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光标飞速闪烁，一行行黑色的文字在白色的背景上迅速生成，伴随着一种毫无感情的、理性的排版。
李明把脸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显示器上，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这篇《关于相亲对象发送发呆猫咪表情包的动机分析及应对指南》。他继续往下滚动鼠标滚轮。重点是给出的应对策略。
> “**建议回复策略：镜像模糊法（安全系数最高）**
> 既然对方的意图具有多重模糊性，您最安全的做法是同样提供一个具有模糊性的回复。
“镜像模糊法。”李明小声地把这五个字念了出来。他不得不承认，机器有时候比人懂人情世故。如果陈雅是手滑，他发个表情包过去，两个人就可以心照不宣地把这事翻篇；如果陈雅是想聊天，这个表情包也算是把球又踢回给了对方。
进可攻，退可守。简直是无懈可击的完美战术。
李明拿起倒扣在桌子上的手机，重新解锁，点开，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表情面板。
他平时很少和人聊天，表情包少得可怜。排在最前面的是公司群里最常用的“收到”、“好的老板”和一个敬礼的柴犬。敬礼的柴犬肯定不行，显得太像在汇报工作。
他往下滑动。有一个戴着墨镜抽烟的青蛙——太社会了，不行；有一个疯狂敲键盘的打工人——太焦虑了，不行；有一个流着鼻血的熊猫头——太猥琐了，绝对不行。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上下滑动着，眉头紧锁，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挑选工作。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脑里那个关于宇宙黑洞的纪录片已经讲到了事件视界，男解说员的声音低沉而催眠。
终于，在滑到列表最底部的时候，李明发现了一个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藏的表情包。
那是一只胖乎乎的海豹。海豹整个身体平摊在冰面上，两只小短手放在肚皮上，眼睛闭着，鼻涕泡随着呼吸变大又缩小。图片的旁边没有任何配字，只有一种扑面而来的、与世无争的颓废感。
李明盯着这只海豹看了足足一分钟。
“猫对应海豹，发呆对应睡觉。”李明在心里做着最后的逻辑推演，“没有攻击性，中性，模糊。完美符合。”
他不再犹豫，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那只海豹上。
“嗖”的一声，绿色的气泡飞了出去。一只平躺睡觉的海豹，出现在了那只头顶问号的发呆猫咪的正下方。
发送完毕后，李明感觉自己像是刚完成了一场马拉松。他长舒了一口气，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扔，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他觉得自己今天晚上的社交额度已经彻底用光了。不管陈雅接下来回什么，他都不打算再看了，他决定去洗个澡，然后直接睡觉。
与此同时。七公里外。
陈雅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个坐在地上的姿势。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已经播完了，现在开始放极其冗长的广告。一个女明星正在屏幕上展示一款号称能洗掉所有污渍的洗衣液，声音大得有些刺耳。
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雅本来已经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了。她看着手机屏幕，心脏不争气地多跳了两下。她用那只刚吃完面、还没有洗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显示李明回复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微信。
没有文字。没有解释。甚至连一句最敷衍的“怎么了”都没有。
屏幕上，只有一只胖得像个球一样的海豹，闭着眼睛，吹着鼻涕泡，安详地躺在那里。
陈雅愣住了。她把手机拿近了一点，想要看清楚那个海豹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文字，或者是某种特殊的动图。但是没有，那只是一张静态的、画质甚至还有点模糊的破图。
这是什么意思？
陈雅的大脑也开始飞速运转。自己发了一个问号猫，他回了一个睡觉的海豹。
“他是想告诉我，他困了，要睡觉了，让我不要打扰他吗？”陈雅咬了咬下嘴唇，在心里分析着，“可是现在才晚上七点半，谁会在晚上七点半睡觉？这也太敷衍了吧。”
“或者是，他在用这种方式嘲笑我？”陈雅的脑海里又冒出了另一个念头。“觉得我发猫的举动很幼稚，所以发个海豹来阴阳怪气？”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这只海豹那副安详、无所谓的样子，在陈雅看来，简直是对她刚才那长达十几分钟内心煎熬的巨大讽刺。
她突然觉得，这场相亲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错误。两个连话都说不明白的人，靠着毫无营养的表情包在这里打什么哑谜呢？
陈雅冷笑了一声，大拇指放在了屏幕的返回键上。她决定了，既然对方用一只海豹来终结话题，那她也绝对不会再主动发任何一句话。这段因为相亲而建立起来的脆弱联系，最好就到此为止。
她站起身，端起茶几上那个还剩着一点面汤的碗，走向了厨房。水槽里，自来水哗啦啦地冲刷着碗壁。陈雅看着面汤在水流的冲击下打着旋流进下水道，心里暗暗发誓，如果明天，不，如果这辈子李明再不主动跟她说话，她就立刻把这个人的微信删掉。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刚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的李明，正舒服地躺在床上。他完全不知道。
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心想：“周末终于要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