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鼠崽子

天宝四年五月,河北一带先闹蝗灾,又遇大旱,蝗虫过境,赤地千里,草木皆尽,以至饥荒遍野,人竟易子而食,而朝廷救济粮迟迟不到,多地百姓走投无路,落草为寇。各地时有暴乱发生,尤以常山为重。

天宝四年七月,河北常山太守因瞒报灾情、治理无方被贬,常山长史被罢职,不知为何,朝中迟迟没定接任太守人选,范阳节度使安明夷上表举荐临近郡县范阳郡户曹琅琊颜氏颜怀川出任常山长史,暂代常山太守主持灾情。

天宝四年七月底,年三十岁的颜怀川携妻儿及几位仆从前往常山赴任。一路上不见人烟,草木无存,荒凉至极。日头偏西,而距常山城仍有二三十里地,颜怀川便吩咐随从找地方过夜。

“大人,”颜怀川的家仆赵六爬上一颗没有树皮树叶粗柳树,他站在树杈上,一手扶住树干,一只手指向前方,脖子极力向前伸着,道,“两公里外有一庙宇。”

马车里钻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可爱小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树上伸出两个短胳膊,奶声奶气道:“六六,我也要上树。”

“晏儿,莫要淘气。”颜怀川的夫人王氏也钻出马车,一手将四岁独子颜晏牵在手中,一手扶着马车站在车轼前举目四望。河北多月不曾下雨,一览无遗的龟裂的田野上偶有几颗孤零零的裸露着白色树干的柳树、榆树伫立。夕阳西沉,天上出现大片大片的火烧云。

红似火,艳如霞,铺天盖地仿佛要将天空燃烧殆尽,壮美至际。

但无人顾及欣赏这美景,红霞照得人眼睛发红,颜夫人遥望天边,眸中燃着浓烈的红霞,她姣好的面容上升起悲悯忧虑之色,喃喃自语:“八月初一火烧天,八八无水过田间。常山已有半年滴水未下,再过月余就该播种小麦,若再旱下去……”

颜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颜晏仰起脑袋,粉嫩可爱的脸上被红霞染上了一层红晕,他轻轻晃了晃被母亲牵着的手,童声问道:“阿娘,怎么了?”

颜夫人收回目光,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弯身抱起儿子下了马车,柔声道:“晏晏,爹爹此次赴任身兼重任,切不可胡闹任性,知道吗?”

“晏儿知道了。”大概是受母亲情绪的影响,颜晏安静下来,脸上带着懵懂的表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一路辛苦夫人了。”颜怀川来到马车旁,从颜夫人怀中接过颜晏,并立在颜夫人身边,望着愈烧愈烈的火烧云,目光深沉:“常山郡灾情最为严重,朝廷恐百姓叛乱,命我尽快赶往常山赴任处理灾情、安抚灾民,这一路舟车劳顿,紧赶慢赶,总算要到了。”

颜夫人忧心忡忡,道:“来之前虽听闻常山受灾严重,却没想到严重至此,这一路不闻鸟声,不见人烟,尸骨遍地……常山城内不知情况如何了。”

颜怀川默然半晌,后道:“咱们出发前,圣旨已八百里加急送至常山临近州县,要求各县开仓接济常山……但愿送到了常山……时候不早了,咱们在前面庙宇稍微休整一下,明早早些出发,赶在城门开时入城。”

红烧云在浓烈的燃烧后迅速暗淡失色,天光很快暗了下去,马车前挂起两盏红灯笼,一行人在寂静无声中朝寺庙前行。

点点星光在深蓝色的夜空中亮起,红灯笼摇摇晃晃,最终停在庙宇前。这是一座破旧简陋的庙宇,门窗坏了多处,惨白的月光泻进庙宇,神像上断断续续的银色蜘蛛网被众人推门时带来的轻风而吹得微微摇晃。怒骂圆睁的关公像上落了厚厚的灰尘,在月光照耀下仿佛披着一身虚无的银装。

万籁俱寂,众人不自觉放轻了脚步。灯笼的红光摇摇晃晃,红色的光影在关公像上忽隐忽现,好似关公像在动一般,颜晏仰头望向怒目圆睁的高大的关公像,怯怯道:“阿娘,我怕。”

“不怕,关公是保护神,是佑护天下黎明百姓的好神。”颜夫人低头揉了揉颜晏的脑袋,柔声说道,又转头对婢女长念道:“我记得车中还有几个梨,去取来。”

