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堵住的可能性

一、二、三、四、五、六、七。

陈雅在心里默默地数完了。那个剥落的墙皮是一个不规则的七边形。由于边缘有些参差不齐,如果算上那些微小的凸起,可能远不止七个角。但她决定就把它当成一个七边形。

得出这个毫无意义的结论后,陈雅感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她保持着瘫靠在沙发上的姿势,又发了大约十分钟的呆。期间楼上传来了一阵拖动椅子的声音,“刺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突兀。陈雅皱了皱眉,但身体依然没有动。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出现李明发来的那个“嗯”字。

如果现在再拿起手机,回复一句“你在干嘛呢?”,会不会显得自己太主动了?而且,对方既然只回了一个字,很明显就是不想聊天的意思。如果自己再贴上去,多半只能换来另一个敷衍的回答,比如“没干嘛”、“在忙”。

“算了吧。”陈雅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气。

她觉得肚子有点饿了。中午的面包本来就不大,现在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她慢慢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穿上那双稍微有点磨损的粉色塑料拖鞋,“吧嗒吧嗒”地走向厨房。

厨房的面积很小,转个身都会碰到后面的橱柜。陈雅拉开冰箱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冰箱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冷藏室的最上层放着半颗用保鲜膜包起来的卷心菜,切口处已经有些发黑了;中间一层有一瓶吃了一半的拌饭酱,陈雅凑近看了看瓶身上的日期,发现上个月就已经过期了,但她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把它扔掉;最下面一层的水果盒里,孤零零地躺着两个鸡蛋。

除了这些,就只剩下冷冻室里的一包速冻水饺了。那是猪肉白菜馅的,陈雅其实更喜欢吃韭菜鸡蛋馅的,但那天去超市的时候,韭菜鸡蛋馅的刚好卖完了,她又不想去另一家超市看,就随便拿了这包。

她盯着那两个鸡蛋看了一会儿,决定煮碗面条,加个蛋。这也是她周末最常吃的食物,因为不用洗太多的碗。

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不锈钢的小锅,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啦啦”地流进锅里。陈雅看着水面不断上升,心里计算着大约到了两碗水的量,便关上了水龙头。她把锅端到燃气灶上,打火。“啪”的一声,蓝色的火焰窜了出来,舔舐着锅底。

等待水烧开的时间总是显得特别漫长。陈雅靠在厨房的门框上,视线盯着锅里渐渐冒出的小气泡,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李明的状态和陈雅惊人的相似,只不过他盯着的不是煮面的锅,而是电脑屏幕。

他正在试图做点技术,就几个简单的操作,他来来回回确认了三遍,生怕哪个拼写打错了。确认无误后,他移动鼠标,点击保存。

页面上方出现了一个绿色的提示条,显示“成功”。

李明看着这个提示条,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但这其实没什么用,只是个空壳,没人能往里面发消息。

现在看着眼前的成果,李明觉得有些好笑。他好像永远停留在“建个空壳”的阶段。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喝完了。他站起身,拿着空水杯走到饮水机前。饮水机上的红灯亮着,表示正在加热。他不想喝热水,就按下了蓝色的常温水开关。水流进杯子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回到座位上,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依然是黑的。陈雅没有回复那个“嗯”字。

这很正常。李明在心里对自己说。谁会回复一个“嗯”字呢?换作是他,他也不会回。

他把鼠标移到浏览器右上角的“X”上,关掉了技术网页。然后他打开了一个视频网站,在首页推荐里漫无目的地往下滑动着鼠标滚轮。第一个视频是教人怎么做红烧肉的,他不感兴趣;第二个视频是某个游戏的高光剪辑,他现在不想看这么激烈的画面;第三个视频是一个时长四个小时的白噪音,画面是下雨天的窗户。

他点开了这个白噪音视频,把声音调小,然后整个人往椅子上一靠。听着耳机里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他看了一眼窗外依然灰蒙蒙、一滴雨都没下的天空,觉得这个下午长得仿佛永远过不完。

面条煮好了。陈雅把它盛进了一个边缘有些掉漆的陶瓷大碗里。那个鸡蛋煮得有点过了,蛋黄完全凝固,呈现出一种干瘪的浅黄色。她端着碗,走到客厅,把碗放在了茶几上。

茶几的高度有些尴尬,如果坐在沙发上吃,就必须深深地弯下腰;如果坐在地上吃,茶几又显得稍微有点高。陈雅选择了后者,她扯过一个坐垫扔在地上,盘着腿坐了下来。她打开了电视,调到了一个正在重播的综艺节目。电视里的人笑得很夸张,罐头笑声一阵接着一阵,但陈雅完全没有在听他们在说什么。

