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飞日斩曾经不是这样的人。
他年轻时也曾热血满怀,在初代目和二代目的麾下为木叶的未来奋战过。
那时候他还不是火影,只是一个追随先代们脚步的年轻忍者,会在战场上为同伴挡下苦无,会在任务结束后和队友一起坐在南贺川的河堤上喝酒,会真心实意地相信火之意志——相信每一个忍者都值得被保护,每一个孩子都应该在阳光下长大。
他至今记得初代目在火影岩前对大家说话的样子——千手柱间转过身,笑容比阳光还暖:“我们建立的木叶,会是一个让孩子们不用再上战场的村子。”
那时候猿飞日斩站在人群中,和团藏、水户门炎、转寝小春一起,满腔热血地发誓要继承这份意志。
但人是会变的。不是某一天突然变的,而是像水流过岩石,一年一年,一点一点,把棱角磨成圆滑,把热血磨成温吞。
坐在火影的位子上太久,见过了太多的死亡、背叛、利益交换,他开始明白有些事不是光靠热血就能解决的。
木叶不是一个人的木叶,它是忍族林立、派系交织的权力场。千手、宇智波、日向、油女、山中、奈良、秋道——每一个家族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每一个族长都在盯着火影的位置。作为最高掌权者,他需要平衡各方利益,需要把权力集中在自己信任的人手中。
他不一定为自己谋私——他自认从未贪图过个人享乐,不像团藏那样暗中敛权,也不像大名那些贵族一样奢靡度日。
但谁不希望权力掌握在自己身边的人手上?谁不希望在退休之后,继任者还能延续自己的政策,保护自己的家族?这不需要恶意,只需要人性。而人性本身就是最精密的算计。
大蛇丸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聪明,冷静,天赋绝伦,对忍术的理解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了许多上忍。
但大蛇丸不会笼络人心。他的世界里只有实验数据、禁术公式、细胞培养皿,他看向别人的眼神始终带着一层疏离的评估,像在评估一个实验样本的价值。
他不像二代目千手扉间——扉间虽然以冷酷著称,但在需要的时候也能露出爽朗的笑容,让人觉得此人可以安心互利。政治需要这种温度,哪怕只是表面的温度。
大蛇丸给不了。他太冷了,冷到除了从小的同伴自来也和纲手,没有人敢把后背交给他,冷到没有人相信他会为了木叶的集体利益而牺牲个人追求。
政治需要会真正玩弄人心的人——不仅仅是开动头脑玩弄权术,更重要的是让不同利益的人愿意坐下来听你把话说完,认可你的意志。
大蛇丸没有这个耐心,他的耐心只留给实验室和禁术。所以从一开始,大蛇丸就不在猿飞日斩的火影候选人名单上。
但大蛇丸收了绳树为徒。那个千手家最后的直系男性继承人,纲手的亲弟弟,初代目的血脉。
绳树缠着纲手要大蛇丸当自己老师的时候,猿飞日斩表面上笑着应允,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太好了。
绳树是千手家的遗孤,于情于理都不能亏待。但他又是千手家最后的旗帜,如果让他落入某个政治野心家之手,未来必然会成为权力场上的变数。
现在绳树选择了大蛇丸,一个众所周知三代火影最重视的弟子,一个不会培养政治人脉的师父,一个注定无法竞争火影之位的边缘人物。这个安排太完美了——没有人能指责他亏待千手遗孤,也没有人能利用绳树来撬动权力格局。
自来也太散漫自由,纲手不仅是千手血脉,而且没有野心,这两人也不适合作为下一代火影培养。至于旗木茂朔,那个年轻人确实优秀,但太过优柔寡断,容易被情感牵绊。
猿飞日斩正值壮年,火影的候选人还可以再等等,不急于一时。
但大蛇丸把绳树培养得太好了。那个孩子进步飞快,木遁的天赋被逐渐点亮——第二个木遁,即使这力量现在还非常弱小。怪力拳的威力在训练场和外出任务中初露锋芒,一拳轰碎石壁的战绩在暗部报告里被反复提及。
