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第三日申时,结界门扉重新开启。
十五名弟子依次走出。一大半带着伤,面色疲惫。秦衍走在最前面,月白长衫沾了些灰,面上依旧温和从容,目光扫过评委台时精准地找到了千倾,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千倾冲他弯了弯嘴角,眼睛亮了一瞬。然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人群后面飘。
离绯走在最后面,步子依旧散漫。
执事弟子开始核算灵核。各家弟子依次上前将灵核倒入灵盘,灵光一闪便计数一枚。评委台上各派长老盯着灵盘上的数字,场边弟子们伸长了脖子看。
“天衡宗,许昭,十二枚。”
“苍梧派,程天华,七枚。”
数字报了大半,秦衍的二十枚报出来时场边一片赞叹。千倾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抿平了。
执事弟子喊出最后一个名字:“青崖门,离绯——”
离绯把灵核袋随手往灵盘上一倒,叮叮当当滚了满盘,执事弟子数得瞠目结舌,声音都变调了:
“二……二十五枚。”
全场安静了一瞬,继而炸开。
二十五枚!要知道,结界内的灵兽拢共不过百来头,这般收获,足以称得上仙门大比开比以来最骇人的成绩。
可紧接着,质疑声就起来了。最先开口的是苍梧派潭明涉,此次大比苍梧派掌门赵越闭关无法参加,便交代他带弟子前来参赛。听说赵崇就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他缓缓站起身,面色凝重,语气却是不急不缓的:“二十五枚,确实令人叹服。但各位是否注意到。”
他伸手一指灵盘里那堆灵核,声音拔高了些许:
“离绯猎杀的二十五枚灵核里,高阶灵兽占了十八枚。诸位,高阶灵兽在结界内总共不过二十头左右,他一个人猎了大半。”
“青崖门是什么家底?门中弟子日常连像样的功法都未必齐全,如何教得出这样碾压六派翘楚的弟子?”
潭明涉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更何况方才查验灵核之时,其他人收取的灵核之上皆留有自身灵力印记,唯独离绯的这批灵核干干净净,半点灵力波动都无,未免太过蹊跷,难免让人揣测是不是有人暗中帮忙作弊。”
全场又安静了。
这一番说辞滴水不漏。众人方才也早已察觉,离绯这两场比试下来自始至终未曾动用半分灵力,战力却碾压各派弟子,青崖门早已衰败百年,底蕴微薄,离绯的实力从哪来的?总得有个解释。
离绯站在灵盘旁边,表情淡漠。他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偏头看了潭明涉一眼,像看一只聒噪的蝉。
千倾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时动作不大,椅子轻轻响了一声。他往前走了两步,从末席的位置走到评委台前段,那双琉璃瞳清亮亮的。
“我全程看着离绯。”
千倾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从第一日到第三日,他在结界内的每一场猎杀,我都看了。”
他转向潭明涉,平平静静地道:
“高阶灵兽大多盘踞在山脊与深谷地带,而这正是离绯全程选择的行进路线。他不刻意追逐逃窜的猎物,只迎战主动袭来、性情凶戾的高阶妖兽。低阶灵兽感知到他的气息便四散奔逃,他根本懒得追赶。”
“之所以他猎到的全是高阶灵兽,是因为低阶的根本不敢靠近他。”
千倾说完这句话,场边静了一息。然后有人“噗”地笑出声,紧跟着更多的人憋不住了。
这话说得太不顾苍梧派脸面了,低阶灵兽见了他就跑,他追都懒得追。这是实力碾压到什么程度才会出现的局面?
潭明涉脸色铁青。离绯站在灵盘旁边,一动不动。
千倾说“全程”的时候,他的手指就攥紧了剑鞘边缘。
那两个字砸在他耳朵里,他嘴角压了又压,还是往上翘了起来。他偏过头去看远处的山,用后脑勺对着所有人。
秦衍往前走了一步。他一直没出声,此刻才将青雨伞收拢,平静开口:“潭长老,离绯猎杀双头血狼那日,我在场。”
千倾偏头看了秦衍一眼。秦衍的侧脸依旧温和,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疾不徐:“那头血狼本来在追你们苍梧派的弟子程天华,可不知为何却突然暴怒冲向离绯。”
“离绯回身格挡时不慎被划伤左臂,但双头血狼的一颗头颅确实是他斩落的。另一颗头颅,”
秦衍顿了顿,“是我补的。但是纵观那场猎杀,离绯剑法高超,用灵力实在是多此一举。”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双头血狼的灵核,摊在掌心。
“作弊的人,会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灵核让给别人吗?”
“程天华,你说是不是?”
