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虽云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她在柴嵘的怀里抽泣。
“云云？”柴嵘轻轻地回抱她。
“大哥的事我很难过，非常难过，大哥那么好，那么好的人……”
齐虽云顿了顿又道：“你去断后，我不想大哥有事，也不想你有事……更不想你有事。”
他担心她，正如柴霖所说，她是担心他。
柴嵘有怪她自己跑去芦苇荡的想法，他害怕自己失去她。
而她为什么会去，无非是害怕自己失去他。
柴嵘抱着她的双臂加重了力道，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齐虽云。即便当时他从矿山里把她救回来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跑来抱着自己，反而是自己太激动，太高兴了，把她抱得紧紧的，又怕勒疼了她，赶紧松了力道。
当时他带人破开矿洞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饿了三天，手腕上全是勒痕，见着他的第一句话不是哭，是哑着嗓子说：“里头还有十几个孩子，最小的才七岁，先救他们。”
回营的路上她发着高热，昏过去两次，醒了也不喊疼，只攥着他的袖子问：“都出来了吗？”
齐虽云九岁时，柴嵘教她骑马，她个头还没有马腹高，一天能反复摔下来七八回，膝盖磕得都是血，她不哭，自己撕了衣摆缠上，一瘸一拐又去抓缰绳。
柴嵘看不过去，要人去报给齐夫人，她拦住他，说：“练不会才要告诉母亲。摔了，不用告诉她。” 后来柴嵘问她疼不疼，她说疼。问她为什么不说，她说，说了也疼，还让人担心。然后，其实柴嵘从小不爱读书，特别是史书，他嫌那些前朝旧事枯燥，但齐虽云从小喜欢。柴家教书先生留的功课，他能拖就拖。齐虽云见他这样，也不劝他。她只在送点心过来的时候，随口讲一段书里的故事，讲到关键处就停——前朝那个大将军被围在孤城里，援军断绝，猜他怎么破的局？柴嵘听得抓耳挠腮，追着问后来呢。 “后来啊，”她把点心往他面前一推，慢悠悠地说，“书里写着呢。” 柴嵘能读书、明事理、有想法，和一般的武将不一样，这都是齐虽云一点点帮他养成的。
所以柴嵘没有想过从小自持而隐忍，睿智而善良的云云有一天会这样抱着自己。
“云云，你为什么不想我有事？”柴嵘静静地问她。
齐虽云懵了，从自己的情绪中猛然抬头看他。
为什么呢？因为他是如此爱护自己的一个人，怕是这世间最珍惜自己的人。
二十四岁的齐虽云，在这一刻是迷茫的，她不像一开始入梦时，始终把自己和梦中的齐虽云区分开来，她知道柴嵘喜欢的是梦中的齐虽云，但她逐步在与柴嵘的相处中迷失了自己原始的“界定”。
这种感觉，有她多年以来对柴嵘这个历史人物的喜爱，有与柴嵘在梦**同经历的难以忘怀的事。
“我是喜欢他的。”齐虽云心里下了结论，所以一向内敛的自己能上去抱住他，对他的喜欢是难以自持的。
“但我无法替梦中的齐虽云做任何决定，虽然这么好的一个人，梦中的齐虽云大概率也是喜欢他的，喜欢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无时无刻不在考虑自己，关怀自己的柴嵘。”
“而且呀，柴嵘在位十几年，没有后妃，但他是帝王始终如一的典范，他有爱重的皇后，而这皇后并不姓齐……”齐虽云想到这点，心中忍不住痛起来。
齐虽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柴嵘的这个问题，她不想他伤心，但是她又有很多事情还没有弄明白，她要完全弄清楚梦中齐虽云的身份，她要弄清楚梦中齐虽云对柴嵘的想法，她要弄清楚梦中齐虽云之后的结局……
齐虽云只好装着慌忙退开半步，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耳根却实实在在地红着。
柴嵘笑了，看着她，并没有追问，转而说：“药别忘了吃。”
齐虽云重重点头，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帕子，正是之前她给柴嵘擦手的那块。
“嵘哥哥这个，给你。”齐虽云有些害羞地递了过去。
柴嵘接过，展开一看，本来白净帕子的右下角多绣了一朵针脚很不熟练的云，为了区别帕子本身的颜色，云是蓝白相间的颜色。
