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时，红笔不小心划到的。”齐虽云当时几乎没过脑子，马上放下手腕。
皇甫先没有说话。
他向前迈了半步，想抬手，还是收了回去。
“感觉不像？”他问的声音很平和，但齐虽云听得出，他是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明明说是红笔划的，怎么会问“不像”？。
那他知道她在说谎。
“我回去洗洗就好。”她说。
皇甫先看着她，那种目光是在确认一件东西。
“齐小姐。”他最后说，语速放得很慢，“你最近总做梦吗？”
齐虽云怔住了，皇甫先是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她只能苦笑，“这两天沾枕头就睡。”
“那就好。”皇甫先也笑了笑，退后一步，恢复了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路上小心。”
地铁进站的风从通道里涌出来，吹散了这场对话。
齐虽云刷卡进了闸机，隔着栏杆回头看了一眼，皇甫先还站在原地，并没有离开。
……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了。
齐虽云洗了澡出来，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编辑《入梦备忘录》——
第一行：【梦境时间：宁朝天颜十九年十月—十一月初】
第二行：【梦中少将军：舟世宗柴嵘，喜欢梦中的齐虽云，许阳之战单枪匹马杀守城卫，破开城门，与曹况之在天颜十七年太液池会相识，好友。十一月班师回京途中殿后，得兄柴霖相助，柴霖因此命殒】
第三行：【梦中的自己：齐虽云，柴嵘的青梅竹马，天颜十八年，在南越白云山矿山为柴嵘所救，无亲人，与柴家人关系甚笃】
第四行：【曹况之：…】
第五行：【梦境进展：攻克许阳—班师回京途中遇伏】
第六行：【规则一：琉璃盏近身，晚上可入梦；规则二：未来绝不可言说，但若换角度提醒未来，或可行】
她关上电脑后，坐到床沿边，把右手举到灯下。
她看那条红线安安静静地趴在她的腕子上，三厘米，不肿不痛，颜色是新愈伤口的那种红。她用左手拇指按了按，没感觉。她又试着搓了搓，搓不掉，不是蹭上的颜色。
皇甫先刚才的反应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见自己手腕上一条莫名其妙的红线，显然没有相信自己的说辞，他又问到了梦。
不正常，她甚至有点害怕皇甫先当时的眼神，明明之前还气氛融洽，明明…
齐虽云有种得而复失的落差感。
齐虽云放下手，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盏就在枕边，青光幽幽的。
“这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对着黑暗轻声说，“他又是谁？”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车流声，一阵远，一阵近。
她把右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睡意来得比预想快，像是水滴入湖。
……
再入梦时，齐虽云闻到的是熟悉的草木气。
窗纸透着昏黄的暮光，床头矮几上放着她记录的折本和装柴火棍的布袋。
营帐、烟火、马嘶，都没有了。
班师了。
她披衣出门，庄子里静悄悄的，院子里种了一棵特别大的栗子树，还有几棵小树、几盆花草，只是叶子掉光了，看不出来是些什么。
院子里有一个粗蓝布衣的中年妇人，在一列木架前，正在晒着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中年妇女赶紧回头，脸露惊喜之色，“小姐，你可算醒了，你这段时间总是这样，还好大夫说是惊吓过度，不然我得多担心。”
这庄子应该是柴家的庄子，毕竟齐虽云孑然一身，那这人又是谁？和齐虽云很熟的样子。
中年妇人见齐虽云似乎有些茫然的神情，道：“小姐，我是阿丽啊。”
“阿丽啊，我好多了，不担心我，你在晒什么？”齐虽云赶紧伪装了起来。
“哎呀，我晒枣子呀，我还以为小姐你不认识我了呢。”阿丽舒了一口气。
阿丽见她如常，又道：“你是前日就到京郊，少将军特意送你回来，马上又去复命了。”
齐虽云低声问：“大将军呢？”
