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从坡后压下来,一下比一下近。
沟里的女孩猛地缩成一团,破布包被她抱在胸前,指节白得像要裂开。顾昭没有看她第二眼,目光先扫坡线。
声音不止一匹。
至少三匹,后面还有杂乱脚步。马蹄落地的节奏不齐,说明不是整队骑兵列阵,像是几个人骑马在前,步行的人拖在后面。
坡下抢粮的那伙人也听见了。
刚才被顾昭抹了满眼泥的男人还在骂,声音忽然卡住。他用袖子胡乱擦脸,眯着眼往坡上看。另一个拿长枪的男人把抢来的布包往怀里一塞,低声道:“真是闯贼探马?”
没人答。
逃难的人群先乱了。
有人往土路尽头跑,有人往破车后挤,还有个老人跪在泥里,嘴里念着“老天爷”。孩子哭声被风撕开,听着像小兽在叫。
顾昭伏在沟里没动。
乱跑最容易死。
坡上来的如果真是闯军探马,路上这一群人跑不过马。若不是闯军,是溃兵或打着旗号抢人的匪,那更不能往开阔土路上跑。
她抬手按住女孩的肩膀。
女孩一抖,几乎要叫出声。顾昭手指收紧,压低声音:“别出声。”
女孩嘴唇哆嗦,眼泪挂在睫毛上,硬是没哭出来。
顾昭沿着浅沟往前看。
这道沟不深,沟底积着脏水,草根被踩断不少。再往前十几步,有一截倒下的车辕横在沟沿,车辕后面连着一片枯芦苇。芦苇不高,但够遮住伏低的人。
右侧是破车和死人堆,味道重,苍蝇被冷风吹得乱撞。左侧坡面开阔,一旦爬上去,就会暴露在马背上的视线里。
顾昭做出判断。
不能往路上跑,不能上坡,只能顺沟往前,借破车和芦苇挡视线。
她松开女孩肩膀,指了指前面。
女孩愣住。
顾昭已经开始爬。
这具身体太弱,刚才那一下近身动作几乎掏空了她的力气。手掌木刺扎出的血口一碰泥水,疼得发麻。她没有停,肘部压进冷泥里,一寸一寸往前挪。
身后传来马的嘶鸣。
坡上有人喊:“都站住!”
不是官话里那种整齐号令,也不像训练过的军中口令。声音粗,带着北地口音,后半句被风卷散。
土路上的人没有站住。
一个背包袱的男人冲到路中央,被马上的人一鞭抽翻。包袱滚开,里面散出几块干饼和半把豆子。旁边几个人扑过去抢,马上的人弯腰一刀背砸下去,抢饼的人当场趴进泥里。
顾昭从车辕下钻过去,肩背被木刺挂住,粗布衣撕开一道口子。她咬住牙,把身体往下一沉,硬从缝隙里挤出来。
女孩跟在后面,动作慢了半拍。
她的破布包卡在车辕边。
女孩急得去拽。
顾昭回头,眼神一冷。
那一眼没有声音,女孩却像被烫了一下,立刻松手,只把布包里最里面一小块东西抓出来,跟着滚进沟底。
破布包留在车辕旁。
下一刻,有脚步踩到沟沿上。
“这儿有东西!”
顾昭趴在芦苇下,屏住呼吸。
那人没有立刻看沟里,只弯腰捡起破布包,抖了抖。里面掉出两把糠皮、一件烂小袄,还有半截木梳。
“晦气。”
他骂了一句,把木梳踢到泥里。
女孩在顾昭旁边发抖,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很轻。
可在这种距离里,轻得也像敲铁。
沟沿上的人停住。
顾昭的右手在泥里摸到一根断木。木头不长,前端劈裂,带着尖刺。她把它握住,没有立刻动。
那人的影子压下来。
一只草鞋踩进沟边,泥水顺着沟壁往下淌。
顾昭看见他的腿。
瘦,裤脚扎得乱,左脚落地时重心略偏。他不是骑马的人,也不是正规兵,是跟在马后捡漏的流民壮汉。
若他俯身看见她们,顾昭只有一次机会。
但这一击之后,马上的人就会知道沟里藏了人。
她还没动,土路上传来一声更高的喊叫。
“旗!旗来了!”
