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闷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古堡里太久,人也蔫蔫的,提不起精神。这点变化,大概没能逃过凯厄斯那双眼睛。
这天午后,他照例来寻我,却没像往常一样领我去大殿。
他在门口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跟我出去。”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出……出去?”
“嗯。”他言简意赅,“沃尔泰拉。”
我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出去?去城里?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踏出过这座城堡了。日日对着冰冷的石墙和华丽的穹顶,我几乎要忘了外头还有活人来往,有市井烟火。
可下一秒,我那点雀跃就凉了半截。
我畏光。我这双紫眼睛见不得太阳,沃尔泰拉日照很足,白天出门,我的眼睛会刺痛流泪。
“白天我没办法……”我小声解释,“我的眼睛见不得光。”
“我知道。”凯厄斯打断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是晚上。”
我怔住了。
他记得,他记得我畏光这件小事,记得我见不得太阳。所以他要带我出去的时辰,从一开始,就定在了夜里。
说来也巧。
我畏光,见不得太阳;而他是吸血鬼,一身皮肤在日光下会泄露秘密,同样不能见光。
我们两个,竟是这世上少有的,只能在没有太阳的时候,才能并肩走出去的人。
想到这里,我莫名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好。”我点了点头,声音很轻,“那我晚上跟你出去。”
凯厄斯看着我,没有说话,表情也是一成不变的冰块脸。
可我分明看到,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极淡极淡地,松快了几分。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凯厄斯来接我了。
他没穿那身惯常的,繁复厚重的贵族长袍,而是换了一身利落些的深色衣裳,银白的头发松松地束着。这样一打扮,他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竟淡了几分,瞧着不那么像高高在上的沃尔图里的领袖,倒有了点……寻常人的样子。
当然,只是有那么一点。那双血红的眼睛,还是会叫人想起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走吧。”他朝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冰凉的掌心里。
下一刻,熟悉的腾空感袭来。可这一次他放得很慢,几乎称得上温柔,我没有像从前那样晕得七荤八素,只觉得夜风从耳边掠过,凉丝丝的。
等我站稳,眼前的景象,让我屏住了呼吸。
沃尔泰拉的夜,美得不像话。
这是一座古老的意大利小城,深褐色的石板路被路灯映得发亮,两旁是斑驳的,有着几百年历史的老建筑。夜色温柔,没有刺眼的阳光,我的眼睛第一次,可以毫无负担痛痛快快地睁开,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远处广场上有喷泉,水声潺潺;街角的咖啡馆还亮着暖黄的灯,三三两两的人坐在外头,说说笑笑。空气里飘着咖啡、烘焙和某种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烟火气。
久违的,活生生的人间烟火气。
我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只觉得在城堡里憋了那么久的那口浊气,总算吐了出来。
“喜欢?”凯厄斯站在我身侧,低声问。
我用力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任由我牵着他,在街巷里慢慢地走。
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这儿瞧瞧,那儿看看。看见街边卖冰淇淋的小摊,我挪不动脚了。凯厄斯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二话不说,递了钱给我买了一支。
我捧着那支冰淇淋,有点受宠若惊。
吸血鬼是不吃东西的。他陪我站在小摊前,看着我一口一口地舔,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看什么稀奇的物件。
“好吃吗?”他问。
“好吃。”我含混地应着,忽然心血来潮,把冰淇淋往他面前递了递,“你要不要尝一口?”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居然让一个吸血鬼舔我吃剩的冰淇淋?
可凯厄斯没有恼。他低头看了看那支冰淇淋,又看了看我,出乎意料地,竟真的微微俯身,就着我的手,极轻地碰了一下。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皱起了眉。
“难吃。”他言简意赅地评价。
我“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吸血鬼的味觉,大概和人类是不一样的。这世上最甜的东西,落到他嘴里,也是索然无味。可他还是尝了。
就因为我让他尝。
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张俊美得过分,却难得露出几分嫌弃的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暖意,又涨了一涨。
我们就这样,在沃尔泰拉的夜色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广场一角时,我听见了琴声。
是个街头艺人,抱着一把旧提琴,在路灯下拉着曲子。调子很美,只是那艺人技法生涩,几处该婉转的地方,生生拉得磕磕绊绊。
我听不出门道,只觉得好听,正想驻足多听一会儿,身边的凯厄斯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拉错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一段,该是渐弱的。”
我惊讶地看他:“你听得出来?”
“这是巴赫。”他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挑剔的认真,“我听它的时候,这个拉琴的人,还要再过两百年,才会出生。”
我怔住了。
我总是会忘记,身边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的男人,实际已经活了很久了。那些被我们供在博物馆,写进音乐史课本里的伟大作曲家,于他而言,或许只是他漫长岁月里,某个亲耳听过的寻常的午后。
“那……”我有些好奇地追问,“在你听过的所有曲子里,你最喜欢哪一首?”
凯厄斯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回答,而是牵着我,转身走进了广场旁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座废弃的老教堂,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头积着薄灰,月光从彩绘玻璃窗斜斜地淌进来,落在一架蒙尘的,古老的钢琴上。
他在琴前坐下,掀开琴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上了琴键。
下一刻,琴声响起。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曲子。我只知道,从我活了两辈子的耳朵里,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低沉,深远,像是从几个世纪以前,一直流淌到现在。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得无可挑剔,又饱含着一种我形容不出的苍凉的美。
那座空旷的老教堂,成了他一个人的舞台。
我屏住呼吸,呆呆地看着月光里的他。
银白的头发,专注的侧脸,落在琴键上翻飞的手指。那一刻,他不像什么嗜血的吸血鬼,倒像一个……被时光遗忘在这里的,孤独的乐者。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荡的教堂里久久回响。
我半天没回过神,直到他转过头来看我。
“这首,”他说,“无名。是我自己写的。”
我的心,猛地一颤。
“写给谁的?”我脱口而出,问完才觉得唐突。
凯厄斯定定地看着我,那双血红的眼睛在月色里,深得望不到底。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专注地凝着我。
我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那双眼睛,可以分明的看清我心中的想法。
我没问出口的话,我心底那点慌乱的期待,他大概早就读到了。
他笑了。
那是我认识他以来,头一回见他这样笑。没有肃杀,也没有惯常的冷峭,只是极淡极轻的一抹,落在那张脸上,晃得我移不开眼。
“从前,没有写给谁。”他顿了顿,然后极轻地说,"现在,有了。"
我的脸,毫无预兆地烧了起来。
幸好教堂里光线昏暗,那一片朦胧的夜色,恰好替我掩去了脸上的烫。
可他是吸血鬼,在黑暗里看得比白昼还清楚。
“凯厄斯。”我轻声开口。
“嗯。”
“谢谢你带我出来。”
他偏过头,看着我。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以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你想来,随时都可以。”
我愣住了。
我知道,以凯厄斯的性子,这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最温柔的话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把头靠在了他冰凉的肩膀上。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远处花香。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并肩坐着,看月光一点一点,爬过沃尔泰拉古老的屋顶。
那一夜,是我穿越以来,过得最像一场梦的一夜。
也是我第一次,在没有太阳的地方,觉得这样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