经过数十天的奔波,仅剩的三个梨相貌实在算不上好看。但饶是这样,也是他们仅剩的水果,颜夫人亲自将梨供奉在香案上,在破烂不堪的蒲团上跪下,仆从们紧跟着在其身后跪下。

颜晏带着懵懵懂懂的表情看着颜夫人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他若有所感,紧挨着母亲跪下,目光直直地望着关公像。

周围极静,唯有颜夫人低声呢喃的声音,从颜夫人偶然外泄的声音中,颜晏捕捉到几个似是“佑护”、“天灾”、“风调雨顺”的模糊不清的词语。

他今年已请先生启蒙,懂得了一些道理。他明白母亲是在为常山的百姓祈福。他仰望在月光中俯视着他们的巨大的关公像,忽然想起先生曾教给他的一句苏学士的诗:“‘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痏。’”。

他在心中默念这句诗,突然,他耳朵一动,听见仿佛从关公像后传来一声突兀的杂音。那声音窸窸窣窣,声音不高,好似老鼠爬行的动静。他被勾起了好奇心,扭头去看身边的娘亲和身后的下人。阿娘和娘亲的两个婢女仍在闭目祈福,而爹爹、管家钱伯伯和家仆赵六哥哥正在庙外生火煮饭。

关公像后那好似老鼠爬行的声音又响了,他禁不住好奇,双手撑地,慢慢爬了起来,悄悄挪步去了关公像后。月光透不过高大的佛像,关公像后一片漆黑,他摸着关公像的底座慢慢行走,极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周围。

“呜—”忽然间,他感觉到脚下一软,似是踩到了什么软物。于此同时,他听到一声不大的呜呜声。

“晏儿?”刚刚的呜声引起了佛像前颜夫人的注意,颜夫人叫了颜晏一声。颜晏脚下踩着那软物不敢动,扶着佛像底座怯生应道:“阿娘,我在这里,我好像踩到了老鼠。”

“老鼠?”颜夫人说着,从佛前绕了过来,她先牵起颜晏的手,又蹲下身来,定睛朝颜晏脚下看去,待看清脚下之物时,她惊呼一声,喊道:“长念长生,快来,这有个婴孩。”

这一路上他们见到过一些被饿死在路边的尸体,但这么小的孩子却是少见。瘦弱的身体蜷缩起来不比猫大多少,身上只有一块破衫蔽体,破衫之下的小小的身体之上肋骨格外明显,胸口起伏极轻极缓,好似随时都会停止一般。

但身体仍是温热的。

“还活着,快,取水来。”颜夫人立即命令下人去取水。长念取水送来,颜夫人一手抱着婴孩,一手拿着水壶,谨慎地为婴孩喂水。

颜晏借着火光打量着娘亲怀中的小小婴孩,婴孩衣服头发脏兮兮的,闭着眼睛,气若游丝,嘴巴一动一动,做着吮吸的动作。

又黑又瘦,像只丑丑的大老鼠,颜晏想道。“阿娘,他怎么不醒?”

“饿太久了,”颜夫人神色凝重,“粥熬好了吗?”

“来了来了。”话音刚落,赵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汤小跑而来,双手递至颜夫人面前。

颜夫人用勺子盛了一勺米汤,轻轻吹了几口,用唇珠试过温度后,一点点将米汤送入婴孩口中。一碗米汤喂完后,婴孩虽然没醒,但双颊稍稍红润了些,呼吸也重了许多。

颜夫人松了口气,将婴孩递给婢女长生,轻声道:“把他抱去马车上睡吧。用热水给他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服。”

“夫人,如何了?”在婢女将婴孩抱走时,颜怀川走了过来,问道。

“饿昏迷了,幸而晏儿发现了他,刚刚喂了些米汤,应当会无碍。唉—”说到这,颜夫人轻叹了口气,抬头朝颜怀川走来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一个小坟旁管家钱载正拿着铁锹在那里封土。

“安葬好了?”颜夫人轻声问了句。

颜怀川点点头,道:“女子尸体还没腐坏,看样子是刚饿死的,不超过半天。唉—这已是这一路埋的第九具尸体了。若是我们能早些赶到,或许能救下她。”

“幸而小的还活着,看样子应才一岁。”沉默良久后,颜夫人轻声宽慰道。

“阿娘,”颜晏扯了扯颜夫人的袖角,指着马车道:“我们要把大……弟弟带走吗?”