全场静默。这话比千倾那句“全程看着”还要份量重,把到手的高阶灵核分出去,只因为“最后一剑是你斩落的”,这不是作弊者会做的事。
程天华嘴唇翕动,终是不好意思张嘴,向潭明涉投去求助的目光。
离绯终于转回头来。他的目光越过潭明涉、越过满场看客,落在千倾身上。
千倾正看着秦衍的方向,离绯顺着他的视线扫了秦衍一眼,然后又落在千倾身上。千倾还是没看他,正专注地听秦衍说话。离绯嘴角那点弧度微微平了一下。
评委台正中,千渡之搁下了茶盏。他一直在听,从质疑到辩解到双方对峙,老人家始终垂着眼喝茶,不偏不倚。
此刻他放下了茶盏,声音不大,却带着云与山掌门的威压,轻轻一落,满场议论声便消了:
“灵盘不会作假,灵核不会骗人。离绯是本届大比当之无愧的第一名。此事到此为止。”
潭明涉张了张嘴,终是没敢再说什么。千渡之扫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可潭明涉的脊背却悄悄弯下去了一寸。
千倾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掌心全是汗。他低头看见自己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用力按了按才压住。
当晚,千渡之在云与山主峰设宴,款待各派长老和前五弟子。菜色丰盛,灵酒醇厚,长明灯高悬,整座大殿灯火通明。
离绯换了身衣裳。一件墨色锦袍,领口和袖缘以暗金线绣了极细的缠枝纹,走动时流光暗现。
他仍旧是随意扎了个高马尾,可换了这身衣裳后整个人气质截然不同。那散漫慵懒的劲儿还在,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
他懒然落座,待人斟上清茶,浅抿一口便淡淡搁回盏中。眉眼未动,却自带一派挑剔矜贵。
满桌人不由自主多看他几眼,连几位长老都忍不住侧目,这副做派,青崖门这么深藏不露的吗。
离绯没注意到别人的眼神,他的目光从入席起就有意无意地往角落里飘,千倾坐在千渡之旁边的一张小桌上,面前摆了几碟清淡小菜,正安安静静地吃饭。周围的热闹好像与他无关,他低头夹菜的时候侧脸被灵灯映着,颊边那道浅弧安安静静地卧着。
离绯想过去。但他忍住了。他又端起那盏凑合的茶喝了一口。
散席后宾客陆续起身。千倾放下筷子正要走,面前忽然落下一道影子。他抬头,离绯站在桌旁。
“今日的事,谢了。”他的嗓音带着磁性,不似白日在台上那般漫不经心。
千倾仰头看着他,笑了,颊边梨涡浅浅地显出来:“应该的。”
离绯垂眼看着他。看见那双浅淡的琉璃瞳里映着光,碎碎的,揉成一片暖色。
千倾被离绯的眼神看的发毛,正准备问他想干什么的时候,离绯忽然开口:
“千倾,跟我走吧。”
千倾望着离绯,满是不解,今夜之前他分明一直在刻意收敛伪装,此刻却隐隐泄出几分深藏不露的锋芒。
一道传音忽然从脑海里传来。
“千倾,捏诀符咒之类的学习,不过是以咒术借天地气泽,以此修行,难登仙途,而你与他们不同,你跟我走,我助你踏上神路。”
这句话敲在千倾心里,千倾看着离绯,离绯目光真挚,甚至带了一丝隐隐的期盼。
“踏上神路?”
没等离绯回答,千渡之忽然出现在两人身侧,老人家端着一盏茶。
“离绯小友。”
离绯微微欠身,姿态礼貌。“千掌门。”
千渡之看着他,没有绕圈子:“本届大比魁首可携一人入秘境,老夫想请你……带千倾同行。”
离绯在千渡之话音未落时便点了头。千渡之本以为他会问为什么,或是讨价还价,不料离绯答得干脆利落:
“好。”
他答得太干脆了。
干脆到千渡之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嗓子眼。老人家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周身那股矜贵气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答应带千倾入秘境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千渡之来不及辨清。
一旁的千倾彻底懵住了,整个人怔怔立在原地。
先是离绯突兀要带他走、许诺神路,转瞬祖父又向离绯托付,让他跟着共入秘境。两件事接踵而至,冲击得他脑子发空。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祖父,又迟疑地扫了眼身侧的离绯,语气满是茫然无措:
“祖父,您在说什么?”
千渡之看着他慌乱懵懂的模样,眼底温软,并未即刻解释。
离绯看了一眼千倾,神色好整以暇。
微微欠身算是告辞,转身没入了夜色中,锦袍融在夜色里看不见,只有暗金缠枝纹偶尔在月色里折一折光。
待到离绯身影彻底消失,晚风掠过回廊,周遭彻底清静下来,千倾才回神,他攥了攥袖口,再次追问:
“祖父,为什么要让离绯带我入秘境?”
千渡之望着他惶然不解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道出真相:
“你命里仙途坎坷,修行无路。”
“唯有秘境,是你此生唯一的破局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