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石板旁的脚印很新。
泥边还湿着,鞋底纹路压得深浅不一,有人站过,有人来回踱过,还有一处脚印半截踩在草根上,脚尖朝着干沟这边。
顾昭没有立刻往前。
身后的喊声顺着风压过来,马蹄已经从土路方向绕近。那伙骑马的人被她一句“官军往那边跑了”引开了一小段,可骗不了太久。等他们发现追错了路,最先想起的,必然是刚才那个满脸泥、哭着说话的女人。
柳芽蹲在她旁边,脸色白得发青。
“姐姐……”她声音细得几乎被风吹散,“他们守在前头。”
顾昭看了她一眼:“几个?”
柳芽摇头,又怕她误会,急得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没见过,我爹见过。他说老驿道边有塌屋,常有人躲在那儿。带人走的,要钱。没钱的,就拿人抵。”
“拿什么人?”
柳芽没说话,只把头低了下去。
顾昭明白了。
年轻女人,孩子,壮劳力。
这个世道里,人和粮一样,都能被称斤论价。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喉咙干得像裂开。刚才那一点硬饼根本不顶事,胃里空得发疼,手掌被泥水泡过的血口一跳一跳地麻。她不怕疼,可这具身体太虚,虚到每一次用力都要提前算清楚。
不能硬冲。
也不能退。
顾昭伏低身子,顺着歪柳树的阴影往前挪了两步,从枯草缝里看向旧石板尽头。
塌屋在干沟另一侧。
半截土墙倒着,墙边支了一块破门板。门板后头有烟,烟很细,不像正经生火做饭,更像有人用湿草压着火,不想让远处看见。塌屋旁边插着一根竹竿,竿上挂着几条破布。
顾昭盯着那些破布看了片刻。
不是随手晾的。
破布颜色不一样,有灰、有蓝,还有一条沾着暗红。它们挂得高低错落,看似乱,其实能挡住从干沟方向看过去的视线。人藏在门板后,只要稍微侧身,就能看见沟里谁过来。
“过不去吗?”柳芽问。
顾昭没答。
她把手里的断木递到柳芽面前:“拿着。”
柳芽一愣:“我?”
“拿着,别挥。”顾昭说,“有人靠近,就把尖头对着他肚子,闭嘴,往后退。”
柳芽手抖着接过去,断木尖刺朝下,差点戳到自己脚面。
顾昭把她手腕按正:“不是让你打赢,是让他觉得你会扎人。”
柳芽眼眶红着点头。
顾昭又看了一眼她怀里剩下的那点硬饼:“收好。”
“你不吃了?”
“等会儿比现在更要命。”
柳芽听不懂,却把饼攥紧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远远的怒骂。
“人呢?”
胡茬男人的声音。
顾昭眼神一冷,立刻按着柳芽往沟底沉。两人趴进湿草里,泥水浸过衣袖,冷得柳芽打了个颤。
上方土路方向有人跑动,脚步杂乱。马蹄没有立刻下来,说明骑马的人还在问话,或者被那边人群绊住。追过来的,应该是胡茬男人和抢粮那伙里的一两个人。
顾昭飞快判断。
前有守路的人,后有追来的人。
如果直接过塌屋,会撞上守路者;如果藏在这里,后面的人很快翻下来。
她需要让两拨人先看见彼此。
顾昭伸手,从泥里捡起一块碎石。石头不大,边缘湿滑。她掂了掂重量,目光落在塌屋门板旁的一只破陶罐上。
距离不算远,但这具身体力气不够。
她吸了口气,手臂往后收,肩膀刚一发力,胸口便闷痛起来。她没管,等身后脚步声更近时,猛地把石头甩了出去。
石头擦过枯草,砸在陶罐边缘。
“咔”的一声脆响。
不大。
可在这片压低呼吸的干沟里,足够刺耳。
塌屋门板后立刻有人动了。
“谁?”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顾昭按住柳芽,一动不动。
后方胡茬男人也听见了,脚步猛地顿住。
“那边有人!”
他身边另一个人骂道:“你不是说小娘们儿钻沟里了?”
“就在这片!”
胡茬男人急了,声音越抬越高,“她刚才划了我手!肯定藏着东西!”
塌屋后的人冷笑了一声:“谁在老子地头上乱翻?”
