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入常山城

翌日天刚蒙蒙亮,颜怀川一行八人赶着两辆马车入了常山城。城门处不见守卫,城内不闻鸡鸣狗吠,马车跌跌撞撞前行,伏在阿娘怀里睡觉颜晏被跌醒了。

颜晏揉了揉睡眼朦胧的眼睛,含糊不清地说道:“阿娘,爹爹呢?”

“在赶马车。”颜夫人说着,撩开了车帘。颜晏扒着车窗朝外望去。初升朝阳的苍白光芒有气无地照耀着空旷的街道,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但房门紧闭。

“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哦!那是什么?”颜晏倏然睁大了眼睛,伸出胳膊竭力指着前方一间商铺门前地上的一团几乎和墙面地面融为一体的黑影。

他的声音似乎从马车里传到了那团瘫倒在地的黑影耳中,那黑影动了动,微微抬起脑袋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许是看到他们乘着马车,料想他们不是灾民,那黑影摸索着爬了起来,像乌龟一样朝他们缓慢靠近。

待到近处,颜晏看清了那“乌龟”的模样—他身子弯得很低,几乎和腰齐平,干枯的身体上挂着一片破布烂衫,左手撑着一根树干,右手端着一个粗瓷碗,口中有气无力地念叨着:“大人,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他晃着手中的碗,驮着身子,低着头站在路边,像个幽灵一般,似乎对得到施舍并不抱有希望,只是被本能驱使着走了过来,习惯性地念出那句不知说了多少遍的乞讨词。

马车却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颜晏歪着脑袋看到爹爹从马车上下来,摸出几个铜板放到乞丐的粗瓷碗中,轻而脆的声音似是招魂铃一般,唤醒了幽灵。他缓缓抬起头,满头污垢下藏着一张干瘪的皱巴巴的老脸,空洞的双眼无神地望着面前站着的人。

“老人家,”颜怀川说道,“赈灾粮难道没下来吗?”

那乞丐转动眼珠的动作迟钝的像是个木偶,望着颜怀川看了好一会儿才答话:“发了。”

这声音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的,像是老木腐朽的声音,令颜晏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为何还要乞讨?”颜怀川又问道。

那乞丐又垂下身子,腐朽的声音低声说道,“一天一晚稀粥,三岁小孩都撑不过半个月。”说完,那幽灵转动身体,像来时一样回到了来时的地方,像死掉的蛇一样顺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

颜晏听到从他爹爹的方向传来一声叹息。随后,马车又跌跌撞撞起来。颜晏打了个哈欠,离开车窗,又钻进颜夫人的怀里。

颜晏一脸困倦,迟钝地眨了眨眼睛,打着哈欠道:“阿娘,那个老爷爷是不是要死了?”

颜晏没听到回答,困意很快将他淹没了。再醒来时是在床上,明亮的日光穿透纸糊的窗户,照亮了这间不大的房间。

睡饱了的颜瑞活力满满,一蹦跳下了床,双手一推,推开了关着的房门。

盛夏的阳光明耀晃眼,但颜晏丝毫不惧,陌生的环境激起了他的探索欲,他兴奋地探索起了新天地。这是一间很小的院子,是县衙安置携带妻儿仆从的官员的地方,就在太守府衙内,因颜怀川代理常山太守,因而有单独一间小院子。

院子呈回字形,一览无余,院中一棵杨树,一口井。

“爹~娘~”颜晏没看到一个人,便喊了起来。喊声刚落,左侧一间房的房门被从内打开了,颜夫人的婢女长生急匆匆走了出来,对颜晏低声喊道:“嘘,大公子,小声点。二公子还在睡呢。”

“二公子?”颜晏困惑地重复了句,才恍然想起来他昨晚捡的那只丑丑的大老鼠,随后迈着小短腿兴冲冲跑了过去,同时欢快道:“颜瑞呢,快让我看看变漂亮没?”

“啊,怎么还是这么丑。”颜晏趴在小床边,望着床上干瘪的小脸,露出一脸的失望和嫌弃,“阿娘不是说养养就会漂亮吗?”

长生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道:“这才一晚上呢,又不是话本,哪里有一夜变漂亮的?大公子再等等。”

“好吧。”颜晏伸手戳了戳睡得沉沉的老鼠的脸,嘟囔道,“太阳都晒屁股了,他怎么还在睡?”

长生含笑道:“大公子睡觉时二公子已经醒过一个时辰了,刚刚喝了点粥又睡着了。”

“好吧,长生姑姑,阿爹阿娘呢?”

“老爷在前堂议事,夫人在府外的粥棚施粥。大公子饿了吧?来,奴婢带您去吃饭。”

颜晏第一次吃这么糙的饭,米汤稀疏,馍馍噎人,即使是在来的路上,他们吃的干饼也比这里的黄馍馍好吃。颜晏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只把粥喝光了。

“大公子再忍几天,”长生宽慰道,“朝廷的赈灾粮就快到了,很快就能让公子吃上好饭。”

颜晏乖乖点了点头,又咬了口馍馍。

长生叹道:“此次灾情严重,常山周围几个郡县也好几月没有下雨,朝廷虽下旨让他们接济常山,但各地都唯恐大旱持续下去自己没粮吃,不愿开仓救急常山,或只送来一点粮食应付朝廷。老爷一到就召集府内官员开会,商议解决办法。”

颜晏似懂非懂,又咬了两口馍馍,实在吃不下去,便道:“长生姑姑,六六呢?我想和六六玩。”

“赵六一早跟老爷走了,一直没看见他。”