沟沿上的人猛地转头。
顾昭跟着从芦苇缝里看出去。
坡顶露出一截红色破旗,旗边被火燎过,雨水和泥灰黏在上面,看不清字。旗下有三匹马,马上的人衣甲杂乱,最前面那人披着半件棉甲,腰间挂刀,肩上系着红布。
红布。
顾昭眼底一沉。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真正看到这个时代的军旗。它不像影视里整齐,也不像史书里一个名字就能概括。它脏、破、混杂,跟后面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人挤在一起,却足够让坡下所有人失声。
“闯王的人……”
有人哆嗦着说。
“不是说还在昌平外头么?”
“官军呢?官军不是守着么?”
一个披破袄的老人被人推倒在泥里,爬起来时满脸都是灰,嘴里含糊不清:“守不住了……三月里就乱了……前日还有人说居庸关也不稳……”
三月。
顾昭听见这个词,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她需要更多信息。
明末,京城,闯军,昌平,三月。
如果她记忆没错,李自成兵临北京,是崇祯十七年三月。北京城破,就在三月十九前后。
最后一个月。
不,可能已经不到一个月。
女孩忽然用极低的声音道:“姐姐……”
顾昭没应。
女孩把刚才从包里抓出来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小块硬饼,只有两指宽,边缘沾着糠皮。女孩手抖得厉害,却没有收回去。
顾昭看了她一眼。
女孩小声说:“你方才……救我了。”
顾昭没有说自己不是救她。
她只是顺路少一个会尖叫的麻烦。
但饼递到眼前,胃里的绞痛立刻翻上来,空得像被刀刮。她接过硬饼,没有全吃,只掰下一点放进嘴里。
饼硬得几乎咬不动,带着霉味。她慢慢嚼,喉咙干得发疼。
“你叫什么?”顾昭低声问。
女孩缩了缩脖子:“柳……柳芽。”
“认识这附近的路?”
柳芽摇头,又赶紧点头:“我爹说,前头有条干沟,通老驿道。可,可老驿道也有人守。”
顾昭盯着她:“什么人?”
柳芽眼神发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收人头钱的。说带人进京,其实把年轻的卖了,老的赶走。”
顾昭把剩下半块饼塞回她手里。
这句话比饼值钱。
坡上的马已经下来了。
披棉甲的男人没有立刻杀人。他勒住马,看着土路上乱成一团的逃难百姓,像在看一群会自己散开的牲口。
他旁边的骑手扯着嗓子喊:“不抢穷鬼!问话!谁从昌平那边来的?谁见过官军往哪儿退?”
没人答。
不是没人知道,是没人敢知道。
刚才抢粮那伙人里,拿长枪的男人忽然换了脸色,陪着笑往前两步:“军爷,我们也是逃难的,没见官军,就这帮流民……”
他话没说完,马上的人一鞭抽在他脸上。
“问你了?”
长枪男人摔进泥里,半张脸立刻肿起来。
顾昭看着这一幕,心里迅速改判。
这伙骑马的现在不是来搜女粮的,至少第一目标不是。他们在找官军动向,或者找从昌平方向逃下来的人。
这给她们留下了一点空隙。
但空隙很短。
一旦问不出话,他们就会开始翻人,翻包,抓青壮,抓女人,抓能带路的人。
顾昭贴近柳芽耳边:“前面干沟在哪?”
柳芽抬起发抖的手,指向芦苇后方:“那边,过破柳树。”
顾昭看过去。
芦苇尽头有一棵歪倒的柳树,树干半截泡在泥里。再往后,地面颜色发暗,像有低洼水线。
能走。
但必须趁所有人看着土路时走。
顾昭刚要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刚才被她划伤虎口的胡茬男人站在破车旁,一只眼还糊着泥,另一只眼正往芦苇这边扫。
“那小娘们儿在沟里!”