门板被人踢开。
一个瘦高男人从塌屋后走出来,手里拎着把柴刀。柴刀不长,刃口缺了两块,但刀背厚,握在他手里很稳。他身后又探出两个人影,一个拿木棍,一个手里攥着麻绳。
顾昭看清人数,心往下沉了一点。
至少三人。
这还只是露出来的。
胡茬男人从沟坡上下来,见了柴刀男,气势立刻短了一截:“我们追个人,不碍你们事。”
“追人追到老驿道?”柴刀男抬了抬刀,“懂不懂规矩?”
“规矩?”胡茬男人捂着受伤的手,怒气又顶上来,“坡上闯王的人都来了,谁还管你的破规矩!”
柴刀男脸色变了变。
顾昭抓住这点变化。
这帮守路的人怕闯军探马,或者至少不想被看见。
她贴着沟壁,借枯草遮掩往侧面挪。柳芽跟着她,断木被抱在怀里,呼吸压得发颤。
塌屋和胡茬男人对上了。
这就是缝隙。
只要他们互相牵制,顾昭就能从旧石板侧面的水沟绕过去。那里有一段塌掉的土坎,窄,但能钻。
她刚挪出三步,脚下忽然踩到一截枯枝。
轻轻一响。
不算大。
但拿麻绳的男人耳朵很尖,猛地转头:“沟里!”
顾昭没有再装。
她一把推开柳芽:“跑向土坎!”
柳芽愣了半息,抱着断木往前冲。
顾昭却反向扑起,抓起一把湿泥和枯草,朝麻绳男人脸上甩去。那人下意识抬手挡眼,脚步停住。顾昭趁这个空隙从沟底窜起,肩膀撞进他腰侧。
若是她原来的身体,这一下足够把人撞翻。
可现在不行。
她撞得自己眼前一黑,麻绳男人只是退了半步,伸手就来抓她头发。
顾昭没有躲远,反而贴近一步。
近身时,个子和力气反而会被挤掉一部分优势。她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肘压住他肘窝,借着他往回拽的力往下一沉。
麻绳男人手臂一麻,骂声出口。
顾昭膝盖顶向他大腿内侧。
这一下很短,很低,旁边人看不清,只见麻绳男人腿一软,整个人往前跪了半截。顾昭趁机扯过他手里的麻绳,没抢完,只让绳子在他手腕上缠了一圈,再猛地往旁边塌木上一挂。
绳子被木刺卡住。
麻绳男人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把自己手腕勒得更紧。
“抓住她!”
柴刀男终于反应过来,提刀冲过来。
顾昭听见身后风声,立刻往旁边滚。柴刀砍在沟边泥土里,溅起一片泥点。刀拔出来时慢了一瞬。
一瞬就够。
顾昭抓起地上的破陶片,划向柴刀男握刀的手。
她没想废他的手,只划虎口。
柴刀男吃痛,手指一松,刀没脱手,却偏了方向。顾昭趁他缩手的空当,抓住刀背往外一带。
刀刃割过她掌心。
疼痛像火一样窜上来。
她没有松。
柴刀男力气比她大得多,只要往回一夺,她手指可能就保不住。顾昭借着他夺刀的力,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撞向他下巴。
“砰”的一声闷响。
柴刀男下颌一磕,牙关撞得发响,眼神短暂散了一下。
顾昭松手,转身就跑。
掌心血一下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她不敢握拳,疼得整条右臂都在发抖。
“姐姐!”
柳芽已经钻到土坎边,回头看见血,吓得声音变了。
顾昭咬牙:“钻!”
柳芽先钻过去,断木卡在土坎缝里。她急得要拽,顾昭冲上去,一脚踹在断木尾端,把木头连同泥块一起踹松。
土坎后是一条更窄的水沟,臭水没过脚踝。柳芽摔进去,爬起来时半张脸都是泥。
顾昭刚要跟着钻,背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摆。
胡茬男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了下来,满脸泥,一只眼肿着,另一只眼里全是怨毒。
“还跑?”