她机械地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面条有点坨了,口感绵软,没有嚼劲。

吃完最后一口面,陈雅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她没有立刻去洗碗,而是习惯性地拿起了旁边的手机。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那个孤零零的“嗯”字依然停在那里,像是一个句号,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堵死了。

陈雅漫无目的地在微信的聊天列表里上下滑动。她点开了一个大学同学的群,里面有几十条未读消息,都在讨论周末去哪里露营。她对露营不感兴趣,于是迅速退了出来。接着,她点开了表情包的面板。她最近收藏了几个新的表情包,都是些画风很粗糙的小动物。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着。左滑,右滑。

突然,她的右手大拇指在屏幕上稍微多停留了零点几秒。就是这微不足道的零点几秒,让系统判定她进行了一次点击操作。

一个表情包被发送了出去。

陈雅愣住了。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绿色的气泡从屏幕右侧弹了出来,紧紧地贴在那个“嗯”字的下方。那是一个线条极其简单的白色小猫,小猫的眼睛是两个黑色的圆点,没有嘴巴,头顶上飘着三个灰色的问号。这是一个代表“无语”或者“发呆”的表情包。

陈雅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下。她的第一反应是赶紧撤回。她的大拇指已经按在了那个小猫的表情包上,屏幕上弹出了一个黑色的长条菜单,“撤回”两个字就在正中间。

但是,她犹豫了。

如果撤回了,聊天界面就会留下一条灰色的系统提示:“你撤回了一条消息”。这比发错表情包还要尴尬一百倍。李明如果看到了这条提示,一定会问她“你发了什么”。到时候她该怎么回答?说“我不小心发了个猫”?这听起来就像是劣质偶像剧里那种故意找话题的拙劣借口。

如果不撤回呢?李明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这个表情包是对他那个“嗯”字的抗议?或者觉得她是一个在周末晚上无所事事、只能发呆的无聊女人?

墙上的挂钟发出了滴答滴答的声音。撤回时限是两分钟。陈雅盯着屏幕上方的时间,现在是 19:14。如果是 19:15,那就还剩一分钟;如果是 19:14 的最后一秒,那可能只剩下几秒钟了。

她的手指还按在屏幕上,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最终,在时间跳到 19:16 的那一刻,她松开了手指。菜单消失了。那个头顶着三个问号的白猫,就这么不可挽回地留在了李明的对话框里。

陈雅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茶几旁边。她把手机远远地推开,闭上了眼睛,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同一时间的城市另一端,李明正坐在电脑前发呆。四个小时的下雨白噪音视频已经播放完毕,浏览器自动跳转到了一个科普宇宙黑洞的纪录片。男解说员低沉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

天已经完全黑了,李明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夹在显示器边缘的屏幕挂灯提供着有限的照明。

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突兀。

李明慢吞吞地拿起手机。他以为是推销电话或者是某个APP的推送,但锁屏界面上赫然写着:- 陈雅(相亲)。

他愣了一下,滑动屏幕解锁。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头顶着三个问号的呆滞白猫。

李明的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川”字。他看了看自己下午发的那个“嗯”,又看了看这只猫,大脑的 CPU 开始高速运转。

这是什么意思?是对自己冷淡态度的不满吗?还是说,她其实有话想说,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发个表情包来试探一下?又或者,最糟糕的一种可能——她只是在清理表情包的时候,手滑按错了?

如果是最后一种可能,那自己如果长篇大论地回复,岂不是会显得像个自作多情的跳梁小丑?

李明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把手机放在键盘前面。他觉得这种复杂的人类情感分析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浏览器,来做“相亲对象心理学分析”。

网页加载完毕,李明在输入框里极其认真地敲下了一段话:

“一个相亲认识的女生,在我回复了一个‘嗯’字四个小时之后,突然给我发了一个头顶三个问号的发呆猫咪表情包。请从女性心理学和社交语境的角度分析,这有几种可能的意思?我应该怎么回复最安全?”

打完字,他按下了回车键,然后盯着屏幕,像是一个等待医生宣布诊断结果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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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雅淡淡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