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为什么她能和那么多人做朋友。
为什么她和那个医生,能聊得那样开心。
明明在我面前,她总是沉默寡言,缩着肩膀,连话都说不利索。可此刻。隔着一道门,她竟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笑得那样欢。
怒火像火焰一样,几乎要把我吞没。
我想推门进去,把那个低贱的人类从她房里拖出来,捏碎他的头盖骨,再一把火烧成灰烬。
可一想到那天,曼迪眼里泫然欲泣的神情,那满腔的怒火,竟一点一点地小了下去,直至熄灭。
我没法在她面前发火。
她的身体是那样脆弱,脆弱得一场高烧就能将她烧得不省人事。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几乎要失去她的滋味。
想罢,我狠狠一拳,砸在了墙上。
屋里那两人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我倒像是,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于是接下来,每当他们聊到兴头上,我便一拳砸在墙上,生生打断他们的对话。
屡试不爽。
曼迪到底还是起了疑心。所幸简是个机灵的,随口编了个由头,搪塞了过去。
那个医生,暂且还能多活几日。
二
曼迪今天问我,歌者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个词。
可看着她那双无辜的眼睛,我立刻就明白,她理解错了。
不知为何,我还是竟极轻微地慌了一下。
果然,她以为歌者是会唱歌的人。
真是啼笑皆非。
可她偏偏当了真,清了清嗓子,认认真真地唱给我听。
她唱得极其认真。微微仰着头,眉头轻蹙,那双紫色的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只可惜,那调子跑得没了边。
我活了上千年,听过这世上最顶尖的乐者,听过那些被后世奉为不朽的名曲。
可这样五音不全,却又这样一本正经的歌声我还是头一回听见。
竟莫名地,觉得她有几分可爱。
唱罢,她红着脸看我,眼里还带着点献宝似的期待。
我无奈地看着她。她知不知道,自己跑调跑得有多厉害。
她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那点自信泄了气,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她唱得太难听了。
我的耳朵不想骗她。
可我又不愿打击她。
斟酌再三,我只是缓缓告诉她,她理解错了"歌者"的含义。
至于那真正的含义是什么,让她自己去悟吧。
接下来的几天,曼迪都对我避而不见。连吃饭都匆匆扒上几口,便推说要回房。
我不明白她怎么了。看着她那张又红起来的脸,我忍不住,再一次用了我的能力。
这一次,我读到了她在弄懂“歌者”真意之后的懊悔、羞涩,还有几分后怕。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这几天躲着我,是为了这个。
我的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三
我需要和曼迪,进行一次约会。
“约会”这个词,是我从阿罗那儿听来的。
阿罗这家伙,对人类有种近乎痴迷的兴趣。他收藏人类的画作和人类的乐谱,人类的情诗,甚至会饶有兴致地研究人类那些婆婆妈妈的悲欢离合。在他眼里,这些短命的造物比我们这些不朽者要鲜活有趣得多。
他说,想和一位女士有进一步的发展,就必须去约会。
约会。
真是个陌生的词。
我翻阅了大量的资料,弄明白了人类世界里,所谓约会是怎样一回事。当天下午,便寻了个机会,同曼迪说了我的打算。
准确地说,我不是在邀请她。
我是在命令。
她却欣然应了下来。那双紫罗兰一样的眼睛里,闪起细碎的光。
我知道,她很喜欢这个提议。
四
她在问我,这首曲子是写给谁的。
其实,这不过是我从前无聊时,随手谱下的一曲。我本想如实相告。
可对上她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话到嘴边,我终究变了个说法。
我看得出来,她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首曲子。
她想问的是,在我漫长的生命里有没有喜欢过谁。
没有。
谁都没有。
上千年了,我从未对任何一个生灵,动过半分心思。无论人类还是同类,在我眼里,都不过是些过眼的,无足轻重的存在。
曼迪是唯一一个。
她得到了我的回答,脸颊又一次地通红起来。
她真的很爱脸红。
最开始,我以为是她身体不适。如今我才明白,脸红,是她表达羞涩的方式。每当她心动、慌乱、不知所措的时候,那点红晕,便会不受控制地,爬上她的脸。
她缓缓地,朝我靠了过来,把头轻轻搁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浑身一僵。
她的呼吸,温热地,撒在我的脖颈处。
温软的,可口的她。
喉咙深处,那股蛰伏的、嗜血的渴望,又开始叫嚣起来。她近在咫尺的血,香得几乎要将我的理智焚尽。
我闭了闭眼,拼命将那股渴望摁了回去。
然后,极轻、极慢地,半环住了她,仿佛怀里揽着的,是这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那一夜,我带着她,爬过沃尔泰拉古老的屋顶,去看那一轮圆润的,亘古不变的月亮。
我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次月圆。
可怀里揣着她的这一次,是头一回,我觉得这月色,值得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