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沫城的风

沫城,启悦大陆东部承天国的一个边陲小城。因其北接乾安,西靠临宇那独特的军事位置,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是夜,寒风凛冽。沉静寂寥的街市院落群中,唯独仅一间门脸的沐氏布庄后院里,还亮着一盏随风摇曳的油灯。

年仅八岁的沐千然,已早早起身,踩着高板凳,站在硕大的染缸旁,使尽浑身气力,挥动着木棒,帮阿爹调制染料。

她年幼的身躯如同那寒风中摇曳的油灯一般,飘零欲坠。

“制好了么?”

一旁粗犷的汉子,一边布置晾晒布匹的竹架,一边出声催促道。

他身形宽大,数九寒冬的天气里,即使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额间还是不住地往下渗透着细密的汗。

“快了,阿爹。”沐千然不禁加快了手中的步骤。

“今日边贸集市开了,早饭后,你送完沐珪上学堂,随我同去。

“好。”沐千然低头应声。

二人说话间,里屋隐隐传来阿娘起身的窸窣声,而后烛光亮起,轩窗上即刻倒映出婀娜的身影。

“阿娘。”

沐千然唤了眼前这荆钗布裙的女子一声,便赶忙去到灶间,坐在缺口隘角的小板凳上,拿着木材,往灶下添火。

那女子面容中透着些许的困倦,即使衣着朴素,但明眸清亮,干净利索。

霎时,院落中就飘起今日这第一缕炊烟,粟米粥和粗面馒头的香气,在屋间萦绕开来。

黄土砌成的土灶里,沐千然早先埋了几根红薯,她正用火钳费劲往外扒拉呢。

火光映照在她软绵绵的脸上,正是独属于娇俏女儿的欢快时光。

沐千然最是喜欢冬日中,来灶间烧火,身上暖和,还能制些零嘴。

“千然,去唤阿爹和弟弟吃饭。”

阿娘在灶旁宠溺地看着她,手中用饭勺往碗中盛着饭。

沐千然应声,跑到里屋将睡眼惺忪的弟弟沐珪,从暖和的床铺上扯下来,而更为年幼的沐珪少不得嘟囔扭捏。

沐千然连哄带吓才将他定在饭桌旁。

顺手刨了些炉中未熄的炭火,制了个火盆,放在沐珪脚旁。

用完早饭,沐千然忙着收拾完碗筷,便又来收拾弟弟穿戴,随即带好他上学堂的书本,急匆匆牵着沐珪往学堂奔去。

都说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作为穷苦人家大女儿的沐千然,则要更加懂事,体贴。孝顺父母,爱护弟弟。

心中有不甘吗?

偶尔会有的吧……

同是父母的孩子,为什么沐珪可以在暖和的被窝中酣睡,而自己却要在寒风凛冽的院中,帮着父亲制布?

同是父母的孩子,为什么沐珪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在学堂识字念书,将来考取功名也好,扬名沐氏布庄也罢,父母倾尽所有,只为他未来有更多的机会和选择。

而自己只能待字闺中,到时候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沐千然好似生来就没得选。

可她除了顺从又能干什么?

隔壁李婶、张叔、五嫂等等,他们的女儿。就连沐千然那明媚的娘亲也皆是如此。

因为家贫,因为是女儿,便生来就要为兄弟让路。

天空已泛起鱼肚白,街市各家商户都已起身忙活,学堂并不远,走过沐氏布庄所在的这条向星街,再过一座拱桥,便到了。

沐千然嘱咐了沐珪几句,又给他擦了擦快淌过河的青鼻涕,将书包从肩上取下递给他,便快步往回走。

到家后,阿爹已准备好去边贸集市展卖的布料和木架。

沐千然年岁力气小,从阿爹手中接过些轻便物件背上后,便从旁协助阿爹整理货物背篓。

只见阿爹先是把背篓放在院槛上,随即用布料将其塞满满当当的,再用麻绳围着正反四处都紧紧绕了绕,后将多出的绳索一头固定在竹筐背篓边缘的空隙处,反复栓了好几遍,最后打两个活结,方便后续卸货。

去边贸集市展卖的一众物品就打包好了。

阿爹走下台阶,背一佝,长呼一声。那沉重如山的背篓就这样被背起。

沐千然看到那硕大背篓的两根布条肩带,正死死勾着阿爹的肩胛,狠狠勒出了印记,不禁有些心疼。

“烤馕和水袋拿上,边关上的人,鱼龙混杂,帮着阿爹照应,别乱跑。遇到乾安人,别乱讲话。记住了吗?”阿娘不放心地追出来叮咛道。

沐千然点头,随即跟着阿爹出了院门。

一路行来,过了朔庆关例行的货物盘查后,两人出得关来,朝着北方一直走。

这是沐千然第一次跟随父亲出关,沿途也有零星同他们一起去往边贸集市的承天人。

一样的背篓鼓鼓,低头赶路。遇到相熟的,阿爹也会抬起沉重的头跟其打声招呼,随即又沉下去缄默不言。

越往北走,风愈发生硬,像碎刃一般,朝着沐千然娇嫩的脸蛋刮来,可她还是对一路上的新鲜景物感到好奇。

树木愈发枯败,土黄色的灌木生长在草地上,已是深冬,满目无甚生机。

走了好久,沿途皆是一样的景物。沐千然看得倦了,余下漫长的路程,就只感受到了疲惫和困顿。

好不容易要入乾安国的关隘了!