纲手对他这个老师向来非常恭敬,但话语间也免不了提及自己的弟弟,神情充满自豪——她说绳树昨天又学会了什么新忍术,说绳树昨天训练到很晚,说绳树昨天跟她说“姐姐,我以后要像爷爷一样厉害”。
更让猿飞日斩意外的是,大蛇丸对这个弟子投入的心血远超他对任何一个实验体的投入——不是冷酷的训练,而是真正的教导。
他会在绳树受伤时亲自包扎,用绷带一圈一圈缠过小臂,动作比医疗班的忍者还轻;会在训练结束后陪他坐在石阶上看夕阳,师徒两人谁都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日斩从暗部的情报里读到这些细节时,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蛇丸开始为了这个孩子改变了。他并非没有温度,只是他的温度从不给外人。他给了绳树,那个千手家的末裔,那个有一天可能会被推上火影之位的少年。
和自来也谈到这对师徒时,自来也神情古怪。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狂放不羁的弟子,其实是三个弟子当中心思最细腻的,他看出了连猿飞日斩与纲手都没注意到的东西。
他靠在火影办公室的窗台上,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大蛇丸和绳树啊,他们之间不好说。老头子,你也知道大蛇丸那个人,对谁都不上心,唯独对那个小鬼——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不正常了。不过嘛,这绝对是对村子有好处的吧,对他们彼此也是。”
自来也说完就走了,留下日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外银杏树发了很久的呆。
果然,开始有人重新提起绳树作为火影候选人的可能性。
千手柱间的血脉,木遁的继承者,纲手的亲弟弟,大蛇丸的亲传弟子——这些头衔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木叶高层侧目。
大蛇丸开始意识到了什么。他减少了实验室里那些不为人知的研究,更频繁地上战场建立战功。他的身影出现在最危险的战线最前方,潜影蛇手绞杀敌军的画面被传令忍者带回木叶,在酒馆里被反复讲述。他的声望正在上升。
在忍者的世界里,领导人的选取向来偏好有家室的人——家庭的羁绊能作为锚点,让历经战场与政治斗争的人依旧保持人性。师徒的羁绊也是如此。
大蛇丸虽然未婚,但他和绳树之间的师徒情谊已经被越来越多人看在眼里。也有声音传出来:现在有所变化的大蛇丸,也应当能够成为优秀的火影候选。这个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团藏听到这个消息,大概也在坐立不安。他一直想要削弱千手一族在木叶的影响力——千手是初代目的家族,是火影一系的正统血脉,只要千手的旗帜还在飘扬,团藏就无法彻底掌控木叶的权力结构。如果绳树真的成长起来,即使是大蛇丸成长起来,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培养自己这位弟子。千手家的旗帜将重新飘扬,而他们多年来对千手遗产的蚕食将功亏一篑。
是时候了,让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上战场。这是战争,每一个忍者都要上前线,千手家的继承人也不例外。没有人能指责这个决定,它太合理了,合理到连纲手都无法反驳。
如果绳树能活下来,立下战功,那就让这个少年和他背后的千手旗帜自己去闯吧。如果他活不下来,那也只能说明战争的残酷。即使是火影的后代,也不会有优待。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比绳树更小就上战场的忍者——那些从忍者学校提前毕业的孩子,那些连护额都戴不稳就被送上战场的中忍。他们也是孩子,他们也能牺牲,凭什么千手家的孩子就不能?