“大将军没回京。”阿丽压低声音，“但听少将军的亲兵说，大将军带了轻骑折回天威去了……”
齐虽云知道大将军因为柴霖之死，没回京是去干了什么。根据《舟书世宗纪》记载：“武宗怒甚，遣世宗先驰还京，白其事，自将轻骑一千，间道趣项州，斩轩铭于帐下。”
项州是天威镇的首府，柴旭亲自带轻兵，是去斩杀杨轩铭报仇，而不日，天威节度使被柴旭结果的消息就会传回京城，而到时候——
柴家之后要面对的问题，已经避无可避。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时，齐虽云瞧见院子的小径尽头是一道竹篱笆，篱笆那边另有一处宅子，门楼比这边矮些，门扇上交叉贴着两条褪色的封条。
齐虽云不自觉想走近看看。
她走到那门前，只见门楣处有一根细绳，上面挂了一个只有一半的破烂木牌，上面刻了一个“齐”字，只剩一半。
然后她下意识地拂过脸颊，她这副梦中的身体竟然兀自流泪。
瞬间，她明白了，这是齐家的房子，这是梦中齐虽云原来的家。
阿丽跑到她面前，见她哭了，叹了口气道：“小姐，别难过，老爷也不想见到你伤心，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齐虽云看着那两张封条，封条在风里一掀一掀，露出后面斑驳的门神画，褪得只剩两道影子。
之后她在院子的藤椅上坐着歇了歇，吃了一点阿丽晒的枣。
她抬起自己的右腕，梦里的这截手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叹了一口气，心道：“看来还是得找他问清楚，他一定知道什么的。”
“不知他怎么样了…还好吗？”齐虽云转念想到了柴嵘，柴霖为了柴嵘死在了自己面前，这无论如何也是难以接受的死，她对柴霖的死感到遗憾和心痛，但她更担心柴嵘，担心他之后可能面临的疾风骤雨。
想着想着，她在院子睡着了，阿丽给她盖了件披风。
等她醒来时，阿丽不在身边，她回头去看自己的屋子。
透过窗，她看见屋里有个熟悉的人影，她赶紧起身，把披风抱在怀里，跑回了屋，然后她推门进去，只见柴嵘坐在她的矮桌边，趴着也睡着了。
齐虽云把自己怀里的披风给他披上，自然而然地坐在他身边，望着他，晚风吹过他的睫毛，光影窸窸窣窣地落在他的鼻翼和嘴角，他的脸色不太好，大概是太累了，但样子好看，依旧英气朗阔。
这时，阿丽进来了，齐虽云对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阿丽又轻又快地退出了房间。
柴嵘醒来的时候，齐虽云正在看书，听见动静，她脸上一喜道：““嵘哥哥？”
柴嵘笑着看她，她不知道，这是柴嵘几天以来第一次笑。
“刚刚从宫里出来，就想来看看你。”柴嵘站起身，“阿丽说你又昏睡了几天，我很担心。”
说到齐虽云昏睡的问题，柴嵘不可遏制地忧心，虽然大夫说没事，但总是让他隐隐有些心慌。
“没事，我可能还在长身体，要多睡觉！”齐虽云给他倒了杯茶，她总不能和他说昏睡的时候在另一个世界当牛做马。
柴嵘只道她是引他安心，然后齐虽云又难过地问道：“大哥他……”
“爹爹回来就下葬。”柴嵘脸上的哀伤之色甚重。
齐虽云点点头，“嵘哥哥你的伤如何？”
“皮外伤。”柴嵘接过茶杯，没喝，捧在手里。他低着头看那杯茶，半晌，却忽然开口：“那日在白河沟，你不该跟来的。”
齐虽云没接话。
“以后不许了。”他的声音不高，然后一字字道，“大哥没了。我不能……我不能没有你……”
屋里静了一会儿。柴嵘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推到她面前：“济和堂的安神丸，一日一丸，睡前吃，看看对昏睡有没有用。”
齐虽云接过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纸包，喉咙发紧。
“明日爹爹回京，陛下后日宫中设宴为他接风，我后日也要随父亲进宫赴宴。”柴嵘走到门口，又停下，“这几日我不在庄上，你自己按时吃饭，别老看书。”
齐虽云的脚自己动了，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下一刻，她扑到了柴嵘怀里。
柴嵘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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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旧宅