顾昭心口一沉。
胡茬男人捂着手,声音又尖又狠:“她手里有东西!刚才伤了我!”
几道目光瞬间转过来。
柳芽吓得整个人僵住。
顾昭没有骂,也没有急着逃。她抓起一把湿泥,往自己脸上一抹,又把头发扯乱,转身压住柳芽的后颈,低声道:“哭。”
柳芽愣住。
顾昭手指一紧:“哭!”
柳芽终于哭出来,声音又细又哑。
顾昭拖着她从芦苇里爬出半截,故意让自己摔在泥里,肩膀发抖,像是被吓坏了的逃难女人。
胡茬男人一瘸一拐冲过来,指着她:“就是她!”
披棉甲的骑手看了顾昭一眼。
年轻,瘦弱,满脸泥,衣服撕开,旁边还拖着个哭得发抖的小丫头。
他皱了下眉:“她伤你?”
胡茬男人脸色一僵。
周围有人低笑了一声。
顾昭伏在泥里,没有抬头,只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他抢我包……我怕……”
她没有解释太多。
解释越多越假。
胡茬男人急了:“她装的!她方才拿瓦片划我!”
顾昭把握着断木的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慢慢摊开,掌心全是泥和血,看不出藏过什么。
披棉甲的男人不耐烦地看向胡茬男人:“一个饿得站不稳的女人,你也拿不住?”
胡茬男人脸涨得发紫。
他想争,却不敢冲马上的人吼。
就是现在。
顾昭忽然抬头,看向坡那边,眼里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军爷,方才……方才有官军从那边跑了。”
披棉甲的男人眼神一变。
“哪边?”
顾昭抬手指向土路另一头,指的不是干沟,而是刚才人群最乱、脚印最多的方向。
她声音发抖:“穿红黄衣裳,有刀,有人喊昌平败了……我不敢看……”
这话半真半假。
顾昭不知道那是不是官军,但刚才确实有穿鸳鸯战袄的人混在抢粮者里,也确实有人喊昌平败了。
披棉甲的男人勒了勒缰绳,目光扫向那边。另一名骑手已经催马过去,几名步行的人也跟着追去。
胡茬男人还想抓她:“军爷,她——”
马鞭又抽下来。
这一次抽在他肩上。
“滚开。”
顾昭没有等第二声。
她抓住柳芽的手腕,顺着摔倒的姿势往沟里一滚。泥水灌进衣领,冷得她后颈一麻。她没有起身,拖着柳芽贴着沟底往歪柳树方向爬。
身后胡茬男人终于反应过来,骂了一声。
但土路那边已经乱成一片,骑马的人在追问“官军”,抢粮的、逃难的、装死的都被卷进去,没人立刻顾得上两个泥里的女人。
顾昭爬到歪柳树下时,手臂已经开始发抖。
不是怕。
是饿,是冷,是这具身体撑不住。
柳芽扶了她一把,声音还带着哭腔:“姐姐,前头就是干沟。”
顾昭抬眼。
歪柳树后,地面果然塌下去一条更深的沟,沟底杂草枯黄,水迹断断续续。往远处看,沟尽头隐约有一截旧石板,被泥埋了半边。
老驿道。
能离开这条土路,但未必安全。
顾昭刚要下沟,忽然停住。
旧石板旁边,有新踩出来的脚印。
不止一个人。
脚印边缘很清,泥还没被风吹干。有人刚从那里走过,或者正在那里守着。
柳芽也看见了,脸色一下白了:“他们……他们在那儿。”
身后马蹄和喊声仍在逼近,前方老驿道又有人守。
顾昭蹲在歪柳树的阴影里,慢慢把那根劈裂的断木握紧。
她没有枪。
但她还有眼睛,还有手,还有一次让别人看错她的机会。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