。
哦。
在校门口分开了。李清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戴枫已经走远了，书包甩得很高，步伐正常，看不出任何不对。
那天晚上李清躺在床上想那个画面——戴枫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没有表情。他想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话的时候。他自己不也一样。
他没有再想了。
真正开始说话是因为小组作业。英语课要求分组做情景对话，自由组队。李清还没找人，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咱俩一组。
你找到搭档了？
现在找到了。
戴枫拉着他午休排练。李清英语口语还可以，戴枫不行——发音在同一个地方转了好几圈，每次转的方向还不一样。李清想，这也算一种天赋。然后示范了一遍。戴枫凑过来听他发音，肩膀挨到他的。校服布料蹭在一起，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李清没有侧开。跟了两遍，第三遍对了。戴枫一巴掌拍在桌上。卧槽你怎么读的。
多听几遍就行了。
你教教我。
好。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超过五分钟的对话。
后来戴枫开始频繁找他。借笔记，问题目，拉他去小卖部。戴枫说话喜欢用手肘碰他，走路肩膀撞着了也不让。李清不太习惯，但没有躲。
周末戴枫问他要不要去书店。李清说好。他其实不太想出门，周末他一般待在家里，但找不到理由说不。
下午两点在书店门口碰面。戴枫迟到了十分钟，跑过来的，头发被风吹得立起来。这个人的头发比他先到。
书店里待了两个小时。戴枫买了一本小说，李清买了一本习题集。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淡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两个人站在路口等红灯。
就着这个光，戴枫说：李清，你跟我出来玩的时候，开心不开心？
李清愣了一下。
还行。
你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开心。但你又说还行。
李清没接上话。他说的是实话——还行，不讨厌。他从来不会做自己不愿意的事，出来了就是愿意的。但愿意和高兴，在他看来不是同一件事，他从没想过要跟谁解释这个区别。
我没有不开心。
那就是开心咯？戴枫笑了一下。行，那就是开心。
绿灯亮了，他先走了出去。走了几步，他发现戴枫的步幅跟他差不多。一步迈出去的距离，落地的节奏，几乎同步。他没说什么，继续走着。
李清跟在后面。过了马路，戴枫已经换了个话题——说那本小说的封面挺好看，下次还想来这家，门口奶茶店的珍珠太硬了不好喝。
李清听着，偶尔应一声。他发现戴枫说话的时候并不需要他认真回应，只需要他在。这让他觉得轻松。
他又想起那个傍晚。戴枫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没有表情。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戴枫大概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想说话。但他一直在说。
像李清一直在笑。
只不过戴枫的面具是一张很吵的面具。
而李清的，是一张很安静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