猿飞日斩这样对自己说。
他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本身就是他背叛初代目理想的最好证明。
初代目建立木叶,就是为了终结那个“连孩子都要上战场”的残酷时代。而现在,他用“战争的残酷”作为理由,亲手把初代目的血脉送上了不归路。他给自己找了太多合理的借口——战争需要牺牲,大局需要平衡,团藏的势力需要安抚。每一个借口单独拿出来都是成立的,但叠在一起,就成了一道无法辩解的罪状。
绳树死得比想象中还快。快到猿飞日斩收到战报时,手指在文件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想起那个棕发小鬼在火影办公室里缠着纲手要大蛇丸当老师的模样,想起他说“我要当火影”时亮晶晶的眼睛。
那时候他以为这孩子只是随口一说,小孩子都喜欢说这种话。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绳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那孩子是真的想成为火影。而他作为三代目火影,亲手把那个认真的梦想连同那孩子本人一起送进了坟墓。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战争结束了,在高层的大力支持和民众的呼声下,波风水门当上了四代目火影。
水门是个好孩子,阳光开朗,战力超群,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但他太年轻了,根基太浅,在团藏和顾问们面前几乎没有抵抗之力。猿飞日斩退居幕后,看着团藏的势力一天天膨胀,看着根部的触角伸进每一个角落,看着自己曾经试图制衡的一切都在失控,直到九尾之乱的惨剧,他又重新披上了火影袍。
大蛇丸叛逃了。
在绳树死后,曾经称赞他的声音变成了质疑——他就在弟子身边,为什么没能救下他?大蛇丸变得比之前更加阴冷,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与人交谈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最得意的弟子,在实验室里做了那些不可饶恕的事。日斩站在那个布满培养皿的实验室里,看着那些浸泡在营养液中的残肢和脏器,手举起了刀,最终还是没能落下。
他太念旧情了,对所有人都如此。他怀念初代目和二代目的教诲,怀念三忍还年轻的时光,怀念那个棕发小鬼在火影办公室里仰着脸说要当火影的下午。
猿飞日斩快速衰退。不仅仅是身体,更是意志。
他曾经果断、精明、能够在复杂的政治博弈中游刃有余。现在他只是一个沉迷于过去情谊的老人,对越来越蠢蠢欲动的团藏和顾问们束手无策。
他的大儿子和儿媳死在某次任务中——和绳树死得一样草率,一样可笑。情报有误,陷阱,连收尸都来不及,只留下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木叶丸。
他抱着那个婴儿,想起很多年前纲手抱着绳树的骨灰从战场上回来的模样。那时候纲手没有哭,只是抱着骨灰盒站在火影办公室里,对他说:“老师,我把绳树带回来了。”
现在他抱着自己的孙子,终于理解了纲手当时的心情——最极致的悲伤里,连眼泪都流不下来。
阿斯玛,他的次子,对政治一点也不感兴趣。他不愿意接受家族安排的联姻,执意和平民忍者红在一起。
猿飞日斩一开始是反对的——作为猿飞一族的族长,他需要维系家族的政治联盟。但后来他看着阿斯玛和红并肩走在木叶街道上的背影,红微微侧着头听阿斯玛说话,阿斯玛的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假装漫不经心却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节奏。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光——那时候还没有火影的担子,还没有这些算计和背叛。他默许了阿斯玛的选择,不再提联姻的事,但阿斯玛也再未提及要和红结婚的请求。
木叶60年,中忍考试,大蛇丸回来了。
当猿飞日斩站在四紫炎阵中,看着对面那个面目全非的弟子,看着那双已经彻底变成蛇瞳的眼睛,他忽然想到绳树。如果绳树还活着,大蛇丸大概不会走到这一步。那个孩子会把饭团放在大蛇丸的实验台上,会在冬天握住他冰凉的手,会在他做实验对着尸体发呆时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
大蛇丸不是没有温度,他只是把所有温度都给了一个人——一个如同弟弟,如同孩子,甚至可能更多的人。
然后那个人死了。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命运让绳树死在战场上,让大蛇丸叛逃。
然后猿飞日斩、团藏、顾问们、木叶高层、整个忍者世界的残酷规则,还有最重要的——大蛇丸自己,一起把大蛇丸推向了深渊。
他曾经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决定——集中权力,维护木叶。但现在他站在四紫炎阵里,看着大蛇丸用秽土转生召唤出初代目和二代目,看着两位先代火影向自己举起苦无,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背弃了初代目建立木叶的初衷。初代目建立木叶是为了保护孩子,而他亲手把初代目的孩子送上了战场。
他终于做出了一个不再算计的决定。
尸鬼封尽。
这个决定里有对大蛇丸的惩罚,也有对自己的惩罚。
他想把大蛇丸带走——至少带走一部分,至少让她不能再继续伤害木叶。他知道大蛇丸不会被杀死,他太擅长保命了,但他要用自己的死给木叶争取时间,也给这个误入歧途的弟子最后一个教训。
在死神的刀刃贯穿他胸口的那一刻,他想起的不是火影办公室,不是那些权谋博弈,而是很久以前,木叶训练场边,一个棕发小鬼拉着大蛇丸的衣角,仰着脸说:“sensei!等我长大了,我要当火影!”
三代目火影猿飞日斩闭上了眼睛。他一生做过很多决定——有的正确,有的错误,更多的是在正确与错误之间无法分辨。但那个棕发小鬼的梦想,他承认有所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