弁州,一座有着3000多年建城史、1200年建都史的现代化大城市,曾经的七朝古都,现在是华夏的经济中心之一。
于是乎,这样的弁州,在周六上午九点,它的博物馆门口的队伍已经拐了七八个弯。
齐虽云排在队尾,脑袋昏沉沉的。雨过天晴,她穿了一件灰色防晒衣,遮住手臂上的瘀痕。已过两天,那痕迹从青紫褪成了浅黄,像一块快要痊愈的旧伤,但似乎在另一个角度提醒她,那个触感异常真实。
“别挤别挤,一个个进!”保安松开封锁线,又放了一批人进场。
特展占了一楼东侧的全区。
凭借自己对三朝九域历史的了解,她还是有不租讲解器的自信。
公元905年,盛世雍朝覆灭于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和无休止的党争之中。由原雍朝的朔方节度使赫连凌杀雍憘帝自立,国号朔。随后五十年间,中原大地有朔、宁、舟三朝交替,同时又有九大强藩峙立,对正统朝廷形成拱卫与威胁的态势,称九域。
公元958年,原舟朝同平章事兼楚衡节度使曹况之夺舟正统,建立颂朝。三朝九域乱世结束。
她从入口的时代总览一路往舟朝展区走,在那块峥嵘碑前停了很久。
碑是复制品,真品在国博。舟世宗柴嵘的熙陵附近曾挖出一方墓碑,是一篇柴嵘的墓志铭,没有署名,风化得厉害,谁写的,史学界吵到今天。她私心里认同那个近似邪修的说法——写碑的人,是踩着柴嵘江山上位的曹况之。
石碑的年岁感让柴嵘的一生忽然鲜活起来,她莫名想到梦里那个少年将军。
“这位小姐对舟世宗感兴趣?”旁边有人问。
她回头,是个戴细框眼镜的工作人员,样子高挑英俊,胸前工作牌写着“皇甫先”,职位是特展策展人。
“看过一些书。”她礼貌地笑笑。
“那您一定要看看里面的东西。”皇甫先扶了扶眼镜,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舟朝展区的压轴,一般观众看不出门道。”
他说完就走开了。齐虽云没多想,继续往里。
穿过一道石拱门,展厅深处,人忽然少了。
独立展柜立在尽头的暗区,顶光打在深色绒布上。她看清柜中之物的瞬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一只浅盏。
和她床头那只,一模一样。
不需要比对——六年,那只盏她摩挲过千百遍。尺寸,釉色,五瓣星花的每一道刻痕,连盏沿那道月牙磕痕的弧度,都像从同一只模子里脱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眼前这只的展签上写着:
【琉璃五星盏·舟朝元启年间(公元930—945年)用途不详 疑似宫廷旧物或陪葬品】
【颂陵出土,主墓室陪葬品,墓主:颂太祖曹况之】
一个讲解员带着团从远处走近:“我们特展最后一件展品,是来自曹况之颂陵的琉璃五星盏。颂陵历史上被盗掘数次,这只盏流落海外,去年文物归还协议签署,它才回来。一般认为,这只盏应当成双成对,只是另一只,下落不明……”
齐虽云的目光落在“曹况之”三个字上。
这个名字她太熟了。几乎没有哪个朝代,能在初代皇帝手里就把前朝史书修出来。曹况之是第一人,而他作为监修《舟书》的人,夺了柴家天下的人。
他的坟墓里,陪葬着另一只五星盏。
为什么?
这时一个游客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是颂陵的陪葬品,要放在舟朝展区?”
“其实,这只盏也不是舟朝之物,专家都无法判断此物的年代,这种工艺在华夏历史上除了这只,没有在其他器物上见到过。”解说员引导大家往展签处看。
齐虽云也注意到展签最下还有一行小字,她便蹲了下来。
她蹲下身,展签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录自一卷残书:
【《????事》残卷载:五星盏??知??来,为????偶得,本一双。一为生盏,一为死盏。持生盏者,夜夜入故人梦;持死盏者,梦中身死,待魂归乡】
【双盏不可聚。聚则????】
后面的字,残卷不载,戛然而止。
“大家也发现了,这残卷上关于这盏的记载神神叨叨的,专家推测,这盏极有可能在三朝九域被认为是某种通灵之物,能够实现超自然的某些功能,所以成为当时统治者追逐的对象。这残卷内容,不知为何又被刻在舟武宗柴旭的椁室内。还有这只盏,可能也是这对盏的图形……”讲解员还没有说完。
“原来是曹况之抢了柴旭的陪葬品吗?”一个游客马上反应道。
“咳咳,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们现在不知道了,前年国家组织对武宗平陵的抢救性发掘,才发现这段关于五星盏的话被刻在武宗的陵寝里,所以专家还是认定,它算是舟朝器物。”
“它写的这些功能真有这么神奇吗?”还有一些游客私下喃喃道。
“它只是祭祀或是祈愿用品。”讲解员又咳了两声。
“真可惜,要是另一只盏找到,说不定能验证一下。”突然有位游客似乎发现了问题所在。
齐虽云蹲在展柜前,很久没有站起来。
夜夜入故人梦。
夜夜——入——故人——梦。
她有另一只盏。她有一个梦,反反复复做了六年。
我入的是谁的梦?柴旭的?曹况之的?那为什么是我?我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外婆临终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在她耳边响起来:
“……飞红半满,双盏流转……”
她又想起梦里那个少年,又急又凶地喊她——齐虽云。不是云云,一个千年前的古人,张口就是她的全名。
那人又是谁?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展签上“曹况之”三个字。说不清为什么,后颈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像有人隔着一千多年的封土、隔着玻璃和灯光,静静地回看了她一眼。
从博物馆回家,她在地铁里坐过了两站。到家煮了碗面,吃两口就放下;想整理白天拍的照片,翻出来看两眼又关掉。手机震了两次,一次是池经理催方案,一次是母亲追问那五万块,她一个都没回。
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今晚,还会进那个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