沐千然远远望见那巍峨雄伟的城楼,高耸如宫殿般,这与承天国那矮小的城楼一对比,可谓云泥之差!

乾安不愧为整个启悦大陆最为富庶的国家,连边关一城楼都修建的如此大费手笔。

入关时,也是例行的军士盘查,除了货物检查之外,倒也不甚繁琐。

阿爹带着沐千然在集市上找了一处往来熙攘的十字路口,赶紧搭好架子,往上小心翼翼地摆放布匹。

集市上的人越发多了,先后有几个乾安打扮的商人来咨询布料。

乾安人和承天人倒也好分辨,乾安举国尚武,从小牛羊肉养大的,体格健硕。手脚关节处基本都会缠上粗布,衣服样式也普遍窄身,便于骑射。布料呢较为质朴,大多以棉麻为主,身份尊贵者会着暗纹锦缎,但佩饰简单,整体低调。

而承天国举国崇玄术,喜风雅之事,除了阿爹这样的手艺人会在做工时候,双袖围上襻膊,其余时候皆为宽衣大袍。世家大族,皇权亲贵则更为讲究布艺精美,佩饰华贵之风了。

这样热闹的集市,布庄仅谈成一个预付单的话,一家人半年吃喝都不愁了。想到此节,沐千然更加卖力地吆喝起来。

而就在沐千然二人摆摊的集市后上方,一座被清场的茶馆二楼雅间,一身着暗金云纹锦衣的少年男子正伫立窗口,默然朝着热闹的集市俯望去。

他神情淡漠,眼波诡谲,看容貌身量约摸十岁左右,却有着独属于上位者的睥睨姿态。

他胸背挺拔,腰间佩着的一把长剑发出刺人的寒芒。

清晨柔和的阳光侧打下来,将他的轮廓映照的如同天神般俊秀且不可侵犯。

“殿下,已命细作混入承天商贩中,并趁其不备,放入通敌书信和物件。待返程时定会被承天守卫搜查,届时细作等人可趁乱混入沫城,以伺攻城良机。”一魁梧军士对着这少年恭敬说道。

“李将军,我知晓了,传令三军,蛰伏边关,听令行事。”少年轻轻颔首,那李将军恭敬作揖后,便退下部署。

即便阳光普照,但寒风依旧呼啸。沐千然的脚冻的没有知觉了,像是两根冰柱子,在原地不住地缩手跺脚。

随着来往集市的人越来越多,布摊上的散布倒卖掉不少,阿爹眉目也带上了几分喜颜色。

这集市上能与阿爹做布的手艺媲美的,可谓是凤毛麟角。那织锦的,提花的,各色纹样,被阳光一映照,简直熠熠生辉,精美绝伦。

阿爹看沐千然实在冻的受不住,便给了她几个铜板,让她去早市的羊肉汤喝一碗再回来。也好暖暖身子。

转眼间,夕阳西下,对于沐千然来说,漫长而又有趣的集市一天总算是结束了。

回程的背篓轻了不少,今日也接到了两个预定单,合计三十来匹布,各支付了定钱,下月阿爹做好布匹,可能需要租个马车运来交付。

边贸集市一般是每月初一至初三,主要是方便承天和乾安两国商人百姓互市互利。

因为布庄是小家庭作坊,仅靠阿爹一人,订单接多了怕赶不上交货。所以一般都是当天往返,接上个两到三个订单即可。

有些米面粮油的大商户,从承天内陆城市赶过来的,几乎都要待满三日,将能收拢的订单全部谈好,再行返程备货的。

回程的货物清减了不少,二人的心情也因为营收而愉悦欢快,不多时,已行至沫城北边的朔庆关。

远远的就看见入关口闹闹哄哄的。待二人走拢。只听得有百姓慌张声辩,“我不是奸细啊,我是承天商人。”还没说完,就被边军抓入内门送大狱了。

年幼的沐千然哪里见过这番阵仗,待轮到盘查时候,递包袱的手抖的跟个筛子一样。

她突然想到去喝羊肉汤时,与那老板的女儿投机,那飒爽女儿用一柄精美小刀换了沐千然的一个绣花香囊。而那小刀上好似有独特的部落纹样,该不会有问题吧!

果然,包袱一抖,那小刀就这么水灵灵的掉落了出来。

“这是什么?”盘查的守兵眉毛一立,厉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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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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