齐虽云一直没忘帕子的事，但是直到刚刚在院子里，她才有时间请教了阿丽，把帕子绣好，现下拿给柴嵘。
柴嵘会心一笑，认真地收在怀里：“我很喜欢，谢谢云云。”
然后他的身形消失在门帘落下的瞬间，齐虽云的心就有些失落了。
而梦境到这里渐渐淡了，如水漫过堤岸，漫过眼前的桌椅和门帘。
……
齐虽云醒来时，是凌晨1点。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皇甫先昨晚11点发来的：
【齐小姐，我这里有的十页左右先发给你，之后看修复的进度】
皇甫先仿佛忘记了地铁站口的尴尬，而是直接来兑现他的承诺。
附件是一个压缩包。齐虽云爬起来，打开电脑解压。泛黄的纸页在屏幕上铺开……
她粗略地看了几页，都是有关宁朝的记载，大多数是天颜二十年后的事。
“……是日，上赐宴含章殿，文武毕集。宴间，令宗召世宗御前叙话良久。二公主谣隔帘窥之，意甚属。左右皆察。”
只有这页的时间是天颜十九年，且是十一月。
齐虽云的呼吸滞了一下，这是接下来林歧为柴家所设接风宴的事。
二公主。宁令宗林歧的二公主林谣，在帘后看上了柴嵘。
这段内容和《舟书世宗纪》的描述接上了。
《舟书世宗纪》载：“二十年春正月上元，诏以长公主盈妻武宗次子巽。巽不受命，亡走，上大怒。复以二公主谣指婚世宗，世宗固辞，誓死不就。上积愤不能平，自是嫌柴氏益甚，恩宠始衰。”
明年上元，林歧指婚，柴家连续拒婚，从此“恩宠始衰”。柴家因为被林歧猜忌，才会导致后面林歧痛下杀手，而柴家不得不反。这一切不是从某一场兵败开始的，是从这场拒婚开始的。从一场酒宴上的相看，到一道被拒的赐婚，再到帝王的猜忌一日深过一日。
最后，林歧丧心病狂了，趁柴旭和柴嵘在外征战，把柴家上下全部屠戮干净。
如《舟书世宗纪》载：“是岁，武宗、世宗出讨在外，上遣兵围柴氏第，尽诛其家，无少长皆死。”
后面柴旭建立了舟朝又如何，家人皆散，唯痛至此而已。
而舟朝的两代君主皆是明君，但王朝却短命。
这是否都是历史的遗憾，齐虽云一直在想自己为何会入梦，会入梦肯定会因为自己有五星盏，而自己入梦若只是一个旁观者，又为何要入梦？
那如果某种机制赋予自己入梦的目的是修补某种可能，弥补某种遗憾呢？
齐虽云现在还不懂，但她隐隐觉得自己入梦一定是有什么东西牵引，牵引自己去改变什么或实现什么。
那要我做什么呢？改变历史吗？但是历史改变了，现实也会受影响吗？
实在也想不明白！
但眼下，或许可以做些什么，如果林歧对柴家不是日益忌惮，柴家和齐家一样的灭门结局是不是就会改变？
不管后面舟朝会不会结束，如果柴家人不死，柴嵘也会高兴点，他可能也就不会三十八岁猝死了。
她再次确认起一件在梦中她已经明白的事：身处梦中，她喜欢柴嵘，不是梦中的齐虽云喜欢柴嵘，是她——这个现代社会的牛马齐虽云，喜欢上了一千一百年前那个叫柴嵘的少年将军。
所以，不想他难过，不想他早死。
想到此，齐虽云清醒了不少。
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我现在要阻止二公主看上他！”她定好了目标。
这里面亦有私心，她清楚。她不想看他娶别人。哪怕只是一场没有成的相看，她也不想让他一个人站在那道珠帘前面，被一双陌生的眼睛挑拣。
然后她开始想对策：怎么阻止这场相看，怎么让柴嵘避开二公主的眼？
只能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了。我要进宫！
齐虽云拿起手机，点开皇甫先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谢谢皇甫先生，资料很有用，您有空时还想再向您请教。”
手机对面的皇甫先竟然没睡着，回得很快：“好。有什么感想我们再交流。”
“感想是，柴家人明明忠心，却遇人不淑。”她回。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是啊。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齐虽云也没有问。她总觉得皇甫先这声“可惜”里，藏着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不像是可惜柴嵘，倒像是可惜别的什么。
……
然后，没过一会儿，她又睡着了。
她再入梦时，是柴旭回京的这一日，同时也是柴霖的出殡之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