颜夫人点点头,将颜晏抱在腿上,温声道:“弟弟太小,没人照料很难活下去。爹爹是父母官,我们理应救他。”

颜晏眨着眼睛望着颜夫人,瘪瘪嘴不情愿道:“可他瘦瘦小小的,像个老鼠。晏儿不喜欢老鼠。”

“瞎说。”颜夫人轻敲了下颜晏的脑门,含笑道:“弟弟是饿太久了,养一养就漂亮了。”

“哦。”颜晏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声,过了少顷,又问道:“那弟弟叫什么名字?”

颜夫人略一沉吟,微微一笑道:“既是晏儿救的,就由晏儿来为弟弟取名吧。”

“唔,晏儿起?”颜晏皱起小眉毛,抓着脑袋认真想了好半晌,倏然眼睛一亮,道:“瑞。’民不饥寒为上瑞’的瑞!阿娘,弟弟就叫颜瑞,怎么样?”

“‘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痏。雨顺风调百谷登,民不饥寒为上瑞’。苏学士的诗,晏儿刚启蒙便会背苏学士的诗啦,不愧是我的儿子,果真聪慧过人,晏儿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颜怀川摸着黑胡子,眼中露出骄傲之色,夸赞完又点头赞道,“颜瑞,是个好名字,晏儿起得不错。”

被爹爹夸奖的颜晏弯起亮晶晶的眼睛,傻嘿嘿一笑。颜夫人嘴角也升起一抹笑容,揉着颜晏的脑袋,柔声道:“晏儿自己救的人,要负责到底,知道吗?”

“负责?”颜晏不懂。

颜夫人莞尔一笑:“入城之后,晏儿要照顾好颜瑞弟弟。”

颜晏鼓起腮帮子。

“好丑。”他心道,“我才不要丑弟弟。”

但他仰头冲娘亲甜甜一笑:“晏儿知道啦,阿娘,晏儿困了。”说着,颜晏仰头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哈欠刚落,忽然间他眼中划过一道亮光,颜晏瞪大眼睛惊喊道:“星星掉了,爹爹!”

颜晏手指天空,众人闻声望去,一道拖着长尾的火流星正划过苍穹,过了许久才消失。

“爹爹,那是什么?”颜晏对一切事物都有着天生的好奇心,他迅速看向爹爹询问答案,却见他爹好似没有听到一般,依旧仰头盯着星星划过的那片天空,眉头紧锁。

颜晏循着爹爹的目光再次望去,惊讶地发现那片天空有颗星星特别亮。他们的管家钱伯伯时常给他讲天上的星星的故事,他记得钱伯伯曾告诉他,天空中最亮的星星是帝星,代表天子。

颜晏记性很好,他分明记得帝星是今夜这颗特别亮星星的旁边的那颗被云彩环绕的星星。

“钱伯伯,”见爹爹不理他,颜晏又向钱伯伯问道,“这颗星星不是帝星,怎么比帝星还亮?”

管家钱载也仰头望着那颗异常星星,神色凝重,道:“此为太子星。帝星周围有阴云掩映,而太子星亮过帝星。加之刚刚彗星扫过帝星。老爷,此兆为太子夺位之兆,朝中恐要有大事发生。”

“但太子不过九岁。”颜怀川说完,沉默了少卿,又接着道:“天象之说不可尽信。”

“可圣上未必会这般想,”钱管家说道,“此兆于帝星不利,司天监不会秘而不报。三年前皇后病逝后,皇后娘家一脉因各种缘由被调出京城,而丽妃去岁因又诞下一皇子而册封丽贵妃,掌后宫凤印。朝堂格局瞬转,太子身为嫡长子,虽是名正言顺的大统继位之人,但未来谁能登上皇位尚不敢定论。如今又现此不详之兆,太子境地只会更加危急。老爷,”钱管家转向颜怀川,凝重说道,“这段时间务必多关注朝堂风向……”

颜晏听不懂这番话,但却记住这颗异常的星星。他还想再问,但爹爹和钱伯伯两人突然离开了,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颜晏想跟过去,颜夫人拦住了他,柔声道:“晏儿,爹爹和钱伯伯有事要商议,晏儿睡觉吧。”

颜晏眨了眨眼,听从母亲的话,想着那颗太子星,闭上眼睡觉。

“一定要找爹爹问清楚。”沉入睡梦前,他叮嘱自己。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民不饥寒为上瑞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