顾昭被他一拽,后背撞在土坎上,胸口闷痛炸开,差点吐出来。
胡茬男人抬手就扇。
顾昭没有挡脸。
她把受伤的右手往身后一藏,左手猛地抓住他衣襟,借他挥掌的力把自己往前一送,额角擦过他的手臂,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胡茬男人以为她是怕了,刚要伸手抱住,顾昭膝盖已经顶向他下腹。
他身子一弓。
顾昭左手从他腰间摸到半截粗麻绳,往下一拽,缠住他的脚踝。她没有力气把他摔倒,只能往侧面一扑。
胡茬男人被绳子绊住,重心歪向土坎。
顾昭用肩膀顶了最后一下。
他整个人摔进水沟里,脸先砸进臭水。水花溅起,柳芽吓得往后退。
“走!”
顾昭钻过土坎,右手疼得几乎抬不起来。掌心那道刀口不深,却长,泥水和血糊在一起,稍一用力就像被火烧。
身后塌屋那边已经乱了。
柴刀男在骂,麻绳男人还被卡着手腕,胡茬男人从水沟里爬起来,呛得直咳。更远处传来马上的喝问声。
“那边怎么回事?”
披棉甲的人听见动静了。
顾昭拉起柳芽,沿着窄水沟往前跑。
不,是走。
这具身体跑不起来了。脚下的水沟又滑,枯草遮住了泥坑,稍不留神就会摔倒。她强迫自己不回头,只看前面三步。三步之内有什么,决定下一口气能不能续上。
柳芽比她矮,却比她熟这边地形,忽然指着前方:“那儿!石洞!”
水沟尽头有一处塌下的桥洞,半边被泥堵住,只剩狗洞大小的口。成年人钻过去费劲,孩子能过,瘦弱女人也勉强能过。
顾昭看了一眼洞口边的痕迹。
有擦痕。
有人钻过。
但旧,不新。
可以赌。
她把柳芽往前推:“先过。”
柳芽钻进去,断木拖在身后,卡了两次才过去。顾昭回头看了一眼,塌屋那边有人追下沟,柴刀男捂着下巴,眼神阴得像要吃人。
顾昭伏低身子钻进洞口。
泥墙刮过肩背,粗布衣彻底裂开,右手掌心蹭到石头,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她几乎是用左肘把自己拖过去的。
钻出桥洞时,冷风一吹,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柳芽赶紧扶她。
这一次,顾昭没有甩开。
桥洞外不是大路,而是一片荒草坡。坡下隐约能看见一座破庙,庙门塌了一半,门前有一口枯井。再远处,灰蒙蒙的天边压着一线城墙似的黑影,分不清是城还是山。
柳芽看着她的手,眼泪一下涌出来:“血……”
“别看血。”顾昭把手按在衣摆上,草草勒住,“看路。”
柳芽拼命点头。
她们刚下荒草坡,破庙方向忽然有人影一闪。
顾昭立刻停住,把柳芽压到身后。
庙门后走出一个老卒。
他穿着破旧鸳鸯战袄,胸口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棉絮被血粘住。手里没有刀,只攥着半截木牌。木牌一端烧黑,一端还系着断绳。
老卒看见她们,也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先落在顾昭流血的手上,又落在柳芽怀里的断木上,最后看向她们身后的桥洞。
“从老驿道那边钻来的?”他声音哑得厉害。
顾昭没答。
老卒咳了两声,嘴角渗出一点血沫。他把那半截木牌往怀里按了按,像怕被人抢。
柳芽小声说:“姐姐,他是官军吗?”
顾昭看着那身鸳鸯战袄,没有放松。
这个时候,官军未必比匪安全。
老卒听见“官军”两个字,脸上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官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开的战袄,声音轻得像在问别人,“昌平都散了,哪还有官军。”
顾昭心口一沉。
她往前半步,声音压低:“现在是什么日子?”
老卒抬眼看她。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已经几夜没睡。他似乎觉得一个逃难女人问这个很奇怪,可也许是伤得太重,也许是已经没有力气多想,只哑声道: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六。”
风从荒草坡上刮过来。
顾昭的指尖慢慢收紧,掌心伤口被牵动,血又从布条下渗出来。
三月十六。
北京城破,是三月十九。
只剩三天。
破庙后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撞倒了木架。老卒脸色一变,猛地回头。
庙门阴影里,又传出一个极低的声音。
“老孙,外头是谁?”
顾昭看见老卒怀里的半截木牌露出一角,上面焦黑的边缘下,隐约刻着两个字。
急递。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