“那我去找六六。”颜晏一把放下半个馍馍,跳下板凳,蹬蹬蹬跑了。长生在后面追着喊道:“公子,等等,奴婢带你去找。”

“不用,我自己去找。长生姑姑快去看颜瑞弟弟吧。”

“那奴婢看眼二公子就去找公子,公子别去危险的地儿。”

“知道啦知道啦,晏儿会听话的。”

太守府很大,颜晏摸不清路,在府里七拐八拐,跑了好半天都没找到赵六。太阳渐至头顶,颜晏被炙热的阳光晒得脸色通红,跑得满头大汗,累得气喘吁吁的他垂着头,甩着腿,走到了最近的一个屋檐下坐下来休息。

“六六躲哪去了?”颜晏坐在台阶上,左手托腮,无精打采像被晒蔫了草一样,“真无聊,一个人玩也没有。”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他爹的声音,声音在他背后的房子里,声音不大,模模糊糊听不清楚。颜晏立时又来了精神,三两步爬上台阶,循着声音来到了门口。

两扇木门开着,从门口可看见屋内坐着爹爹和几个不认识的男子,他们都皱着眉头,神情严肃。颜晏想起母亲叮嘱过他不能打扰爹爹工作,遂就蹲坐在门口地上,背靠在墙上,等着爹爹出来问他太子星。他听见屋内时而有叹气声,时而有低沉的说话声。

“做多能撑三天,”有个声音说道,“三天后,朝廷的赈灾粮再不到,就等着全都饿死吧。”

“别说三天,就是十天也到了不!我昨日收到来自京中的消息,赈灾的粮还没筹呢!户部说没钱,让我们先从各郡掉粮。”

“圣上下旨命临近各郡开仓救济常山,呵,半个月过去了,一共就收到了荥阳郡的两百旦粮食。常山是有四万户人口的上郡,这两百旦粮食还不够吃三天!”

“哪还有四万户?走的走,死的死,现在常山郡内能有两万活人都是苍天怜悯。去年就闹了蝗灾,整秋百姓颗粒无收,前太守为政绩好看,不仅没上报朝廷减免赋税,反而加收赋税,百姓家中仅存的粮食都交了。偏偏蝗灾之后又遇旱灾,农田裂缝数尺,种下的种子一棵也没发出来!我几次上疏朝廷言明此事,可那奏疏不知怎么回事,次次都石沉大海!”

“前太守是赵阁老的学生,你那奏折能递上去才有鬼。”

“去年是太后五十大诞,圣上重孝,居全国之力为太后大肆庆祝寿诞。各地呈贡祥瑞尚且不及,谁敢报灾触霉头?”

“那就眼睁睁看着灾民流离失所,尸骸遍地?!为一人办寿诞耗资百万,救万人却抠抠索索。”

“赵知县,慎言。”

“哼,怕啥?!灾民一旦暴动,你我都活不了。为何继任太守一直没来?这烫手山芋谁都不想接!”

屋内一群人忽然吵了起来,颜晏听不太懂,趴着门槛朝里面忘了一眼,只见他们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唯有堂前的爹爹脸色凝重,沉默不语。颜晏又转过身靠回门墙上,听到他们吵了一会儿后,爹爹说话了:“好了,当务之急是先渡过眼前的难关。义仓没粮,那就开正仓。”

“擅开正仓是要担责的!”

“我担。”这一声平静而有力,是他爹爹的声音。颜晏又扭头朝堂内看去,他看到爹爹对身旁站着的一个身着长衫蓄髯的中年男子,问道:“李司马,正仓有多少粮食?”

那男子走到颜怀川前方,低头拱手,说道:“回大人,官禄、兵饷、公廨本钱都要从正仓供应,剩下部分则要上贡国库。去岁征收租税已转运国库,今年又因灾荒,几乎无收。如今正仓内粮食不足千旦。”

“不足千旦?!怎么可能不足千旦?!”

被叫做李司马的男子回道:“义仓存粮早在三月前已经用完,前太守想掩盖去年蝗灾,怕灾民把事闹大,已经私自挪用正仓粮食赈灾,若非如此,常山郡早就成了空城。颜大人,这千旦粮食若拿出来救济灾民,正仓就成了空仓。不仅没发和上面交代,常山郡各县的大人、衙役公差们怕也要闹了。”

这句话说完,堂内又陷入了沉默。颜晏再次回到墙边。良久后,堂内依旧没有声音,也没有人出来。

院子的树上蝉鸣声不停,颜晏打起了哈欠,想着去找阿娘,他刚走了两步,忽然听到了爹爹的声音:“人命关天,先拿出来救济灾民。我会上报朝廷,言明此情况。”

颜晏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怕是也坚持不太久。”

“派人催促邻近各郡尽快送粮过来。”

“早催过了,没用。都是官场的老狐狸,火不烧到自己家门,谁会出手相救?”

堂内又沉默了一会后,颜晏听到爹爹的声音:“我来之前安大人曾送信说若需帮助可找他。我这就写信请他帮忙。”

“安大人是一方节度使,他的面子各地多少会给点。”

“朝廷那边……”

“朝廷未必是真没钱,就是户部那帮人看人下菜。”

“我有一好友在长安,我这就写信让他帮忙走动下关系……”

后面声音逐渐嘈杂了起来,但听语气比先前轻松了许多。

“晏儿。”颜晏正想靠近点听,忽然听到背后响起阿娘的声音。他闻声扭头望去,见大太阳下,阿娘正抱着捡来的弟弟快步走来,长生、长念姑姑跟在两侧。

“阿娘。”颜晏喜笑颜开,迈着短腿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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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不饥寒为上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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