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挨到晚上七点，火速洗漱完，把那只茶褐色的五星盏从绒布里取出来，端端正正摆在枕边。
六年来，她第一次这么珍重地对待这只盏。从今天起，它不能只是外婆的遗物了。
“我想知道他是谁。”她对着盏说。
盏底的九粒金沙一动不动。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今晚的青光，比平时亮了一点点，像有人隔着很深的水，应了她一声。
她关灯躺下，背对着盏，强迫自己闭眼。
睡意来得比预想快。像她在湖水中，有人从最深处伸出一双手，把她整个人往下按。身体一点点变沉，又变轻，最后像一滴水落进另一片湖水深处——
塔吊的嘶磨声、窗外的车流声、冰箱的嗡鸣，一层一层退远。
另一种声音涌了上来：车轮碾过石子的辘辘声，皮革和铁锈的气味，草垫下有节奏的颠簸。
一种后脑闷闷的疼，再加上手腕上被什么东西攥过的余痛。
齐虽云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粗糙的车篷，车帘在风中摆动，外面还有白天，她躺在一辆铺着草垫的马车中，然后她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丫头你醒了？别乱动，药还没上匀呢。”
一张满脸风霜的老脸凑近，药粉往她手腕上一撒，疼得她倒抽冷气。
“啧啧啧，五根指头，掐得可真瓷实。”老军医摇头，“乱军中你运气好，没受伤。倒是少将军火急火燎去救你，反而把你抓伤了，嘿。”
少将军是谁？她要先弄清年代，才能判断这个少将军是谁。可她张不了口——万一得到的答案不是三朝九域呢？万一这只是个梦呢？
她只能垂下眼，道了声谢。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
马车的粗布帘子被微微卷起，探进了一张脸。
那个在火光里朝她策马而来的少年，此刻眉眼低俯，眼底满是关切地望着她，
“云云，好些了吗？”
云云，外婆去世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她这个普普通通又朗朗上口的小名了。
她心口猛地一缩，目不转睛地回望他，少年不过十八岁，既有无邪的少年气，亦有将军的英气果敢，似乎比她之前梦里的样子还要好看，生动得紧。
“云云？”少年有些惊讶道。
她刷地一下脸就红了，失态了，她二十四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对一个异性注视这么久。
“……好多了。”她听见自己艰难开口，声音哑然干涩。
少说，多听。她在心里告诫自己。梦里的这个齐虽云显然和他熟稔至极，而她对他们一无所知，言多必失。
少年明显松了一口气，退出了马车，齐虽云也松了一口气，她现在的确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少将军，还是要先多收集一些情报。
随后马车外一阵窸窸窣窣，片刻后，那个少将军竟然翻身进了马车，齐虽云上下起伏的心再次忐忑起来，老军医见少将军坐下，了然地说：“少将军，这个丫头没啥事了，就是一些皮外伤，已经上了药，你不用担心，我再去看看其他伤病的将士。”
少将军对他一抱拳道：“有劳，老钱。”
老军医以与其年龄十分不相配的速度，麻溜地下了车。
车上只剩齐虽云和这个少将军。
齐虽云心里羞赧，她感觉都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少将军突然伸手拉过她的右手腕，低头看那圈指痕，齐虽云万万没想到，他竟会有如此举动，下意识就想抽手，他那力道太大了，根本没办法挣脱。
少将军并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尴尬之色，反而眉头越拧越紧：“还疼不疼？都怪我……”
“不疼了……”
“不是和你说好了，在后方营帐等我，怎么自己跑到阵中？多危险，我晚来一步，你的小命就呜呼了。”话里听不出责怪，只有庆幸。
“谢谢。”她说。想加个“将军”，又觉得以他们的关系，不会这么见外。
少将军沉默了，眉头又拧了起来：“云云，你今天怎么了？”
齐虽云不语，心想：“我都这么少话了，还表现得这么异常？”
额头不自觉地起了一层薄汗，她只道：“没，头还是有点昏。”
“昏就对了。”他抬眼瞪她，刚刚那一战在他看来，亦是惊险万分，被吓着也是自然。
他在她身边坐下，靠着她并没有一点拘谨，仿佛他们天生就应该这样。
齐虽云感觉到了他身侧轻轻又紧挨着的力量，十分奇特，齐虽云实在想问“你到底是谁”之类的话，但事实不允许。
“累不？”齐虽云莫名地冒出这句话。
“不累，你让我靠一下。”少将军的语气比适才温柔，齐虽云只觉自己的耳根可能有些发红。
“我们现在去哪儿？”她问。
“许阳城。这片的防御点已经被我们拔除了。”
许阳城，天威镇西南要冲。她大脑飞快运转：“那我们现在就去围许阳城？”
“嗯，父亲让大哥去了流夏。”
快了。她决定赌一把：“柴……柴将军自己呢？”
“他悄悄率兵绕到许阳东面的莱泽……”他说着说着，竟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齐虽云的心要跳出来。
《舟书世宗纪》载：“天颜十九年十月，天威镇反，令宗命武宗西征天威，首战许阳，武宗以三路进军，武宗自率五千兵取许阳东莱泽，令长子霖率三千兵佯攻西南流夏，令世宗率五千兵直取许阳……”
天颜十九年，九域中的天威镇反叛，宁令宗林岐命令当时还是宁朝神策军左中卫领前将军的柴旭前往镇压，第一战就是拿下天威镇的要冲许阳城。
全对上了。
少将军，就是舟世宗柴嵘。
他是周武宗柴旭的养子。
他被后世史家称为“无偏无党，大道荡荡”。
他的早逝更让无数人在千年岁月中扼腕叹息，伤怀难名。
他正是那个武略无双、被誉为三朝九域第一明君的柴嵘。
那么，马车上的这个“齐虽云”，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